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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与您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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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曦虚抱着她的父亲,深知他又瘦了,又转到父亲能看到自己的一侧,捧着父亲不曾输液的手,将鼻尖抵靠在他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低头问着明知是废话的问题:“爸爸,您特别不舒服吧,女儿陪您好不好?”
炎彬难得示弱,但是看着他的女儿这样捧着他的手又觉得心里难受,眼泪从眼角滑落,被炎曦夹着纸巾缓慢擦去,她轻声笑着自己的父亲:“哎呀,爸爸,别哭呀,你怎么成了小哭包了。”
“小曦,想你。”耳朵拼命凑近父亲的唇才能听清他所说的话,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慰着:“我知道呀,所以回来看你对不对?这样半坐着腰疼吗?帮你揉揉好不好?”
半垂眼眸,伸手握住了女儿柔软的小手,声音之中透露着难以掩盖的脆弱:“小曦,难受,抱抱我。”炎彬已经很久没和女儿亲近过了,似乎孩子上了大学开始就和他之间隔了一条银河,他不再是她所崇拜的偶像,苍老的父亲也无法再为女儿遮蔽风雨。
他心里对于自己的老去无奈且愤恨,日渐衰败的身体也许也会成为孩子的负担,年轻时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最多累得狠了洗漱完毕睡上一觉第二天就满血复活,现下倒是吃不消了。
炎曦坐在父亲的床边,将他消瘦了许多的父亲拥进怀里,手由上而下地顺着他的背,终于将那句话说出口了:“爸爸,干不动了就退休吧,女儿养您。”
“小曦,你知道没到时间我做不到。”父亲埋首在女儿的怀里,身子还微微的发颤,鼻子上还挂着鼻氧管,看上去惨兮兮的,却还想着赶紧出院回到他的岗位上去。
“爸,可您这一辈子已经救了足够多的人了,少你一个医生医院又不是转不动了。”炎曦忍不住反驳自己的父亲,可话出口又后悔了。
“小曦,这是爸爸这些年唯一没有放弃,坚守至今的信仰了,这一路上放弃的、丢失的东西太多了,就像......就像我们......之间。”他的心跳忽然飙上了180,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炎曦快速地按了急救铃,在这儿,她没有施救的资格,因为她不是在编医生,也拿不到急救药,父亲的脸上被扣上了氧气面罩,推了有安定成分的药之后他的精神似乎更差了些。
她再度靠上前握住了父亲的手,与他道歉:“爸爸,对不起,女儿只是心疼您,我没有别的意思,您别多想。”
他的眼角再一次滑下眼泪,带着那一行泪昏睡过去,他想说:“我丢失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和孩子的亲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女儿从哪一天开始就不喜欢和爸爸分享这样那样的事情了,也不再愿意麻烦她的父亲了,是因为我无能为力还是因为力不从心了呢?”
炎彬要强了一辈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女儿的那一句质疑,她说自己干不动了,可他觉得他还可以再在无影灯下飞针走线,可以继续做一个又一个家庭最后的希望,只要ALS一天不发病,他就一天不会离开医疗行业。
他昏睡过去后炎曦为父亲擦着身上的冷汗,看到了病号服下他的脊骨明显,似乎真的比年轻时要消瘦了许多,近来生病胃口自然不佳,脸上也略微凹陷。
他再度醒来时女儿就趴在病床边睡着,他忘记了他的孩子回国还没倒时差,他怎么能那样激动经历了一场小急救惹她担心呢,默默抽出了手慈祥地端详着小曦的脸颊,心里五味交杂。
炎曦醒来后像儿时那样抱着父亲撒娇,想让他心情舒畅些:“爸爸,我的好爸爸,笑一笑好不好嘛,你闺女可是坐了好久的飞机才回来看你的呀,你都没有热烈欢迎我耶。”
“小曦,你是不是嫌弃爸爸老了?”他扭头看她,眼眸之中流露出些微的委屈,沉重的气氛也忽然间烟消云散。
“怎么会呢?我家老炎永远是我的臭老鼠爸爸,可爱又善良,温柔又贤惠,噢!还有哦,没有人比我老爸穿白大褂更英俊潇洒了,您都穿出高定的气质了。”
“好啊你,谁是臭老鼠?”炎彬终于咧开了嘴,被女儿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反驳着,他喜欢这样亲近的交流,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一直和自己这样打趣。
“当然是你了,小曦说过,爸爸是小曦的入编小白鼠,终生享受试验成果。”
舒翼推门入内,看着自从住院起就愁眉苦脸的他终于绽放了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个老头只得女儿哄。”
“我不是老头!年轻着呢!”炎彬提高了些声音狡辩着,舒翼也走上前来将手伸入他的被子帮他揉着腹部笑着:“对对对,你年轻小伙子行不行?”
“人家是宝宝。”他小声嘟囔着,妻子与女儿哄堂大笑,一左一右地亲吻他病中气色不佳的脸颊,合力将他抱在中间重复着他的话:“好的,小炎宝宝!”
他心里藏着的那些事在那场小急救之后又被他丢在了记忆深处,尽量让自己开心一些、俏皮一些也好不让妻子与女儿担心。
只是用餐的时候实在没有胃口,求助似地看向舒翼,她偏头过去,推了一把炎曦,炎曦硬着头皮顶着父亲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喂他:“就吃几口好不好?五口!就五口。”
炎彬很认真地摇头,冲着女儿摇头,只见她竖起四根手指坚定地说着:“那四口!不能再少了,小白鼠爸爸要是不听话小曦会揍你的哦。”
“可我没胃口。”现在他的病床被摇高了,可怜兮兮地和女儿讨价还价,炎曦看向转过去的母亲说着:“妈妈,老爸说他吃不下!大刑伺候。”
舒翼猛然间转过来,对着他收放着手指怪笑不已:“我来咯,小炎宝宝,你逃不掉了哦。”
她们口中的大刑就是舒翼将病中的他揽入怀中,在炎曦喂他的时候舒翼柔软的指腹轻轻抚摸他的喉头帮助他咽下去,然后另一只手顺时针绕肚脐揉抚助他消化。
这样喂了小半碗之后,舒翼停下来轻声说着:“可以了,你爸吃不下了,他有些腹胀了。”
母亲的手被女儿的手替换下来,她继续专注地用专业的手法帮助他那这几日几近想要罢工的胃恢复动力:“老爸,你可真的不乖哦,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怎么能因为胃口不好就不吃呢?任性了。”
那个一向喜欢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此时被女儿说得委屈不已,也控诉着:“哼!你爸爸都生病住院了你还凶我,母老虎。”
“谁敢凶您呀?咱不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呢嘛,胃还胀得难受不,吃了难受我们娘俩不是还在呢嘛,哪能把您一个人丢着不管是不是?不能再任性了,听话。”
“那你抱抱我我就原谅你了。”已然五十多岁的他正大光明地和女儿讨价还价,被抱着又哄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炎曦看了一下床边集尿袋的液体量,又看了一遍监护仪上的数据,父亲心情好了,情况也算是平稳了下来。
母女俩并排坐在走廊,舒翼靠在女儿的肩头轻声说着:“你爸爸就是嘴硬,他心里比谁都想你,时常下了班就坐在你房间里,有时候我让他回来睡觉都不干,抱了被子就睡在你的小单人床上。你刚出国那阵儿,他整宿整宿失眠,我哄他都没用,一定要吃药才行。”
“爸他这几年身体好像大不如前了,也怪我说干不动了就退休让女儿养,惹得他都经历了一场小急救。”炎曦和母亲忏悔着是因为她的话刺激到了父亲,惹来了母亲的质问。
“你爸爸这么要强的人,你怎么能说他不行呢,你这不是打他的脸,落他的面子吗?”舒翼忍不住吐槽女儿的不周到,可最终母女俩又十指相扣。
“我只是心疼他,这些年来,爸爸他无论自己是什么个情况,只要有病人需要他,二话不说就往手术室赶,有多少次还输着液呢,听说急诊收了重伤的病人值班医生处理不了拔针就走。”
“他心里把治病救人看成了使命,似乎一闲下来他这心里就空落落的,你也不在身边了,你爸也没了什么兴趣爱好,有时候抱着他的简易手术工具一针针缝,看着挺心酸的。”
“可他还会撒娇还会说笑啊。”炎曦那时候不明白父亲在女儿离家之后的寂寞,不明白他曾经为了女儿去学习新的东西累并快乐着,女儿离家了,他除了上手术和工作再没了乐趣。
“你爸只对你这样,好一阵儿都陀螺似地转,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也不敢说他,果不其然,过度劳累血压高住院了,正如你所见,惨兮兮的样子还要逞强。”
炎曦看了看病房里的父亲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可能是爸他太傻了吧,我不明白医生的使命有那么重要吗?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舒翼对着女儿摇头,将答案放在了心底:“不是你爸爸太傻,只是他太爱你,除了你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工作了,他这一路上放弃了太多太多的兴趣爱好,就像十多年前妈妈知道他竟然曾经喜欢打游戏,可最终他的爱好变成了一针针地缝着硅胶模型,这其间的一切太复杂了。”
后来他醒了,妻子女儿围着他哄他、陪他说笑,他似乎也应付自如,哪能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自在和忐忑呢?
又有谁知道其实炎彬的心里对与妻子与女儿有太多的亏欠,不忍她们围绕着自己为他的身体操劳,为他的选择担忧,可他不会表现出太长久的沉郁,只有微笑或是倔强地要做什么。
他这七十年要强了六十载,最后十年丧失了要强的资本,可从未说过一句彻底自暴自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