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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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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青知道沅信德和徐大姐私下见不得人的事情后,他就再也没跟沅信德去过徐大姐的家。
他为此还清算了这几年以来,徐大姐送给家里的吃穿用品,由于有些年代久远记不太清,他就略微推算个数目,于是最后一次委托沅信德,让他帮忙把这些两清的钱给徐大姐送了去。
带去的还有李青亲自写的一封信,字里行间满是他的感激之情,他毫不吝啬地感谢了徐大姐这几年来对果园的帮助,而在信的最后几句上,他也冷静地表达了,他想要终止果园生意的来往,就此再无瓜葛的决心。
他如此的做法让后来知情的沅信德有过几次相劝。因为城里只有徐大姐一家采购商,不与她做生意,就是断了果园最保险的一条路。
徐大姐也是不愿让她和沅信德的不检点,使李青的果园承受风险,她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有几次都想亲自过去劝说,然而李青坚决的态度,使他们知道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心,也就最终只好作罢了。
李青很是清楚,那几年果园的收成始终保持极为高升的曲线,生意越做越好,都是托了徐大姐的福,是她让他家的果园,不会在每次丰收季节都留下过多只能腐朽的存货。
但他心意已决,不再走徐大姐的采购商这条路。这让果园的生意确实一度都比前些日子艰难,也让他好一段时间都在频临破产的边缘挣扎。
可生意还是能做得下去。
以后的几个月里,李青每天早早四五点就起床,赶去集上卖苹果和梨,不管多远都去。
那时的卿夜月也用自己最大的声量支持他。给他鼓励,与他一起赶早。
尽管她自己出于性格的习惯总是心持怀疑,也还是努力地让她的丈夫相信阴霾终将散去,光明很快就会来临。
然而有不少日子,就算他们走得再远,赶得集再多,每次傍晚回来,总有那么几袋没有卖出去。
这种买卖还非常吃天气,如果下场雨或者刮个风,集就没法赶了。
一年下来辛辛苦苦赚的钱,还比不上当年徐大姐过来走一趟的营收,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冒着滞销的风险。
李青从来都没有抱怨,也不会懊悔当时的选择,更不计较日积月累的疲惫,使他肩膀和背部产生的淤青浮肿。
唯一让他近日郁郁寡欢,让他夜里怎么也睡不着的心事,是他心疼起了他的妻子卿夜月。
他觉得自己为了给家里多赚点钱,吃点苦没什么,可是看着她在烈日下也晒得肩膀脱了皮,走路走得鞋底都磨破了,他心里就前所未有的不是滋味。
于是,李青瞒着卿夜月省吃俭用,一天能吃一顿就不吃三顿,在果园炎热的时候,也只给自己拍点凉水过活。冰糕之类的一概不吃。不久攒足钱后,他就立刻跑去了城里。
那是在一个气温如蒸炉的午后,卿夜月在院子阴凉地里进行深蹲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种她从未在自家门前听过的声音,于是立刻好奇地走出去,朝门外的胡同张望。
当她目睹了门外的场面时,这位来自异星的菁英特工突然间就怔住了。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丈夫李青,此时此刻竟然不知从哪儿,把一辆拖拉机开回来了家门口。
李青在拖拉机上对她热情地招了招手。
那天的天气出奇地热,让这位高大男人纤细的脖颈淌满晶莹汗珠。当他从拖拉机跳下来时,就跟刚从水里游出来似的,从袖口哗啦飞洒出一阵水花。
待他走来妻子的面前时,就把一袋东西塞进了她的怀里:“拿着。”
“什么?”说着她注视他额头上耷拉下来的湿发,又试着从发间寻找他藏在深邃双眼里的秘密。
“防晒霜,还有一些对你皮肤好的东西,试试吧。”他的胸脯随着一阵呼吸放松了下来,指了指他背后的那辆拖拉机,“以后啊,你就不用再给自己补鞋了。”
卿夜月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一袋护肤品,又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
沉默片刻。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就给他的肩膀来了一拳:“就为了这个?我就算把皮都脱光了,你也得给我吃饱喝好。这种东西我用不着,把它们退了。”
这显然超乎了李青的料想,他更没想到她会因此发火,以至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被一股热风拍醒,看着她读不透的忧郁眼神,他才小声地说:“退不了。既然都买了,你就用用吧。”
虽然卿夜月还想坚持让他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但当她注视着他忽然冲她摆出的开朗微笑,好像他一下子不知怎么心里畅快了。
致使她想说的话和涌上来的莫名怒气,也就随着从院子里刮来的青苹果味的风散去了,那天她就没有再说什么,收下了他的心意。
家里有了一辆拖拉机后,不仅让李青觉得做生意轻松许多,还发现自己奇迹地涌现一股怎么都用不完的力气。
他说不清楚这股劲儿从哪来的。
只是每次当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看见卿夜月在明媚天空下因为成功驾驭拖拉机而浮现不经意的一笑,他就忽然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这也让李青甚至都忘记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体力活的人。
过去他所做的间谍任务,都是围绕上流社会进行,更多用得上的是心理技巧,因此他从未拿起过一把武器或者干过粗活。
然而,当他内心一种强烈得想要守护什么的冲动,让他渐渐褪去往日的白皙柔肤,甘愿忙碌于烈日夜露,让已经晒黄的双脚陷入田间泥丛,让那双会品酒会弹琴的手掌磨出茧子的时候,他也一点不觉得奇怪。
在家里有了拖拉机后,某个周末的前一天,当李青来到满是油菜花的菜园,在静怡啾唧的夜色包裹下,无动于衷地把搜集的地球情报上传总部时,那过去在深夜果园里思索不清的困惑,又一次萦绕进了他的内心。
李青忽然已经不知道哪个更重要了,是完成在地球上的间谍任务,还是让卿夜月和潘璇过上好日子。
他忍不住地望着璀璨夜空,发现家乡星球的一瞬间,那天女王死去的场面就再次让冷冽夜风撕扯起了他的背影。
他停下心中的激涌,用一双深邃翘长的眼眸,从衣领间仰望遥远的星辰。
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面在月下银光闪烁,闻寻被女王泼洒在地的呛人蜡味,为此不由地心燥意乱时,他怔怔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如果再也不回去,用余生在这里守护她们生活下去,会不会更好呢?
依然,世间万物,没有给他答案。
不知怎么的,李青在这个时候,想起了那天沅信德在迎着夕阳时,对他说过的话:“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在以前所做的选择?”
那时李青没有回答。
因为他并不明白沅信德话里的意思,直到元宵节那天最后一次见到徐大姐时,他才隐约有了一些明白。
临河村的元宵节,持续三日都热闹非凡,一到晚上,十里之内的夜空就花火绽放得绚烂无比。
各家各户都在院里点放鞭炮。大人们聚在一块打麻将,喝酒聊天。
孩子们则是点燃电光花或拿着形状各异的灯,在被礼花不时映亮的夜里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也只有在这一天才不会呛人的火药气味。
这时,李青在自家的院子也试图点燃一挂鞭炮,他刚把打火机凑上引线,就捂着耳朵笑着一把抱起身旁好奇观看的潘璇,朝屋子里跑去。
他的妻子卿夜月忍不住地瞥了一眼窗外,看着他们父女俩开心的神情,不由心想这都是她以前玩剩下的,一点也没觉得有哪里好玩了。
随着点燃的鞭炮霹雳作响,此刻在房子的上空,轰地铺开一朵两三米宽犹如大丽花似的光雨,又很快极为震撼地飘洒而下。
致使一瞬间周围恍若白昼,也让李青得以发现从飘飞的礼花下面走过,然而一尘不染的徐大姐。
她没有发现李青,或许都不知道刚才走过的是谁的家门。她的神情显得很紧张,走路时快时慢,在那一瞬的花火之下,李青察觉她从门口闪过的身影,或许是朝着沅信德家的方向走去了。
那个时候,沅信德正和他的妻子在灯火敞亮的屋里,欢声笑语,举止暧昧。
他们年纪还小的孩子沅杜若,正趴在桌子上的写作业,也沉浸在家里温暖的灯光下含着微笑,时不时地抬头望着夜空盛放的礼花。
沅信德夫妇还很年轻,也暂时只有一个孩子,因此比起村里的那些老夫老妻,他们更有情致,爱对彼此说些悄悄话,晚上会拱一个被窝。
这会儿就在他帮妻子拿垃圾桶的时候,因为被窗外夜空的礼花吸引,他望去时,于是就发现了已经伫立在他家门口,步伐犹豫不决的徐大姐。
沅信德不知所措地赶紧朝背后的妻子看了一眼,发现她在忙着做饭,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他就保持冷静地把垃圾桶拿回去,在亲吻妻子时找了一个理由后,匆忙地跑出去,一把拉住刚要开口说话的徐大姐,躲进了不会被人发现的胡同阴影。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难道想被她发现吗?”他压着嗓子激动地对她吼了一声。
徐大姐起初沉默不语,用手摸着自己凸起的肚子,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藏不住了。”
夜空绽放的花火,将她发出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发现沅信德刚才没有听清楚,就用比刚才更冷静的声音对他说:“我怀孕了,是你的。”
听了她的话,沅信德仅凭一丝理智才没有当场发火,用一种极力让她安心的语气劝说她离开后,当晚他独自在胡同里吸了一宿的烟。
等天亮了,他爬到床上看着睡在自己旁边的妻子时,突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于是,此后的一段时间,他都住在果园或者经常跑去城里,因为他不敢再继续待在家里了,哪怕只是对她打声招呼都觉得羞愧。
沅信德从没这么害怕面对自己的妻子,以至每次看见她在屋里轻松地讲些家长里短,或者只是走出房间拿个东西,他都觉得浑身发冷,报纸读不进去,电视也看不下去,只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这也让他渐渐地对徐大姐有了恨意,认为从一开始就不该跟她待在一块,早就应该远离那个女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你有没有怀疑过以前做的选择?”他怀疑,他怀疑有时的选择根本只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好的,以至他只能在事后回想起来,无从解答地质问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
后来的好几个月,他都没有再去找徐大姐,仿佛觉得这种事情会随着时间淡忘,就这么不可思议地一直拖到了夏季。
徐大姐终于坐不住了。
在某个沅信德不在家的下午,她把他们俩的事都告诉给了他的妻子张翠芳,致使后者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怀疑,怒骂地将她赶了出去,让她再也不敢出现在他们家的门口。
那是星期一。星期四那天,村委会用大喇叭宣布,村里晚上要放电影。
白天的时候,村里的妇女们可算把沅信德的妻子给暂时劝说住了,没让她抱着沅杜若跑去娘家。
也是在那个时候,沅杜若知道了父亲和徐大嫂的关系。他为此感到不安,最害怕的不是父母会离婚,而是从他心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他就要离开潘璇他们,不能再在一起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