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沉水湘竹

7、第 7 章

　　听完孟昭这番话，杨嬷嬷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

　　两宫皇太后金尊玉贵，要什么东西没有，可晚辈进献的针线活却不多见。万寿长公主未出降前，两宫兴许时不时还能收到那么几件，不过长公主自出降以后，两宫就再未收到过了。

　　杨嬷嬷拿起一方绣帕仔细打量起来，只见那帕子虽只是用的素色绸缎，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上面绣工细腻，一针一线皆显用心。
　　正中间的图案是缠枝莲花，寓意吉祥，搭配的颜色亦清雅不俗。在帕子边缘还绣了一行小字，近乎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清晰可见，正是《心经》中的一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杨嬷嬷在宫中见惯了华贵之物，却少见这般朴实却又精致的针线活。
　　她心头暗赞：这孟淑女果然不简单，门第虽不高，行事却颇为老练，这份孝心，怕是能同时讨了两宫的好。

　　“贵主的手艺真好。”
　　杨嬷嬷由衷赞道，放回绣帕，脸上笑意更深，“这针脚匀称，图案雅致，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太后见了，必然欣喜。”

　　孟昭闻言，微微一笑，却不居功：“嬷嬷谬赞了，这些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若能博太后娘娘一笑，已然是我的福分。”

　　“贵主太过自谦，奴婢瞧着都是极好的。”

　　孟昭却不以为意，自锦盒中取出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递到了杨嬷嬷手中，“久闻圣母娘娘圣寿在浴佛节，民间都说娘娘是佛爷托生。嬷嬷在娘娘身边侍奉多年，想必也沾了几分佛性，我前些时日抄了一本经书，想赠与嬷嬷，还请嬷嬷笑纳。”

　　杨嬷嬷闻言，先是一怔，而后连忙推辞道：“这…这如何使得。”

　　孟昭眉眼含笑，却是伸手轻轻抚了抚杨嬷嬷的手背，“孟昭字迹不佳，嬷嬷回去之后定要好生翻阅！若有遗漏之处，还请嬷嬷不吝赐教，我再重新誊抄一份。”

　　说到翻阅二字时，孟昭特意加重了语调。

　　杨嬷嬷自然听出了孟昭的弦外之音，迟疑片刻，她终是收下了经书，放入怀中，起身福了福身：“贵主的这份心意，奴婢愧领了。

　　孟昭见她收下，心头稍定。

　　杨嬷嬷再三谢过，又闲聊了几句宫中的闲话家常，方才起身告辞。

　　孟昭亲自送她到花厅门口，待杨嬷嬷一行远去后，她转回内室。

　　碧兰上前道：“贵主，杨嬷嬷走时笑得合不拢嘴，只怕是对贵主印象极好。那些珍宝，该如何安置？”

　　孟昭望着案几上的赏赐，沉吟片刻：“先让人收起来罢。”

　　很快，孟昭抬手示意殿内其他宫人退下，轻声道：“我让你办的事，可都办妥当了？”

　　正在收拾赏赐的碧兰动作一滞，应道：“奴婢都是按贵主的吩咐，在经书里夹着六张一百两的银票。”

　　孟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端坐在绣塌上，眸光暗了暗，今日她想明白了。甭管万岁爷册封北海三位娘子与否，这后宫日后都还是要进新人的，与其庸人自扰，不若想法子快速在禁廷中站稳脚跟。

　　依着拣择当日的情景，想来两宫对她还是满意的，否则不会选了她做皇后。若说靠山，两宫自然成了她最先要讨好的对象。

　　而杨嬷嬷身为李娘娘的心腹，孟昭就算不能拉拢到此人，也万万不可开罪她。她既然来了储秀宫，孟昭又岂能让她白跑一趟。这六百两，就算是投石问路了。

　　至于打赏杨嬷嬷的银子，则是孟家送来的。

　　自从孟昭中选的消息传到了金陵，孟家立即凑了三千两银子出来，孟母又亲自到东京城最大的钱庄“恒和号??”换成了银票，托人送进了宫。

　　所幸宫里的内官看在孟昭的面上愿意帮忙，否则不说克扣，就是能不能送进内廷都还很难说。

　　碧兰对这位胆大心细的新主子敬佩不已，心道：这位新后年纪虽不大，可若是为此小看她，是要吃大亏的。
　　主仆两人又说了好一番话，储秀宫才彻底安静下来。

　　至于另一边的杨嬷嬷，在离开储秀宫不久后，就悄悄翻着孟昭所赠的经书。
　　只不过翻开了几页，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赫然出现在杨嬷嬷的眼前。她心头一跳，立马就合上了经书。

　　杨嬷嬷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宫女们的注意，一个打灯的宫女不由问了一句：“嬷嬷，您这是怎么了？”

　　“不妨事，是老身险些滑了脚。”
　　杨嬷嬷强自镇定，脸上挤出几分笑意，继续往前走。

　　宫女们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头打着灯笼，照亮前路。

　　一行人就要抵到宁寿宫时，杨嬷嬷却再次翻开了经书，确定自己不是老眼昏花。清点好经书里压着的银票，她面不改色地将银票小心翼翼揣进怀中。

　　夜风微凉，杨嬷嬷心如火燎，亦如禁城内灯火，摇曳不止。
　　她在宫中数十年，自问也算是识人无数。未料这位新后，年纪轻轻，就已会使这些手段，悄无声息就将六百两的银票送到了她的手上。日后这宫里，怕是有的热闹了。

　　回到宁寿宫，杨嬷嬷将赏赐一事与孟昭进献的针线活尽数禀报给了李娘娘。
　　而后又将孟昭亲手绣的香囊、锦帕呈上。

　　李娘娘翻看着手中的物件，一阵纳罕，不由点头称赞道：“这丫头有心了，也不枉本宫疼她一回。”

　　“可不是哩。”
　　杨嬷嬷满面笑容，“贵主还未和万岁爷大婚，就这般孝敬娘娘，日后必然在娘娘跟前承欢膝下。就连奴婢，今儿也沾了娘娘的福气，得了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说罢，杨嬷嬷捧出了那本经书，恭敬地递给了李娘娘。

　　“噢？”
　　李娘娘有些意外地接过经书，缓缓翻阅起来。只见上面墨迹匀净，笔锋稳健，每一字都透着用心。
　　空气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

　　与此同时，杨嬷嬷又将其中缘故解释给了李娘娘。

　　“果真？那丫头说我是佛爷托生？”
　　李娘娘眼睛一亮，不由大笑起来，一扫白日里的阴霾。

　　“娘娘生了天子，再没有旁人比娘娘福气更大了。若娘娘不是佛爷，谁又是佛爷呢？”

　　李娘娘听的心头熨帖，笑声愈发畅快，她将经书合上，递给杨嬷嬷收好，眼中闪着几分得意：“这是自然。只是我没想到孟丫头的年纪不大，却能有这份孝心和机灵劲儿，我倒是愈发喜欢这丫头了。”

　　杨嬷嬷奉承了李娘娘几句，然后趁机又将孟昭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李娘娘眉目含笑，也没落她的面子，吩咐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暹罗来的贡缎，赶明儿一早，你派人给孟丫头送去裁了做衣裳罢。”

　　说罢，李娘娘拿着绣帕，越看越欢喜，紧跟着再次道：“今年织造局不是上供了一批锦缎吗，就赏给那丫头三十匹吧。”

　　“奴婢遵旨。”
　　杨嬷嬷应了一声，缓步退了出去，连忙派人将孟昭孝敬甄娘娘的那一份送过去。

　　不多时，孟昭进献的针线活就落在了甄娘娘的凤案上。

　　“这丫头有心了。”
　　甄娘娘捻了捻手里盘着的佛珠，凤眸微眯，口中念念有词，仿佛颂唱着佛偈，活像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

　　半晌过后，甄娘娘睁开眼眸，起身缓步走到凤案前，将那些香囊、锦帕拿起细看。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帕上的古钱三多寿字纹，声音平静而低哑：“宁寿宫那边怎么说？”

　　周姑姑自然知道甄娘娘问的是哪件事，小心翼翼环顾了四周后，才压低了声音：“奴婢去宁寿宫送药的时候，西边儿那位没透出什么口风，不过奴婢瞧她的意思，多半还是愿意的。”

　　“说起来，奴婢进宁寿宫的时候，远远瞧见了奉圣夫人一眼。”
　　剩下的周姑姑就再未开口，奉圣夫人进宫为的是什么事，自然不言而喻。

　　甄娘娘瞥了周姑姑一眼，自顾燃起一炷清香，缓缓插在香案上。她双手合十，神态悲悯，虔诚而恭敬地拜着身前一尊面容慈悲的佛陀。

　　良久，寂静的殿宇才幽幽传来甄娘娘的声音：“宁寿宫打理了这么多年的朝政，大权在握，一朝让她放手，她岂有甘心的理！”

　　“那我们是否还要向那边……”
　　话音未落，甄娘娘抬手止住了周姑姑下面的话，朱唇轻启：“不必，直接让钦天监的人上折子罢，她会同意的。”

　　“遵旨。”
　　周姑姑应答道。

　　甄娘娘微微一笑，却又迅速收敛了神色。
　　她转过身，缓步走回蒲团前坐下，轻抚着手中的佛珠，目光落在那尊菩萨像上，仿佛在从中寻求一丝宁静。

　　殿内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周姑姑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头站在一旁。

　　“只能怪那丫头运道不好了……”
　　寂静幽暗的殿宇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叹息声，然后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所掩盖。

　　次日一早，甄娘娘和李娘娘赏赐的东西摆满了大半个储秀宫。
　　孟昭知道，她的礼，算是送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