《遇见日子》黑鱼儿

58、热情（老哈）

　　这个题目，可谓是泰姐牺牲了自己的原则换来的。那天隔壁屋的同事在我们屋聊天，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出去买了一块糖油饼，回来后非要跟我们分而食之，一共四个人分一个糖油饼，还是凉的、油浸浸的。我怂，虽然也不太想吃，但也只是推辞了一下就接受了，心下之意是赶紧吃完就完了，而且也的确不太懂得如何非常决绝地去拒绝别人。泰姐在这个事情上比较倔强，开始严词拒绝，后来是干脆假装低头看手机，怎奈同事热情到把撕下来的那一块直直地怼到泰姐的嘴边。倔归倔，依旧是怂包一个，除了张嘴还能怎样，还不是委屈地定下了这一期的题目——热情。
　　网上见过这样的贴子，写一人在朋友的介绍下，和一位老乡见面。刚打过招呼，他便抛来一连串问题：“你是XX市哪里的？”“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在哪里上班？”“公司多少人？”“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你有对象吗？”“对象干啥呢？”blablablabla……一开始，他还能礼貌性地回答，后来实在受不了。直接说，我们还没这么熟吧？气氛一下子变得超冷，但是心里终于舒坦了。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一般对于这样的油饼，即便再油，再凉，我可能当时也咬着牙吃了，大不了下次躲着走，天生的怂包如是也！
　　其实我从小到大一直到毕业工作，感觉身边的同学、朋友、家人都还是比较礼貌、稳重且有理有节、进退有度的。之前我和泰姐的文里，也曾经写过关于分寸的话题，其实用在这儿也合适，这就是一种分寸感。家人的关系和距离最近，我吃不下的剩饭，爸爸妈妈也会吃，娃吃不完的我也会吃，甚至偶尔有时候我吃不完的，泰姐也不嫌弃（虽然我们经常互相嫌弃）。其次就是中间距离，这些大约的就是朋友或者是关系比较好的，且不仅限于点头之交的同事了，当然朋友里面也会分远近亲疏，分寸自己掌握。再次之，除了陌生人那就是同学、同事之类的普通朋友了，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对这样的关系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相敬如宾、各自安好。但保不齐会有性子特别冷淡和特别热情的，比如就像那天糖油饼的主人。我和泰姐一再的反省，担心是我们俩对她的态度有没有热情到让人家觉得我们大家是关系亲近的一家人。结论是，NO！绝对没有！
　　说起来，热情其实是个褒义词，一般情况下跟随它的都是热情大方、阳光热情、热情洋溢、热情奔放、热情好客等等，你看看，哪个是说不好的。有人天生热情，热衷于帮人，比如某年春晚里帮人买火车票的郭冬临，有事儿您说话的标配。
　　我从三岁以后，就是个腼腆的孩子（三岁前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厚，不懂得何为害羞，让唱就唱，让跳就跳），三岁后的某一天，好像一个瞬间，我忽然就觉得那样说话、唱歌、跳舞，对每一个对我表示喜欢的叔叔阿姨表达我过剩的热情是一件无比难为情的事情，甚至看见别的孩子这么干，我都替她们难为情。用我娘的话说，一瞬间，开始家里蹲了。热情从此在我身上如游丝般，让人恨铁不成钢的存在着，你说没有吧，也有，你说有吧，也不成气候。有些时候在生活里中，遇见那种天生热情的人从心底里是拒绝的，如若对于我自己，不是觉得别人不对，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应对。
　　我小时候去亲戚家吃饭的时候，最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大家往我的碗里夹菜，本来就是一个挑食的主儿，加上在外吃饭一大桌子菜，肯定有喜欢吃的，肚子就那么大，肯定得留着装自己喜欢的菜，结果还没来得及细细辨认，碗里已经冒尖儿了，喜欢的，不喜欢的，应有尽有，各种菜汁混合在一起，没有喜欢不喜欢之分，只有在不在自己碗里的区别。小孩子不懂事，还为这个事撅过嘴，被爹妈收拾过一顿后，我娘给我想了个法子，每次在人家吃饭的时候，就给我拿一个干净的盘子，既然拒绝不了大家的热情，那就接受它。大家夹来的菜照单全收，因为是在干净的盘子里面，也没有用自己的筷子夹过，实在吃不完还可以拿公筷再放回去，老家的那种大桌菜，其实回回每个菜都是剩下的，大家也都能接受这样的做法（庆幸自己投胎了个好爹妈）。
　　这些热情，从热情的一方来说，是发自肺腑的对人的好，只是可能有时候大家因为习惯和理解的差异，接受的人会有尴尬的不适感。虽然说到底，无伤大雅，他热情地给我夹菜，我实在吃不完，再用干净的筷子夹回去，他也不会心底琢磨我是不是故意不吃他夹的菜，双方还都是磊落的，坦荡的，大方的。可这种东西就跟好吃的肉食一样，吃不到想着念着，吃一口满足幸福，吃两口妥帖踏实，后面再一块块加，可能就有点顶着了，再接着塞，估计就要吐了。还是得要有个度（最近我们好像一直在讨论度的问题，不能缺，但是又过犹不及），把握好了度，才能让人舒服适意。不能热情到非要别人无条件地去接受你的热情，且我不需要你的回报，就好比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让接受的人进退两难，收了吧，实在不需要，还担一个人情，不收吧，好像又拒绝了别人的好意，最后收下了自己本不想要的东西，还得惦记着什么时候还了这个人情。所谓，施情者强人所难，受情者尴尬不堪。一方认为对方太过高冷，不近人情；另一方则认为对方太过啰嗦，不胜其烦。
　　有天生躲着热情走的，自然也有天生享受的，不论真假。工作场合中总有这么几对“拍档”，一个好拍，一个好享受，这样的，大多是领导和下属，有人热衷于自己权力的无限放大，就有人热衷于拍马屁，让受者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能体会到热情的阳光。领导车到了，就有人候在一旁开车门，领导要上车了，自然有人撅着屁股拉门挡门，领导一伸手，茶杯就会到手，领导烟一举，烟灰缸找不着那就手心上，我说的这些，有现实生活中看见的，也有电影里演的，但我相信，电影来源于生活，为什么这种细节被人深深记住，就是因为这个细节真实存在与生活中，存在于每个人寻常人的身边。我和泰姐偶尔会开玩笑，这么长久的下去，领导是不是就可以退化了，任何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有人能够迅速反应，且带着无比热情的服务，讲话有稿、出门有车、眼神你懂，那自然脑子都可以不用了。我自然是做不成领导的，但也做不成领导的“拍档”，所以可能也没有什么仕途，只能用“嫉妒的小眼神”嫌恶地看着工作中偶尔闪现出的这一对一的热情服务，无限感慨。
　　但有些人的热情，是做出来的，生生生出来的假热情，让旁观者无比厌恶，无法苟同。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用再说我自己身边的例子，每个人掰着手指头，都能从自己身边数出这么几个人来，好像他一遇见你就是那种今生今世就是为你活着的感觉。电梯里碰见，“今天这么早啊！拎得包怎么这么大，沉不沉啊，我帮你！”，吃饭时遇见，“你也吃饭啊！来来来，你站我前面来，没事没事，人家不会说啥的！”上厕所碰见，“你也上厕所啊！你先上你先上！”一扭头，你自己都能听见那一声不屑地“切”！后面的叽叽咕咕且不用去听，大约都是些和刚刚热情洋溢完全相反的意思和词句。我有时候不太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如果并不喜欢，那就不用付出这样的热情，既然付出了，又何必毫不珍惜，甚至连遮掩都懒得用心遮掩，实在是费解。
　　我天生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但并不影响我接受别人有节制的热情，但我依旧接受不了过度热情，知乎论坛里有人写，过度热情就是“别人不需要的时候被人烦，别人需要的时候被人过度索取”。非常客观的一个评价，对于当事者双方都是负担。蔡康永曾经自曝，有一次出于关心问一位女士：现在生活怎么样？没想到女士面露尴尬甚至是不高兴。原来这位女士刚经历婚姻破裂，但是只有少数亲密的人知道。本就不熟的蔡康永这一问，女士还以为他想打探她婚姻的内幕。
　　社会学家霍曼斯的“社会交换理论”认为，任何人际关系，其本质上就是交换关系。只有这种人与人之间精神和物质的交换过程达到互惠平衡时，人际关系才能和谐，而且只有在互惠平衡的条件下，人际关系才能维持。一句话，过度热情的，得不到回报会痛苦；总是得到，没机会回报的，也会痛苦。所以，分得清你我，才稳得住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