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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蒲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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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书房里,帝少泽撅着小嘴,撅着的唇峰架着一支笔直的毛笔,坐在书案前迟迟未动——
心里想着那篇躺在水底的功课,再瞧瞧案上这一张张白纸,哪怕写再多也没用,只会让父皇把更多的功课撒进御湖里,也许,堆得多了,书泥会堵塞了御湖呢……然后沉积的湖水漫上皇宫,来个‘水淹皇宫’呢……
帝少泽偷偷发笑,又赶紧收回飘远了的思绪,慢慢提起笔,写了又停,停了又写,硬生生磨出了一篇功课。
哪怕只是随便瞄两眼,都能发现行文上句不接下句,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笔一挥,落下自己的大名,就这么草草结了稿。
等交到林怀恩手上时,他还在用饭,但林怀恩立刻搁下了饭,仔细给帝少泽圈改了起来,等一笔一划改完、饭快半凉了……
然而下一秒,林怀恩的语气比饭更凉:“小殿下,你这篇不用心。”
“一篇功课而已。”帝少泽没放在心上,撇了撇嘴,“反正学了也没用。怀恩……你不如先吃饭吧。再不吃,饭要凉了。”饭比功课重要多了!
然而一句话就点了林怀恩的炮了,反驳道:“怎会没用?学习不分大小!”
帝少泽心里有些犯难,嘀咕道:“我……我学了不一定能用在朝堂上,我未来说不定只落得个闲散官职呢……学学画,认认字就够了,何必学这么多?”
林怀恩难掩失望:“不能用在朝堂上,那就用在地方官场上,不能用在地方官场上,那就用在县城衙门里。不能用在县城衙门里,那就用在乡野草莽间!不能因为迈的步子小就不迈了!”
帝少泽这一席话让林怀恩对满桌的饭菜没了胃口,起身离开了房间。
帝少泽攥着功课,愣在了原地,这还是林怀恩头一次跟帝少泽这么呛,虽然没有发什么火,但这种淡淡的失望反而更加让帝少泽慌乱。
帝少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撕碎了那篇让林怀恩失望的功课,将碎片撒了满天,将自己闷躺在了榻上。
管家将茶端了上来,推了推小殿下的后背:“小殿下,您和林先生怎么了?”
“吵了。”帝少泽说道,“因为我不用功,怀恩对我失望了……”尾音低落,藏着些对自己的失望。
管家听了出来,说道:“殿下,您不懂林先生……其实,我跟林先生聊过……”
一听到是林怀恩的想法,帝少泽在榻上鲤鱼打挺,直接乖乖坐在了管家面前,夸张点说,两只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像是只听话的大型犬。
管家继续说道:“先生说他跟随殿下您,是欣赏您这个人的心性,所以想辅佐您的政途。不管您走多少步,他都乐意付出,并不图你任何回报。”
帝少泽愣了,想了想又反驳:“良禽择木。如果我毫无成就,那怀恩怎么继续关注我,看重我,他迟早会失望的!”
帝少泽又躺了回去,背对着管家。
“您不懂。”管家说道:“林先生的起步很低,说白了……只是个养猪的乡野村民,所以也非常容易满足。对他来说,他早就习惯了拼命努力但毫无收益的人生。您瞧不上的那些卑弱官职、那些贫瘠封地,对他来说已经是梦想了……”
末流皇子和乡野谋士,某种程度上什么锅配什么盖了,但凤尾跟牛尾还是有云泥之别,帝少泽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达到林怀恩难以企及的梦想,根本不需要他进行任何努力。
而帝少泽却执着于这一点,认为自己必须努力才配得上林怀恩,要说这股离奇的自卑,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皇子之中,帝少泽是出身最尴尬的。
他的母族白氏,世代良将,战功赫赫,在百姓之中享有很高的声誉,是皇帝还没上位前紧紧巴着的盟友,但从皇帝继位过后,握有兵权的白家反而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连带帝少泽的存在也变得刺眼,时刻提醒皇帝他也曾摇尾乞怜过……
皇帝忍着这份耻辱而不发,等到白老将军和皇后过世后,开始纵容宫内人苛待帝少泽,妃子们可以当面嘲笑玩弄他,更别提宫门里的奴才们一周拖一次宫殿,饭菜可以用野菜来敷衍,甚至还可以倒反天罡地训诫皇子,童年那段时间,帝少泽身上能摸出肋骨的形状,精瘦得跟猴儿似的。
一直到舅舅白海长大成为少将、披甲上了战场,帝少泽才像其他皇子一样有了开宗立府的机会,不再在炼狱般的宫殿里讨日子。
这样的经历造成了帝少泽的致命缺陷,但也不是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反倒成全了帝少泽和林怀恩这一对君臣。
因为帝少泽从没享受过皇子的尊荣,对乡野、养猪、双儿没有一点概念,让他尊卑不分,所有皇子里,只有他会接纳林怀恩这个养猪双儿成为谋士。换做其他皇子,这种念头连冒个头都该斩了。
同样,林怀恩愿意追随的,估计也是帝少泽这份心性,让他期待帝少泽能有所成就,能创造出没有尊卑、只凭个人努力而向上的地方,哪怕只是一隅,他都是欣慰的。
这样的君臣组合,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对,离奇而又弱小,怕是刚出海,屁大点风浪,就能把他们打散掉。
管家叹了一叹,想通关节后便不再劝帝少泽,收拾好茶碗便离开了。
夜半的时候,蝉儿在烦人地叫闹,帝少泽惦记着林怀恩没吃完饭,央厨房做了两碗点心,趁着夜色往林怀恩的侧院送去。
竹院很安静很简单,只挨着一处湖水,湖两边的蒲草长得很高,踩过石桥便到了屋前,瞧见屋里灯还没灭,帝少泽往开着的窗户瞧了一眼——
林怀恩还没睡,只着了最简单的中衣,靠着书案还在写着字,桌上摆着一摞明日要学的课文。
帝少泽愣了愣,趴在窗户边瞧着,不禁入了神。
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能瞧见林怀恩的侧脸,垂着的单眸凝着认真的亮光,嘴唇绷紧成一条坚直的线。
林怀恩从乡野而来,只是在养猪的空隙会到教书先生那里偷学,只要时不时送些猪肉、人家便肯让他在角落占个位子,再加上他好学,搜了很多书才养成了学识,但一到都城才发现有太多广博的见闻,不想被那些受过高等教养的谋士比下去,一篇课文也会温三遍,直到每一字每一句都诠释完为止。
帝少泽舍不得打扰此刻的林怀恩,靠坐在窗边,安静地瞧起竹院上的月亮,月光干净得像被人洗过,神圣而又透亮,真像……真像林怀恩读着书的眸光……
低头瞧去,高高的蒲草随风而动,看似飘摇、被风随意拉扯,但其实根很韧,韧到连狂风都无法将它连根拔起……
这又像是林怀恩瘦削但挺直的身形……
帝少泽眼眸眨得很快,但却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因为他的心在乱跳,只是因为坐在了这样的林怀恩不远处,他就……就有种说不出的愉悦、说不出的害羞、说不出的……悸动……
一阵凌乱的夜风从月光下一路吹来、吹着蒲草而过、直直吹动他的脸,看似玩弄他的额发,实则撩拨他的心绪。
等缓过这阵心悸,帝少泽才敢往后再偷偷瞧,打颤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灯影和人影,紧张地看了好几眼后,又把头扭回去,从衣袖中掏出书来,拿起书中间夹着的笔,借着屋里的烛光,学着林怀恩开始动笔,一笔一划地补着功课……
自己在跟怀恩做同一样的事情、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在前进,
只要这样一想,帝少泽便心口发烫,燃起名为欲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