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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拾贰 死穴(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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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云:「……(废储)事由太子炀违禁出宫起。帝震怒,欲严刑之。后经逆凤侯斡旋得免。十二月廿七,废太子储位,囚之于影宫。此后,民间盛传二皇子煊将立。一时玉家门庭若市,冠盖相属,气势俱无出其右者,故而招致后祸。」
光护十一年十二月廿一。
赤城,云宫。
「小公主,你来了?」不知莲生来意的晴夫人依旧如往常般笑容可掬,边亲切地迎上前来,边道:「今儿正巧做了些桂花酥,还正想要着人送过去呢!」
「晴夫人,每次都这样麻烦您,我怎么过意得去呢?」两人在内室相对坐了,莲生这才道:「不瞒夫人,此次莲生前来是有一事要请教夫人。」
「什么事?」
「夫人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云宫作客时,曾经问过您是否有其他姊妹么?」莲生缓缓道:「不久前,莲生曾对有关令姊、已故第五静皇后的一些轶事有所耳闻。虽然对逝者不敬,但我对当日静皇后真正的死因有所存疑。不知晴夫人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事实上,当听见「第五静」这个名字那一刹那开始,晴夫人的脸色就变得苍白得可怕——这并不是一个擅长掩饰自己的妇人,甚至从她虚弱的语气里都可以感受到真切的恐惧:「什……什么……?」
「静皇后她……真的是畏罪自尽么?」莲生锐利的目光炯炯扫视着颤抖的妇人:「还是因为她想保护某个人、而不得不死呢……?」
「有…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不愿这个煎熬的过程再持续过久,莲生单刀直入地道:「小囡,他真的是父皇和夫人您的孩子吗?」
「啪啦——!」激烈的杯盏碰撞声中,晴夫人长身而起。性格豁达宽容如她,此时也铁青了脸色,语气坚涩地道:「我这里不欢迎无稽的中伤!小公主请回!」
「夫人真的以为我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想吗?」一句话,成功地将晴夫人离开的脚步顿住。她回首道:「你又有何证据……?」
「在平北战争里,父皇最后一次回宫,是因为太子顾炀出生,大抵在五月六日左右。之后父皇受了伤,一直没有离开过战场。可是小囡却是在来年的四月十七出生的……这一个月左右的时差,夫人您打算作何解释?」莲生进一步道:「而且,小囡瞳孔的颜色是很罕见的灰蓝,这正是胡人的特征!可第五氏是纯正的中原氏族,从未听过有什么胡人的血统!晴夫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难道还需要我指名道姓吗?」
其实,那真是一件残忍的事,看着一个一直以来对自己视同己出的女人被自己亲手慢慢逼入绝境。可是,为了获得真相以及胜出的筹码,她不得不这么做。从怀中拿出一个蓝底青花的瓷瓶,莲生在女人涣散的瞳孔前将它轻晃两下,道:「夫人,您可知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以前的君主害怕嫔妃□□后宫,与内庭侍卫私通、珠胎暗结,故而在每个婴儿诞生之时,都会以此药溶以胎血以认亲。若是验出父皇和顾炘的血不相溶……夫人,您也是秀女出身的人,这深宫内闱都有些什么样的腌臜事,您恐怕比莲生要清楚得多……」
「扑通」一声,转过头来时晴夫人已然跪下。神色异常的悲戚,可看得出仍在竭力保持着平静:「赤莲公主,我恳求你不要这样……当初家姐就是为了求皇上放我们母子一条活路,所以才被逼死了。事到如今,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为当年的一个错误牺牲了……」
「……什么?!」乍听之下,纵然莲生也不禁悚然变色,「你是说父皇早就知道……那是不是……」
「不错,皇上也早就知道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了……」突然,晴夫人的情绪激动起来——她膝行着挪到莲生脚边、紧紧拽着她的衣摆,泪流满面地道:「小公主、小公主!我知道他回来了、他现在就在宫里!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他——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里我委屈求全,就只不过是想和小囡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求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这么说,我的生父果然是逆凤侯朱鸾咯?」
冷然的语声来处,顾炘缓步自阴影中行出。紧迫地盯着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怔愣当场的晴夫人,他突然爆发出一声神经质的怒吼:「告诉我——!娘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晴夫人一震,终于忍不住悲苦地掩面啜泣起来:「对不起……小囡……对不起……」
屏风后,另一阵不复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晴夫人因震惊而抬起的脸上还挂着斑斑的泪迹。而没有回头的顾炘却已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就是你躲了十三年、不肯见我的理由……?」
光护十一年十二月廿三。
夜。赤城白虎门。
酉时刚过,白虎门前的侍卫们刚刚换班完毕,不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值夜的侍卫队长定睛望去,三匹骏马风驰电掣般而来,倏忽就出现在眼前。当先一骑上的骑士力挽缰绳,身下玉骢马长嘶人立而起,侍卫队长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已从马上翻身而下,落在地面。
「把门打开,我们要出城!」白衣少年朗声喝令,一身高贵的雪狐披风更显得神情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犯。
侍卫队长定睛看去,「——赤莲公主?!参见赤莲公主!」他当然知道,眼前这赤莲公主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忙忙让人把门打开。
莲生跳上马背,朝身后两人看了一眼。就在这时,侍卫中有一人忽然上前,附在侍卫队长耳边说了些什么。侍卫队长的眼神朝莲生身后天青色白狸毛镶边长袍的少年身上溜去。莲生心知太子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迟则生变,于是断喝道:「还不让我们通过,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侍卫长点头哈腰:「赤莲公主要出宫当然没问题,只是您身后这二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恐怕正巧有一位是皇上严令不能出宫的…请赤莲公主莫为难奴才们,我们也只是奉圣上旨意办事……」
「大胆奴才!」莲生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亮在侍卫队长面前,「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我手中是什么?!」
一枚赤金令牌,正刻九龙出海,背刻鸾凤来归。
此令一出,白虎门前的侍卫们扑通跪了满地,山呼「万岁」。莲生冷哼一声,用下巴示意身后两人,鞭声长响,三匹奔马径自绝尘而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队长,让太子擅自出了宫,这可怎么办?」
这时侍卫队长才抬起头来,「哼,龙凤令都抬出来了,我们这些小小侍卫能怎么办。赶快上报皇上罢!」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低回缠绵的幽琴清唱婉转穿过层层轻浮的粉色帐帘,落入到靠在木兰阑干边的人耳里。倚在阑干上看出去,大厅里人影绰绰,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那带着脂粉香气的轻声笑语。今夜的清风馆也是客似云来,高朋满座。
「莲生,你是怎么猜想到炘弟的生父其实是皇叔的?」
「如果史官所记叙的是当年的事实,那么足以断定小囡不是父皇的孩子。只是当年的老宫人离宫的离宫,去世的去世,根本无从追查,简直……就像有人在试图掩埋当年的真相一样。直到……直到我那天见到朱皇叔,我才断定:小囡的生父,不是旁人,正是朱皇叔!」
「为什么?你看到什么了?」
「你从来没有注意过吗?听说父母双亡的朱皇叔原来有胡人的血统,所以瞳色也是很罕见的灰色喔。」
太子半是喟然半是叹服地太息一声:「真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然是如此……世事难料啊。」
莲生转脸,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顾炘。
她还记得当天,从屏风后走出的朱皇叔脸上的表情。是狂喜、是震惊,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悲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帮你们。但顾炘,永远是皇兄的三皇子。」
那一刻,顾炘转过头去,面容浸没在深深的晚凉夜色之中,但她仿佛能够看见,那时他的脸上弥漫着的面目不清的忧伤。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自那一刻起,她和顾炘就此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感知到莲生目光里的担忧,顾炘适时地报以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没关系,我不在意的。应该因为这血缘而获得逆凤侯的支持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况且,正因为此……」桌子下,他轻轻地握住了莲生放在身侧的手,「我才获得比那更好的东西……」
不敢去看莲生羞涩的芙颊,太子低头轻咳,慌忙转移话题道:「那…莲生,你说要来调查顾煊和玉家谋反的罪证,那我们该从哪里入手?」
闻言,莲生高深莫测地一笑:「眼下不是有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吗?」
太子和顾炘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奇道:「清风馆……?!」
「端午那日在清风馆附近偶见顾煊出没,我就对这烟花之地多留了一个心眼儿。结果一行之下,果真收获不少。」说着,莲生一边朝嘴里抛了颗花生米。
「那日我和炘弟也在,怎么就没发觉什么蹊跷?」太子好奇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莲生竖起一个手指:「第一,那日我欲为一清倌赎身,特意拿顾煊送我的紫棠玉玦以试探之——果不其然,那老鸨认出了那是顾煊的信物,所以才二话不说放人。」
顾炘却在一旁冷哼道:「什么样的清倌,半天交情不到就让你想为他赎身了?」
这个醋坛子小囡!莲生白了他一眼,竖起第二个指头:「第二,我当日摸走那老鸨珥珠时,在极近处发现那老鸨竟然生有喉结。并且那珥珠也非一般的式样,恐怕那老鸨并没有穿真正的耳眼。故我大胆推测,这清风馆的老鸨乃是一女装大叔也!」
这回就连太子也倒抽一口冷气,大概是回想起那把粉红色羽毛扇了:「要伪装成那种程度,这老鸨果真非一般人物!」
「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莲生眯起眼睛,微微露出狠戾的神色:「不久前,炻哥哥告诉我,清风馆为了控制娈童所使用的药,与甄英武试里的『禁药』里有几种特殊的成分是重合的……极有可能,是同一党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