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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

  •   万象神宫是武太后刚刚夺回大权的垂拱元年就有意向要建造的,按照“法紫微以居中,拟明堂而布政”的周礼,拆毁紫微宫正殿乾元殿,在地基上新建名为“万象神宫”的明堂。针对这座意义非凡的宫殿,礼官们先是就建成何种形制进行过广泛的辩论,再由将作府就设计图进行多次修改,终于在垂拱四年初破土动工,太后亲点薛怀义主持,率万余人加紧修建这座旷世工程。
      加紧营修宫室的背后,不少人也听见了太后加紧做一件别的什么事的步伐。
      “如果有杀戮之外的选择,我也不愿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我要杀的,是不能与这崭新的时代并存的人。周兴这种人理解不了,他们只能尽可能地把人都网罗进来,其中也不乏像狄仁杰这样一时被构陷的能臣,我把他贬放,是要让他暂时避开朝中的风刃。只要是在朝中的人,总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盯上,现在周兴这群人还有用,我不能掣他们的肘。”面对婉儿的质问,太后坦然道,“但是旦儿和太平不同,合法地贬放一个显儿,已经遭到各种借题发挥,我的孩子无法远离风暴中心,他们只能跟我一起面对。这条路是我走出来的,我只能将他们置于我的羽翼下才能保护,可他们姓李,流着李家人的血,如果不尽可能地剪断他们与那些造反的李家人的关系,那将会是连我也控制不住的局面。”
      婉儿替李旦和太平打抱不平的目光软下去些许,既然今天太后决意要与她交心,她也便不忌惮抛出一些敏感的问题:“这条路是太后走出来的,太后从来都是从容翻弄风云,竟然也有无奈向时局低头的时候吗?”
      “认为掌握了最高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人,是独夫。”太后摩挲着椅上缀饰的金凤,循着那凤头昂首,尚未完工的藻井幽深如黑洞,“时局常常为人所造,到了‘天下大势’的程度,就非人力可为了。这股大势就是天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唯天所命,乘势而行,这不叫低头,而是时代要成就你,你义无反顾。”
      “可是近来的太后实在汲汲于权力,像是由谋公转向了谋私,这也是天命的一部分吗?”婉儿上了一级台阶,问出心中最根本的疑问,“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太后当年提建言十二事,又内革文官,外设屯田,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婉儿以为太后不是追求虚妄天命的人,而是与《尚书》里写的那些贤明君主一样,认为民心才是最大的天命。庐陵王黜放以来,太后原已收获百官万民之心,连裴相公都知道只有太后可以拯大唐于危难中。太后所令比昔者更有力度,朝发于太初宫,暮便可行于各州县,百姓无不称颂。太后已站在古来女人可以企及的最高峰,以太后之名行皇帝之事,已是无人敢质疑,太后为什么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坐上那个位置呢?”
      她终于问出来了,一切的症结都在于太后已过花甲之年,原本安于以太后之名大权在握并不会激起四方反抗,为什么一定要正名。这不仅是婉儿,太后明白,追随她的很多人,都带着这个疑问。
      太后抿唇一笑,俯视着阶下仰望她的婉儿,问:“婉儿,我问你,一个国家如何才能做到千秋万代?”
      婉儿稍加思索,回答:“敬天保民,使民有所养,然后可以千秋万代。”
      “不。”太后笑着否决,“一个国家不可能千秋万代。”
      婉儿一愣,太后说得没错,自有史可稽,没有哪个朝代不会灭亡,否则也传不到大唐手上来。可主上这样问,从没有大臣敢这样回答,婉儿给出一个保守的答案,却不想太后想要与她讨论的,是宇宙人间。
      “人寿不过百年,国祚再长,周人八百年也已是极致了。可前人留下来的精神是可以千秋万代的,他们以一代之力作万代之功。你是写诏书的人,知道辞藻必须要引经据典,引的是谁的经,据的是谁的典,这些人的言行,不就在年复一年的传承中千秋万代了吗?你用‘死而不亡者寿’来劝旦儿,为什么自己反而不用这句至理来看待时局呢?”在建的万象神宫里,太后褪去了往日在朝堂上的凌厉,谈及胸中大志,竟像一个纤尘不染的赤子,“你们怨我一心想要正名,招致多少杀戮,却不想想,这一切的问题只在于我是个女人。李敬业——不,应该称他是徐敬业——他靠着一个赐姓的李,不直捣洛阳却南下去占据金陵,明显暴露出割据的心思,都能有那么多人支持他。我以皇后、天后、太后的身份掌权,尚可以相安无事,权已在手,偏是这个虚妄的名,竟然被当作了底线,那些男人们不甘心被一个女人摆布,失了心发了疯似的朝你扑咬过来。还有那个骆宾王,他是大手笔,却没有大气魄,因为我是个女人,就用‘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来骂起,可他们男人呢?吕尚令文王拉车,难道不是‘性非和顺’?‘舜发于畎亩之中’,又岂非‘地实寒微’?为什么他们就是贤良圣德,而我就要被天下共讨呢?”
      太后的声音回荡在万象神宫中,她将来会在这里鞭策天下,而如今只把心里话说给婉儿一个人听。婉儿依旧站在台阶下仰慕着太后,却与过往的仰慕不同了,从前台阶上的太后像遥不可及的神,获疑于虚妄不可及,可如今的太后,更像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以前我也想过,我要是个男人,事情会不会更顺利一点。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不可以因为路途的艰难而自我厌弃女人的身份,正因为我是个女人,迈出这一步才有别样的意义。这不再是如往常一般的朝代更迭,而是亘古第一次,女人站上权力巅峰的象征。”太后站在凤椅的背后,双手把持着飞腾而上的凤翼,眼里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在我之前,离这个位置最近的人是吕后,从幕后走到台前,这小小的一步,女人们等了将近九百年。这已不单单是成就我自己,九百年来的努力都压到了我这里,如果我不迈出这一步,谁知道下一个九百年,还会不会有天命相顾?所以我一定要走出去。我要抛弃男人的秩序,甚至抛弃男人的宫殿,我要在自己的都城、自己的万象神宫中登基,坐上自己打造的新皇位。我要让后世的女人们每每想起我的这一步都会热血沸腾,我将会成为她们面对不公时的勇气,将会鼓舞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告诉所有人,我们女人也有不输于男人的才智与坚强——这,就是我的千秋万代。”
      太后的话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虽然心里早有揣测,但真的听她说出来,婉儿心里还是受到强烈的震慑,仿佛在骇浪中行船,沸腾的热血中也有置身滔天海水中的窒息感,婉儿觉得肩头又在隐隐泛疼了,低低地感叹:“太后这一路,太艰难了……”
      太后从凤椅后面走出来,缓步下阶,走到与婉儿并肩处,竟屈身坐在了台阶上,这里比凤椅上要低了许多,使人更能平和地俯瞰脚下的世界。
      “至圣说‘不知天命无以为君子’,又说‘君子有三畏’。我在贤儿拿国事相胁不与我合作时知天命在我,又从此敬畏起将要进行的事业来。”婉儿听着太后的话,挨着她也坐下去,冰凉的台阶还没有铺上地毯,所触如太后的声音一般清清冷冷,“没有受宠和不受宠的孩子,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孩子都是受宠的,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让他们不被时代抛弃。旦儿不应该因他所谓‘亡国之君’的身份而受人利用,改朝换代也不可以用他的人头来作为标志,像你的祖父一样,君王需要有人替罪。我是认真为太平选择薛绍这个驸马,又不得不因时代的进程而舍弃他,我无法改变她拥有的李姓,却可以让她成为武家的儿媳。还有你,婉儿……”
      坐下来后她便不再需要仰望,几乎没有人敢这样平视太后,这样的距离给了婉儿方便和勇气。
      “你是上官仪的孙女,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只要有这个身份在,就总会有站在我对面的人打你的主意。我从不疑你,但你必须参与进来,你的手上必须和我沾有同样的血,以此告诫那些站在对面或还在观望的人们,上官婉儿是我的人,她破釜沉舟地跟着我,绝不因所谓的杀父之仇而改变心意。”
      一句“从不疑你”被太后说出来,婉儿竟然红了眼眶,她原以为利用自己与李旦和太平的关系为太后做事是小人行径,却不曾想,她对于太后有这样深的怀疑才是真的卑鄙。太后的厚爱无从捉摸起,婉儿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惊惧:“太后为子女计,是婉儿目光短浅了,但太后也细心地为婉儿安排,难道一心也把婉儿当成太后的孩子吗?”
      “天下黎民皆为吾子,婉儿有何异焉?”太后爽朗一笑,站起身来,于是婉儿又只能仰望着她,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那都是她只能仰望的人。
      “婉儿说得没错,这条路太艰难,要是没有同行的人,真怕会耐不住寂寞。我是个孤君,你是个孤臣,正好是同行的人。”太后却是噙着笑回身,如当年在内文学馆时那般光彩照人,她俯视着一动不动坐在台阶上的年轻女子,从容地伸出手,在时代的转折点上,第三次向她伸出手,“你愿意,跟我做个伴么?”
      她的微笑是诱惑,她的声音是诱惑,她即将开创的宏图伟业同样是诱惑,从单纯的好奇与崇拜,到如今的理解与信任,二十六岁的婉儿作出与十四岁的婉儿同样的抉择。
      她坚定地把手交到太后的手中,在这了无生机的冬夜里,终于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春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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