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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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涯依旧乖巧，他缓缓地背过身去，只留给燕瑶一个挺拔的背影。看在燕瑶眼里，不知为何只觉得他委屈。
摊上了这么个师父，他也的确应该委屈。
“你也看到了——”只看了离涯一眼，燕瑶继续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光团：“明月随随便便就死在这里也没人管，要是不想我杀了你，现在就快点走。”
她不装了，她就是这般的坏人。自私自利，不择手段，还坠入魔道，即将万劫不复。
“云起仙尊，对师父就这么重要吗？”离涯忽然发问：“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对。”燕瑶的回答脱口而出。
……真是惯着离涯太久了，连这种时候都下意识先回答他的问题。
燕瑶默了一瞬：“你快点走，不然我就杀了你。”
她在他面前已经使用了邪术，还威胁要杀他。他怎么还没转身跑得远远的？虽然……她的确没存了伤害他的心思。
“嗯，师父杀了我吧。”离涯轻轻回答道。
“师父，你这样下去会死的。”背对着她的少年的脊背颤抖，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心疼：“师父拿我献祭好了。”
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所谓讨好她只是借口，这是把命赔给她都可以的喜欢。
风卷起碎雪，打着旋儿吹进无尽黑夜。唯有离涯不同，他周身泛着莹白的光晕，和雪夜不同，和血色不同，和不择手段的她更不同。
“以后师父——”离涯低下头去，故作轻松：“师父和云起仙尊在一起的时候，别忘了我。”
燕瑶一时失语。
离涯宁可自己今天死在这里，也不想看燕瑶如此，他想要她好好活着，即便她和云起仙尊在一起……也好。毕竟她所有的真心，大约只给了云起一个人。离涯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她要好好活着。
少年转过身来，眼角眉梢里都是热烈不加掩饰的喜爱和眷恋。燕瑶觉得自己八成是出现幻觉了。他续续抬手，像是隔空描摹燕瑶的眉眼。
他向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眼神却是无比的哀伤和……爱慕。不对，怎么可能有人爱慕她？更何况离涯还是她的小徒弟，从小身边还有个明艳美貌的掌门之女青萝。
燕瑶没时间多想，离涯已经走得太近了。
“你站住。”燕瑶轻斥。她被阵法牵制，分不出手来拦他。
“师父对我从不认真……”离涯话语间是平日不敢轻易说出的委屈：“希望师父以后，偶尔能想起离涯。”
不求太多，她这么念旧的人，偶尔想一想总可以吧。
“你别添乱。”燕瑶话语间添了怒气，不自觉已有些慌乱。理智来讲，没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可离涯的姿态做得太足了。“你若是走进去，真的必死无疑！”
离涯恍若未闻，他伸出手指触碰阵法。“我替师父把云起仙尊找回来。”
若是没有这么一副皮囊，燕瑶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吧。
血线从指尖一点开始，迅速缠绕住离涯周身。眼看着就要吞噬掉他的血肉。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燕瑶切断手腕血线，一圈一圈的积雪翻涌出血色，满天的血线失去控制散落而下，如红梅凋谢，铺满雪地。
血阵破了，燕瑶从空中极速坠落，仰面砸在雪地里。她伸出手去，看着光团缓缓升上夜空，离她的指尖越来越远。
是了，她什么都不配得到。怎么能肖想捉住云起师兄的元神？
燕瑶的手收回来捂住了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燕瑶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冰凉的泪水从指缝渗出，她也失去了意识。
“师父，师父——”离涯冲了过来，跪在燕瑶身前：“师父你……”
雪落在她眉眼上居然化不开。离涯将燕瑶的头轻轻扶起，放置在他膝头。
“师父——”离涯从燕瑶的怀里掏出钥匙，一瓶一瓶的仙丹掏出来，不要命地往她嘴里倒去。
师父醒了，爱怎么罚他就怎么罚他吧。
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怎么连燕瑶手腕上的血都止不住。离涯的手抖了一抖。“师父你不能丢下我。”少年声音颤抖，满是不甘。
她的脸太凉了，天上又开始隐隐约约地飘起了雪，像是要把燕瑶埋在这里。
不可能。离涯稳稳地将燕瑶抱了起来，现在也只有燕瑶将他当小孩子一样哄：少年的身量早已抽长，宽肩窄腰，精瘦有力。抱起她绰绰有余。
小心地将燕瑶护在了身前，离涯轻声叫燕瑶的名字：“燕瑶——”这两个字念起来和师父果真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燕瑶，你快点醒醒。”
她别再这般待他，在他接受了自己只能是她的小徒弟之后，放弃性命和心爱之人的元神，只是为了救他。
光团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离涯身边盘旋。离涯随手拿起一个方才装药的空瓷瓶，元神碎片自己就乖觉地钻了进去。
方才偏偏不肯跟燕瑶走，现在却倒贴上来，离涯轻哼一声塞紧盖子，将它揣进怀里。
——
燕瑶始终记得她与三十九位同门分立四方，手持长剑齐声喝道：“起！”
仙剑齐齐御起，对着妖狐要害刺去。去势虽凶，但被它一个卷尾齐齐扫落。他们也不恼，计划中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真的伤到它，只是想逼它现个全身。
藏头露尾地和他们周旋了几日，妖狐终于现出真身。
雍容雪白的妖狐立起身子来，那时它身上尚没有可怖伤痕，一身皮毛洁白如雪，瞧着比一身血污的弟子们更像诸天神佛。
它举起前爪来，学着人的样子作了一揖，淡然风雅，丝毫看不出它是如何惑人心智为祸四方的。
“且让吾领教一下，诸位还有什么本领？”打了三四天，战场周围早被砍得干干净净，妖狐声音依旧嗡鸣回响，荡涤九天。
妖狐仰天长啸。尖锐的狐鸣有如实质，拦住了仙家法宝的攻势，灵兽哀嚎着倒了一片，不能靠近它分毫。“还有什么招数？敬请赐教。”妖狐不在意地抖了抖一身皮毛，掸去一身浮灰。
那是惊天动地的，悲壮的一场大战。无数人用鲜血开出的一条坦途，史书中传颂千古。数百仙家弟子誓死捍卫人间，奏响可歌可泣的战歌。
云起师兄从一片血色中冉冉升起，淡雪青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他手中凝着一道紫色的光团，眉宇间是无尽的哀愁。血肉横飞的喧嚣终会迎来尽头。
就在此时，弟子们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云起师兄的方向。他是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所有人最后的出路。他将终结这一切。
这咒术不应该是这般妖异的颜色吧。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禁咒失败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只能听天由命。燕瑶已魂游天外。
背后有一股大力将燕瑶提了出来，燕瑶毫无防备地被扔到了半空之中。那是……接咒的位置。
“云起，咒出了问题，放在她身上！快点重新施咒！”
“云起，你听到了吗？”
“云起师兄，快啊！”
她被人随手当成了挡咒的工具。碧落剑从肩胛骨穿过，燕瑶低头，看着身前露出的半截剑身。失败的禁咒顺着剑气钉入她体内，托着她与云起浮在半空中。
那是云起第一次对她一个人说话：“燕瑶师妹——”他似乎在叹息，“一切拜托你了。”
云起师兄喷出的血越过燕瑶，在她眼前开出了一朵灿烂的血花。禁咒的威力彻底爆发出来，气浪一层一层翻涌推开，掀翻了周遭的一切，包括油尽灯枯的云起。
没有人能再为骨炘施咒了。世界的中心，只剩下了她和妖狐。
燕瑶无法回头，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她一路向前。
燕瑶永远记得妖狐巨大的双目里是她的倒影：稚嫩，狼狈，无措。
燕瑶攥紧了拳头，强忍禁咒入体的疼痛。
她本来就擅长从一片泥潭中，用最不优雅的方式爬出来。燕瑶垂眸避过自己的倒影，反手握住了剑柄，毫不犹豫地将碧落剑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
持剑在手，碧落剑积蓄起碧绿剑光，燕瑶腾挪闪避，堪堪避过妖狐的随手一击。眼尾被划过，添了一条血痕。
“不过一颗顶着错咒的弃子——”妖狐眯起了眼：“何必费力挣扎。”
猫在吃掉老鼠之前，要尽情地戏弄它，给它希望，再逼它绝望。最后才能享用自己的战利品。
她就是这样被戏耍的。身上添上一道一道的细小伤口，偏生不肯放下手里的剑。
它玩够了，狐爪从空缓缓压下，有如实质的威压兜头砸下，避无可避。这次燕瑶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击要她粉身碎骨神魂寂灭。
狐爪重重拍在地面上，瞬间地面凹陷，烟尘飞扬，遮天蔽日。
妖狐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去，本该死在它爪下的蝼蚁用最狼狈，最决绝的姿势刺入了它的腹部。
这是燃烧了生命，未来，孤注一掷的一剑，也是真正动用了禁术力量的一剑。
这也是燕瑶第一次体验到折磨她千年的痛苦。她的腹部，同样出现了撕心裂肺的痛。
“啊——”
旁人都以为是妖狐的哀鸣。不知是燕瑶自己哀泣不成人声。剑气挑起，燕瑶运剑如刀，生生劈开一条狰狞伤口。
这是深深刻在灵魂深处的疼痛，开膛破肚，剥皮拆骨不过如此。即便是梦中回忆起都会隐隐作痛。疼得燕瑶咬紧嘴唇，滴下血来。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被人当作弃子？她什么都没做错吧？剧烈的疼痛逼迫燕瑶思考她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的。
燕瑶修剑断情绝欲，斩得断七情六欲，斩不断自哀自厌。
一滴滚烫血泪滴在眼尾伤口上，如同烙铁般落下暗红印记。妖异的血红纹路从这一点开始，迅速爬满了燕瑶满脸。
燕瑶入了魔。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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