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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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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元年的上元节,在新帝登基的狂欢下,竟比寻常黯淡了些许。高高的坊墙拦不住神都的繁盛,作为陪都而一朝正名,它本就与长安严密的气质大不相同,宫城的恢弘吸引着京城的百姓,京城的繁荣也同样吸引着宫里的人。
“婉儿还没有去神都的市井里逛过吧?”武皇试着今晚国宴的衣服,捕捉到镜子里婉儿有些失望的脸色。
关于市井的印象,还要追溯到仪凤四年,那时的婉儿被太平拉着匆匆览过长安盛况,那些迷人眼的花灯、旋转不知疲倦的胡姬,勾勒出活着的市井,至今还留存在婉儿的脑海里。她听说以往神都还叫东都的时候,市井生活就比长安更发达,不是政治中心,却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大运河如它的动脉,输入来自东方富庶之地的沸腾血液。
“少时总是憧憬无法近观的市井生活,羡慕可以奔跑在长安里坊间的九郎——啊,就是太平,在她装作是个俊俏的男孩子时,就强令别人叫她的新名字。”婉儿想起长安上元的盛景,嘴上这么说,眼里的向往却骗不了人,“如今倒是不常这样憧憬了,跟在陛下的身后,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
“婉儿今年不过二十六,怎么就提起‘少时’,像个暮年老者了?”武皇调笑着,转过身来眼含笑意,“你不必强颜欢笑,我也不愿被国宴缚在宫中,不如一同去外面看看,听一听民间的风闻,断一断言官采风的公允。”
“陛下……”婉儿心下一颤,武皇这是要带她出宫私访吗,“陛下,可是晚上还有国宴……”
要不是真的与武皇一同出了则天门,婉儿一定会以为这是后人编的故事。新登基的女皇只在第一年上元的国宴上露了个面,便将繁冗的宴会交给魏王武承嗣主持,自己回宫换上布衣,戴一顶刚刚覆面的帷帽,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到神都的里坊中去。
“周……周娘子,这样真的好吗?”婉儿心中忐忑,按照约定好的称呼称她,她把国宴交给武承嗣主持,又不知要引起朝中多大的猜疑。
“既以百姓为国,上元节市井中的烟火,才是最大的国宴。”武皇走在宽敞的天街上,布衣打扮的她依然掩不住凌人的气质,像个四十出头的贵妇人,谁也想不到混在人群之中的是他们六十七岁的女皇帝。
话虽这么说,想想跟随武皇以来从未见她微服私访过,作出这一决定似乎也有安抚婉儿的成分,婉儿便不再如言官般喋喋不休,而是轻易被市井的喜气所感染,融入神都梦一般的夜生活中。
满街的花灯形制各异,匠人们要将毕生的手艺造入这寄托吉祥安康的灯笼里,百姓为信仰而作,非是为邀功而作,因此市井的花灯比宫里的花灯更有活力。民间的傩戏也比宫里的排场更大,从驱一家之鬼到驱一城之魔,铺开一整条天街的神人共乐。婉儿从小贩手上新奇地拿起一个狰狞的昆仑奴面具,骤然转身想要吓一吓武皇,武皇却是早已洞察她的恶作剧,拍开她丫髻上无意落下的灯尘,露出从不轻易示人的怜爱的面目。
“我在利州时也与你一样喜欢出来逛夜市,利州离京城更远,剑门一隔,没人来管宵禁的事,于是天天都有夜市,倒把上元节弄下了神坛。”武皇替婉儿摘下面具,拿在手里把玩,“我那时也喜欢这些鬼怪面具,系上突然回头,就想吓阿爷一跳。”
那是别人不得而知的童年时光,武皇跟她说起这些,就像一个极普通的妇人与她谈起过去一般,绝不掩盖喜怒哀乐,不再是话里有话,一心只是回味童年的美好。婉儿凝望市井中的武皇,帷帽下她那双有着凌厉目光的凤目终于温柔下来,平易近人的她更富有人情味了。
“出什么事了?”
“听说有个亲贵被赶了出来……”
“谁这么大胆敢这么做……”
坊市中忽然嘈杂起来,看热闹的人群朝这边围拢过来,婉儿靠武皇更紧了些,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看到“太平公主府”五个大字时忡然变色。
夜里的神都与白天迥然不同,本就是勋贵与平民杂居,没想到走到太平的府邸边来。婉儿远远望着那个被从府里扔出来的男人,在众人的嘲笑中,他只是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无奈地凝望一眼紧闭的府门,垂着头抄着手,沿着街道不知往哪里去了。
“赐嫁公主哪里是什么好事,千乘郡王这样的身份,都不被待见。”
“太平公主那可是圣人心尖上的肉,被赶出来也没别的法子,说理都没处说去……”
千乘郡王武攸暨一言不发,想看天家热闹的人群没看成,人群随着议论散去,婉儿瑟瑟地望向武皇,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
“武家亲贵升腾太快,难免不知天高地厚。武攸暨却是个老实人,我原想着,太平嫁给他,至少不会被亏待了。”武皇凝望着紧闭的公主府,她为太平在宫外立府,以公主的封号命名而非驸马官衔,这也是从未有过的恩宠,“可我不亏待太平,就得亏待武攸暨,我逼得他休妻再娶,娶回去一个我也觉得愧对的女儿,事实上,是我对不住武攸暨。”
武皇下令处死薛绍后,对于太平就更加纵容了,她是第一次说出对太平的愧疚,坐实了婉儿此前的揣测。婉儿记得,当年的太平在武皇膝下,一口一个“阿娘”地叫着,在繁冗的公务中,总是太平逗得武皇开心,她原以为,一个宠溺,一个依赖,这种母女关系,是绝不会破裂的。
“娘子心疼女儿,可谁又来心疼娘子呢?”婉儿长叹一声,也一同望向紧闭的府门,“太平不去赐宴,反把驸马赶出来,是铁了心不见娘子了。娘子的爱太沉重,太平的爱太热烈,一旦打破了平衡,便无所适从。《法句经》中说:‘不当趣所爱,亦莫有不爱;爱之不见忧,不爱见亦忧。’爱和忧原本是一体两面,以前爱得有多强烈,此后也便忧得有多深切。”
婉儿说得入迷,武皇也听得入迷,不期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小男孩冲撞过来,正撞上武皇,打破了菩提禅境。
“阿娘?”男孩攥着武皇的裙角仰望,怯怯的声音立刻顿住,像是被眼前这个女人的气势震慑住,往后退了两步,正退进急匆匆追上来的妇人怀里。
“七郎!乱跑什么,阿娘差点找不到你!”妇人先是拍了拍儿子,揪着小孩子笑向武皇赔礼,“对不住了,小孩子不懂事乱跑,冲撞了贵人。”
武皇轻轻颔首,大度地说了声:“无妨。”
妇人拧着儿子再次弯腰致歉,回身揽着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登时消失在神都茫茫的人海中。
这本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一声“七郎”却挑起了别人不敢揭的旧事。
“七郎在房州,也有六年了,不知是有悔意,还是怀恨在心。”武皇置身于茫茫人海中,却更显得孤独苍凉,“他是个傻孩子,原本也想不到自己会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我还记得他小时候不善打马球,贤儿不屑理他,他却一心要赶上兄长,总是在夜里偷偷地练习,不敢被人发现。后来还是被我察觉,我就让弘儿去教他,弘儿倒是个耐心的孩子,令月是跟去听的,最后连令月都学会了,显儿都摸不着头脑,终于知道自己天赋不在此,只好作罢。”
她提起她的孩子时,眼里的柔情更甚,如果不是经历血的洗礼,婉儿会以为那是世人倾慕的亲情。上元夜,神都的百姓都是一家一家地出来观灯,能伴武皇左右的孩子竟然一个也没有,这是武皇作为一个皇帝的选择,也同样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遗憾。
“娘子今天是出来散心的,怎么又说起这些糟心的事来了?”婉儿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应该担负起原先由太平担负的责任,“想必娘子也累了,那边有家酒肆,不如进去坐坐?”
会拉着武皇进酒肆来纯是为了换种心情,就地解围。婉儿也没想到神都的酒肆竟比长安的丝毫不差,长安的胡风吹到了洛水边来,胡姬转动的舞裙比外面满街的花灯还缭乱,本是婉儿拉着武皇进来,进门后却被武皇驾轻就熟地做了主角。
“来一坛最好的葡萄酒,炙肉与胡饼也摆上一些。”看起来武皇也眼馋宫外的美食,招来酒博士直接报上酒名。
酒博士却是仔细端详这打扮与众不同的两位娘子,支支吾吾地开口:“娘子……娘子是受风寒了吗?怎么以帷帽遮面?”
婉儿原本并未注意,一望满堂不避嫌疑的男男女女,这才觉察出只有她二人戴着遮遮掩掩的帷帽,的确不合时宜。武皇佯装咳嗽了两声,搪塞过去:“无妨,一点小风寒,岂可辜负上元春光?”
“正是正是。神都贵人们除远行避风沙及受寒不能临风外,早就不戴帷帽了,春日一来,天街上皆是丽人随意穿行,瘦马膘马总归都得骑上一匹,勋贵与平民倒也没什么两样。”酒博士多说了几句,脸上一派喜气洋洋,“圣人临朝以来,坊市风气大有改观,家里的女孩子不用遮遮掩掩了,临街开的小铺子也不用东躲西藏,大家都说如今是比贞观年间还要称心的盛世呢!”
“哦?”武皇挑了挑眉,故意问,“我可是听说,也有不少人说当今圣人是牝鸡司晨呢?”
“娘子这话就不对了,管他什么牝鸡牡鸡的,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皇帝都该拥戴!”酒博士有些粗糙的话里竟与武皇遵循的道理惊人一致,“大家还说,也许正因为圣人是个女人,反倒更能体恤子民呢。”
说着,那酒博士便端来一坛葡萄酒,这种来自西域的酒是每年都要上贡的,婉儿在宫里倒也喝过,只是民间酒肆的酒倒出来成色完全不同于宫中。可以想见,酒色果然比宫中更浊,闻上去葡萄的香味却更浓郁,婉儿细嗅间,似乎能感受到这些葡萄酒从丝绸之路而来,一路伴随的风沙。
“娘子要这么多酒,怎么能喝完?”只是看着那样一大坛酒,婉儿不禁犯愁。
武皇却是爽朗一笑:“就这么点酒,怎么够喝的?”
婉儿一怔,想来也是,伴驾这么多年来,她竟然从未见武皇醉过,应酬中酣醉是失礼,况且武皇也是极能克制的人。难道武皇真是个千杯不醉的人么?
“世人尚酒,作诗的人更爱此物,婉儿是个诗人,如今已在洛城殿小试身手,将来难免要品裁天下诗文的,没有酒量,如何能有与天下英才交流的器量?”
武皇侧着身倚在凭几上,比宫中坐得潇洒了许多,若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事情变得麻烦,婉儿敢打赌武皇一定非常想摘去那碍事的帷帽。她拈起桌上切好的炙羊肉,饮尽杯中美酒,极其容易地便融入这烟火市井中。
于是婉儿也不再拘谨,计划起要如何与武皇分饮下这一坛葡萄酒。
从朝廷聊到市井,从儒生谈及佛道,开怀畅饮的同时也开怀畅言,微服拉近了皇帝与百姓的距离,也同样拉近了婉儿与武皇的距离,君臣的隔阂感全被抛在脑后,武皇也为乐工的琵琶击节,婉儿也为胡姬的飞旋散帛——无人得知她们是谁,直至酒酣耳热之际,连她们自己忘记了自己是谁。
“婉儿,唱首诗来听吧。”武皇笑看有些迷蒙的婉儿,绚烂的花灯下,面上飞霞,极尽妩媚。
婉儿把酒盏一搁,取了一根箸,在嘈杂的酒肆中悠扬地唱起来:
启重帷,重帷照文杏。
翡翠藻轻花,流苏媚浮影。
……
歌声先将邻桌惊艳,随后传向酒肆的每一个角落,于是乐工止了,胡姬停了,安静下来的酒肆全被这位唱诗的年轻女子夺去目光。
残红艳粉映帘中,戏蝶流莺聚窗外。
洛滨春雪回,巫峡暮云来。
声音断在这里,婉儿半醉中苦笑了一声,不再往下唱。
酒肆里却为之倾倒,焚花散帛竟集中到了这里,有人高声问:“怎么不唱了?”
“娘子唱得好!”
“娘子接着唱啊!”
附和声四起,婉儿却知道,自己再也唱不下去。
这是祖父的诗,在她还不知道身世时就被母亲带着诵读祖父的诗,那时她就对上官仪这个名字有着独特的亲切感,读的书再多,祖父的诗文总是被埋在心底最深处。正如今天,如果不是半醉的她,绝不会在武皇面前犯忌讳,唱起祖父的诗,可酒气夺去理智,当武皇让她唱诗时,不自觉地就唱起了祖父的诗。
当年风流倜傥的西台侍郎,终归要应验自己的诗句:
望望惜春晖,行行犹未归。
暂得佳游趣,更愁花鸟稀。
在回宫的马车上,婉儿已经完全醉了,睡在武皇的腿上。她没有如往日一般为唱了祖父的诗而仓皇请罪,武皇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究竟是不是还清醒,武皇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对她残酷了些,醉酒能让一个从来谨小慎微的人变得大胆,似乎这才是借酒消愁的妙用——这是武皇体会不了的妙用,她既不能有一刻断掉这根弦,也不敢用酒来麻痹自己。
婉儿睡得不太安稳,忽然喊起“陛下”来,武皇凑近一听,才发觉是梦呓。
“陛下,太平有断不了的情执,婉儿也有……”婉儿闭着眼,手却胡乱地把武皇拽住,“陛下太爱公主,要用斩断情执来护她一命,可是斩断不是放下,那不会成佛,那会成魔!”
说到激动处,婉儿忽然睁开眼,那双凝望着武皇的眼睛仍如十四岁时那般清澈。
她就用初见时那样的眼神,仰望着武皇,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陛下没有那么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