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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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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刚满月时,孙雅莹给诗诗也生下了一个妹妹,小名起为娟娟。
两个孩子满月的时候,都在各家大摆筵席,不久,两家特意又挑了个良辰吉日,只有他们自己在诗诗的家里好好庆祝了一晚。
正是这个机缘,李青和诗诗的父亲在一桌喝酒聊天时,后者提起一个相识的市外采购商,建议带李青去见见他。
一个星期后,他们就一起启程去了市外。这一去就是三天四夜。
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潘璇负责起了家里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为了帮助母亲照顾还小的月儿,她基本很少出门,就算刚好是周末,她也最多出去跑跑腿买点日常用品。
作为月儿的姐姐,潘璇直到他能够自己走路之前,都毫不抱怨地愿意用闲余时间去陪他。
卿夜月以往坚强的体魄使她很快从孕期中恢复过来,又在女儿潘璇乖巧懂事的尽力帮助下,家里因此从未碰上什么难事,一直维持往常的心安。
然而不久后,潘璇就发现她的母亲有了一些奇怪变化,致使她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李青刚离开那天,卿夜月还是很正常地对潘璇有说有笑,时而用小拇指逗着怀里的月儿。
她很珍惜这段母女独处的时间,会问些潘璇上学的事,例如她和她的朋友们做过什么,诸如此类的事,为此希望能让彼此的关系更加亲密。
可大约一天后,潘璇就发现她的母亲不爱说话了。
她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管是冷还是热,都只是坐在坑上,望着窗外安静如墨的风景发怔。
起初母亲还会抚摸几下怀里刚满月不久的孩子,揉着他还没拳头大的小脑袋,渐渐地,就算月儿哭闹起来,她也不为所动,仍旧走神地遥望窗外的某个使她会忘记自己在哪儿的地方。
有一次,月儿险些从卿夜月的怀里滚下床去。他哭闹得很,要不是潘璇及时出现,慌忙上去抱住了他,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但他们的母亲只是仿佛被打扰了似的,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实际上仅仅微微摇了一下脖子,仿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又继续用那双家族传下的忧郁眼神望起了窗外,对他们不闻不顾。
潘璇不得已想去诗诗家寻求帮助。但她发现自己哪怕离开一秒,月儿都有可能会在卿夜月的不理睬中,跌落或者让泪水堵住自己的嗓子从而窒息。
她不清楚母亲到底怎么了,只能寸步不离,直到她的父亲李青终于回来的那天,后者刚走进院子,就惊讶地发现她哭着扑进了怀里。
他本想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生意上的好消息告诉给妻子,却不由怔怔地发现卿夜月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不吃不喝了一整天。
潘璇担忧地用手势告诉李青,她那时怎么都无法劝阻母亲,又手忙脚乱地告诉他,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哪些事情。
几天里,卿夜月像是着了魔似的,突然对怀里的月儿不管不顾,大多时候,她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背影仿佛是窗前的一缕飘散的尘埃,纹丝不动地好像只在乎外面的某个地方。
有时,她仿佛屁股下着火了似的,颤抖地抓住坑上的被子,一面注视着身边哭闹不停的月儿。看着看着,越看下去,手里的被子就会被抓得越紧。
忽然,当潘璇以为她会伤害他的时候,她冷不防地又用力把那件被子从炕上扔了下去。而后,这个来自异星的女人就也趴在炕上,跟着她的孩子月儿一起哭。
李青听闻得难以置信,等他迫不及待地闯入房间时,发现卿夜月正是潘璇所说的坐在坑上,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
他试图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应。
他试着把手慢慢地朝她的肩膀伸去,但就在他快要碰到她的肩膀时,她突然一下子回过头来,用一双忧郁中参杂悲怒的眼神,生生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竟然被吓了一跳。发现从妻子眸中流露出的情感,极为陌生,仿佛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卿夜月。
一股寒意由此从他的毛孔升起,使他刚想做什么,就被她狠狠地推了开来。
她随即把他扑在地上,大吼着:“我到底做了什么!”用胳膊压住他的喉部,让刚才紧随父亲走进来的潘璇大哭起来。
李青深深发觉妻子的力量,几乎超越了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以至他被她压得喘不过气,逐渐频临去了死亡。
但他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下了决心不想伤害她,就算死也不会。
他于是鼓起愿意死在她手里的勇气,用尽力气,抬起了一只原本打算把从城外买的金丝白巾当作礼物送给她的手,在窒息的颤抖中,他拂过了她额头上一缕因为用力而哆嗦的发丝。
卿夜月愣住了。
她从他在临死时的双眼里看见的只有无限的温柔和担忧,却不是她以往对抗的那些敌人所流露出的眼神。
为此,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挣扎起来,以至她更加恐慌地放开了她的丈夫,又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他们大喊:“不!你们都是证据!我已经背叛了!背叛了!”
随后,她以当年特训时从弹坑中爬出来的决心,从床上突然一把抱起哇哇哭的月儿,就要往房间门外跑去。
潘璇就在门口,她忽然不认识了冲过来的母亲,心中很清楚自己如果不及时躲开,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撞开。
然而,她却被吓得仿佛双脚深陷地面,根本无从躲开。就在这时,李青迅速地从背后抱紧了要冲过去的卿夜月,牢牢地不愿放手。
卿夜月猛烈地在他怀里挣扎,毫不留情地拳打着他,甚至用嘴咬他的手,以至许多年后,她在他手上留下的牙印都依然能够清晰可见。
但他任她这般疯狂的攻击,始终没有放手,不断在她的耳边用尽力气地说:“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等卿夜月终于渐渐地不再挣扎,把他的手咬出血的嘴也松开时,他就慢慢抱起他的妻子,让她面对自己软坐在地上。
他捧起她发丝黏起的双颊,用淌出鲜血的嘴角对她微微一笑:“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潘璇在母亲渐渐地松开了怀里的月儿时,稍显迟疑地走过去,忽然不知从哪儿显露出巨大的勇气,一把抱起了还小的弟弟,随后立刻跑出房间,害怕得躲藏进了某个房间的衣柜。
卿夜月没有去抢夺孩子,汗水和泪水混着一起正从她的下巴淌落,又一滴滴地落在了此刻捧起她的泪痕的李青手上。
他为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看着她茫然无措的哭泣,他抱紧了她。她的身子有些发烫,使得拥抱不断地升温,仿佛浸泡在一团热汤里面。
几天后,在李青悉心照料和陪护下,卿夜月瞳孔深处再次恢复了光彩。
但当她回忆起自己那几日所做的荒唐事时,立刻心揪不已,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又去把自己闷在院子里的小屋,把几千页的文献资料又重新看了一遍,其一原因就是害怕和家人们对上视线。
那段期间,她用那双忧郁眼神,将桌子上厚厚一摞的书籍文献都读成了被日光射透的透明薄纸。她杂乱的头发也再次长出了蘑菇。
浓绿色的青苔爬上了她原本淡黄色的碎花裙,让她仿佛园艺植物似的,纹丝不动地趴在这个散发潮湿气味的漏水小屋。
可是,这一次她会把李青送来的饭菜都吃光,以此来表示她只是想要一段独自冷静的时间,而不是像上一次似的那般沉溺。
李青作为她的丈夫,虽然十分担忧,但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却出奇地理解她,以至他没有试图把她劝出来,只是每次为她送去饭菜时,总不由地凝望她的背影许久,才轻轻迈步离开。
然而,除了对她的关心,他内心有一股怀疑,随着当时的回忆也越来越无法忽视。
当李青每次路过院子的小屋时,总会回想起那时卿夜月压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力气和身手,以及她说的那些毫无逻辑却又暗示着什么的话,让他那颗间谍的心对她的过去产生了极为的着迷和谨慎的猜测。
李青仍旧记得他们的婚前约定,彼此不准探寻对方的身份,于是他为此在一段时间里都把这种怀疑压在心底的最深处,告知自己要遵守婚前的承诺。
可令李青没想到,他越是把这股探究的欲望往心里藏去,它就仿佛从地砖空隙间冒出的草芽似的越是茁壮茂盛,直至将地砖都掀开,让目所能及的一趟街都葱郁浓密。
终于他忍不住了。
在一个寂静得使他睡不着的晚上,他轻轻摇着怀里的月儿入睡后,听着窗外夜风拍打窗户发出的声响时,他突然下决心要去找寻清楚卿夜月的来历,激动之下,心中又因违背了承诺,而感到强烈的负罪感。
他先从给卿夜月送去吃的时,使用以往的间谍技巧旁敲侧击地问些无所谓的话,然后根据她的回应和回答进行整理分析。
而后又有意无意地从她的同好妇女们套出一些话来,尽管收获颇微,可是每当他发现了线索,心里的负罪感就会越加强烈,也因此他有好几次都不由觉得,或许找不到线索会更好。
这种想发现又不想发现的心情,让李青觉得他如同走在险峻得随时坠落的独木桥上,每一步都会让背后在岸上等待的卿夜月更可能被困住。
他发现自己正在打破他有幸成立的家。
难道搞清楚卿夜月的身份和过去,真的要比潘璇和月儿更重要吗?快停下吧,他不知道多少次劝说自己,别再做下去了,别亲手破坏了自己珍爱的婚姻。
随着他要找的答案越来越近,他更是不断地自我对话,扣心自问,这么做值得吗?
这也让他彻夜不眠,每次给卿夜月送去吃的时,甚至仅仅面对她,都让他以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愧疚地很快就离开了。
最终当他就快要发现她隐瞒的秘密时,他决定将这些线索抛进火炉,使他那股怀疑也随之成了炉底的灰烬。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看见潘璇正开心地在纸上画着一家四口,那种单纯简单的蜡笔色彩,让他忽然间醒悟过来。
后来的他发誓,只有等卿夜月想告诉他时,他才会去探寻她的过去。
因为他相信,不管卿夜月过去是什么人,又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都会全心全意地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