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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如山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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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爱正如诗中所写:“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源源不断,似飞入云端的山巅,又如那奔流到海的滔滔江水,炎曦从未有哪怕一天真正地怨恨他的父亲,那个内敛的、温和的父亲。
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过程中她远远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她为自己曾经对他走得太高太远产生过的转瞬即逝的怨恨与嫉妒感到羞愧,可看到他递过纸巾,闪身轻关上门又赶紧打消了自己过分的念头,那是她的爸爸啊,他走得多么高路上就有多么艰辛。
炎曦翻看着父亲的日记本,随着他的视角一起回顾他的一生,在她的印象中母亲舒翼对于父亲几乎算是百依百顺,除了最后那一次拿走了他放在腿上的简易手术工具外,她从来不曾忤逆过他。
炎曦曾经在父亲去世后与她的母亲面对面地聊父亲,舒翼撑着头将与他最开始的相遇和女儿娓娓道来,记忆的卷轴拉至几十年前,她被同学撺掇去和隔壁医学院学生会主席表白,只一眼,她就沦陷了。
他似乎是天生的领导者,举手投足之间都展现出魅力,虽然下意识地推开了一身酒气的她,但是舒翼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她曾经不愿意承认的改变都是因为他。
再一次相遇,他是急诊的值班医生,理着寸头却毫无违和感,送朋友去做急诊手术的她再度与他相遇,满眼欢喜,她说一定要征服他,可却看到他悄无声息地折在腿上。
他的脸色很白,忍着痛却没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她忍不住让他脱去白大卦有些烟火气,可脱下白大褂的他脊背的骨骼清晰可见,是那样的瘦,她心疼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为他买了温粥,陪他打针,却不想他难受得脸色几乎透明,忍不住拥紧他,为他顺抚胸腹,原来这个医生是这样的惹人疼爱,每一次遇到不舒服的他她都会心软。
她说要和他结婚,他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傻得可爱,也真诚得可爱,包揽了他能做的所有家务事,无论是她做什么他都不对她说一句重话。
舒翼恶作剧之后发现他也不生气,分明在厕所里拉肚子到最后像是水龙头放水那样,他也很认真地打扫好洗手间将自己处理干净才回到房间,舒翼发现自己好像折腾不起来他了。
他太温柔也太好了,每一次折磨都让她自己备受煎熬,炎彬的身体真的挺差的,他们结婚后不久,他就感冒了,分明咳嗽咳得停不下来他也会将以前做好的事保质保量地完成,他的倔强让舒翼心烦意乱,忍不住暴力地把下班回家又病着的他拽到沙发上坐稳:“你都生病了,能不能别做事了,我是那样不懂事的妻子吗?”
他似乎控制不住地咳嗽,无辜地望着她:“翼儿,你是看我不顺眼吗?我也不想生病,以后会注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舒翼愈发地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对他的情感,所以用行动告诉他,她只是心疼他了,看他不舒服心里像是针扎了似的疼:“我,我也可以做那些事的。”
她最终憋出了这样的话,将他扶到怀里用掌心替他揉着因为咳嗽闷疼的胸口,喃喃自语:“我第一次见人感冒咳嗽这么厉害,是不是咳得胸口都难受,乖,我帮你揉揉就不难受了。”
“我知道你为我好,翼儿,你真好。”炎彬感动地红了眼圈,靠在她怀里被她揉着胸口,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被揉着揉着就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好似洋娃娃。
舒翼的双眼里写满了爱意,回顾起自己的丈夫带着浓烈的遗憾,她与炎曦说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发现自己爱他就不会做那么些荒唐事,让他一个人睡了那么长时间的书房。
炎曦看着母亲想着父亲日记中记载的字句,觉得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母亲为治愈他而生,父亲又拖着他并不健硕的身躯去治病救人,周而复始。
父亲这样写道:
那一天,我即将下大夜班,胃溃疡使我意识模糊,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忍过去就好了,但是有个很漂亮却画着浓妆的女人主动来关心我,她说医生也可以示弱,生病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陪我待了很久,劝我脱掉白大褂,陪我打针,我用6542有副作用但却没说,她一直抱着我安慰我,等我平静下来又开车送我回家。
我知道是她故意卸妆给我看她的真面目,将首饰放在我的洗手台上是为了给我们制造见面的机会,我不排斥她的靠近,也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宠她一辈子,给她我能给她的一切。
我的童年因为一场大火被烧尽,我没了父母,被亲戚收养的每一天都备受煎熬,我不敢不努力学习与前进,不敢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浑身像是崩了一根弦似的,不允许我停下来。
胃是在和钱森森分手后坏得彻底的,一个多月的酗酒是我人生中最荒诞的放纵,再加上每一年秋末总是会感冒,似乎怎么注意也没用,刚结婚就控制不住的咳嗽让我自己也心烦意乱,想要多做点事告诉她即便我生病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我可以照顾好她。
她拽我坐在沙发上,将我揽在怀里,用掌心替我揉胸口,用温软的声音安慰我,因为咳嗽晚上睡不好,疲惫不堪的我靠在她怀里睡着了,那时候我们还分房睡,待我睡醒后她说:“回卧室睡吧,书房太冷了。”
我怕自己咳嗽打扰到她,加上咳嗽得多了恶心会吐,奈何她太坚决了,只好忐忑不安地与她回去,夜里我拼命想忍住咳意,脸胀得通红,被她用一件袄裹住扶起来坐着,她从我前面抱着我为我拍背,十分地温柔:“是不是又要咳嗽了,别忍着了。”
我被她拍得终于憋不住了,不停地咳,还有些恶心,掀被下床,趴在洗手间吐了挺久,她为我递温水,然后为我擦拭额角的细汗,我记得她说:“一场感冒怎么能这么折磨人呢?又咳嗽又吐的,真是心疼你。”
我努力对她说自己没事,想把身上的细汗洗干净,她说我出来穿得少先回被子里去,在这个半夜里接了热水帮我擦拭身上的冷汗,又拿了衣裳给我换,我感激不已,甚至忘记了咳嗽。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让我快睡吧,我在她身上好像找到了类似于母爱的东西,忍不住闭上双眼,鼻尖柔软的触感告诉我那是她柔软的唇,我快成功了,她会不可救药地爱上我的,我会用时间证明我很好,值得她托付终生。
因为感冒最近排的都是早班,下班的时候她端了一碗雪梨汤给我,拉我坐下喝些润喉,我从未被这样细致地照顾过,小时候生病稀里糊涂地吃过量的药还被送去医院洗胃,感激又忐忑。
害怕因为自己的体质弱被她嫌弃,但她好像至始至终都没嫌弃过我,后来还在洗手间放了小凳子,每一次在我吐到天旋地转的时候都让我可以坐在上面不至于跌倒。
我的妻子温婉大方,同事们都夸她漂亮,我以她为傲,忍不住上扬唇角,得意洋洋,没错,她舒翼是我的老婆,别人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美好的媳妇儿的。
她为与我有一个孩子吃了太多的苦,炎曦是几次努力后才有的孩子,年轻的妈妈手忙脚乱,当时实验室里工作又很忙,所以我带着我的小女儿去上班,科室里的同事都争相抱我不哭不闹挤眉弄眼、咯咯笑的女儿。
我忍不住和每个人形容我美丽的妻子多么伟大,为我生了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女儿,疯狂撒狗粮,他们都笑我说主任天天秀恩爱,真是太过分了,我乐此不疲,只记得上扬唇角。
炎曦看着父亲日记中的母亲,想着自己的父亲,觉得父亲的爱似乎又像是徐徐的春风,吹拂着她的脸庞,这样一个集爱与奉献于一身的男人为什么不是她的老公呢?
嫌弃地推了一把自家那个很普通的男人,忍不住吐槽:“你要是我有我爸爸一半体贴我真是要爱死你了。”
他们现在都已经一把年纪,那个男人是她的师兄,一个由临床转科研的人,他嘿嘿傻笑了几下:“都老夫老妻了,你还说这个。”
他也是极好的,只是不像她的父亲那样考虑细致,还有那么一丝科研人员工作后疲惫不堪时的不修边幅,真性情、会做饭,从不与炎曦吵架,似乎也吵不起来。
他有时候说话带着一丝木纳的傻气,一辈子也没什么大的成就,怎么能超越攀峰到顶的炎彬呢,可这个平凡的、踏实的男人就是炎曦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当时她的父亲与他说了什么炎曦不知道,后来问起她都快笑出声了,父亲竟然威逼利诱,各种压制性警告,让他踏实地和自己的宝贝女儿过日子,胆敢惹女儿不开心直接让他失业。
炎曦深爱着她的父亲也深爱着她的丈夫,她的一生似乎被爱包围着,学会了父母的温柔,学会了父亲海纳百川的气量,学会了平和地面对失败,学会了如何坦然接受死亡与离别。
父亲说她不适合外科医生,可是她却在这个行业上干了一辈子,不算功成名就但也拿起手术刀挽救了很多生命,为医学事业做出了贡献,只是当初为了父亲学医最终还是没能治愈他的病。
父亲永远地长眠不醒,带着很多遗憾,这些遗憾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她,父女间的距离感让他们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开,她亏欠了自己的父亲太多,错怪了他太多次。
炎曦抱着自己的丈夫呢喃着:“我不知道我爸爸曾经做过那么多,是我错怪他了,你说爸爸会原谅我吗?”
她的丈夫回答着:“小曦,父亲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