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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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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方过,天朗气清。
皑皑白雪覆盖了村庄和田地,四下里白茫茫一片。骤雪湮没了一切活物存在的痕迹,正午的日光照在积雪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若非几缕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摇直上,真让人觉得这村子空无一人。
燕瑶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村庄的小路上。纯白色的斗篷被朔风带起,厚逾三尺的积雪上只留下了斗篷拖拽的浅浅印痕。若不是日头当空阳气正盛,一身惨白飘在雪地里的燕瑶一定会被人当作孤魂女鬼。
已经走到村落深处,燕瑶的脚步渐渐放缓。微眯起一双桃花眼环顾四周,记忆里灰灰就埋在这附近。可燕瑶站在雪地里思忖良久,依旧想不起该怎么走。
燕瑶低下头自嘲笑笑,发丝从兜帽中滑出,在寒风中飞舞。整整千年了,她如今想起灰灰的死心口还是隐隐作痛,可它具体埋在哪里她真不记得了。
可能还是不够怀念。
为今之计,也只能将这村子走个遍,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燕瑶打定主意,沿着小路慢慢走过去。举目望去,天地一片浑然,横竖都是或耀眼或暗淡的白。唯有远处隐约有一点不易发现的黄色。
这样是不是就能找到路了?燕瑶内心隐隐的欢欣还没来得及变成脸上笑意,定睛一看,原来是条卧在墙根的黄狗,根本做不得路标。
今天看来是寻不到了,燕瑶掏出给灰灰准备的猪肉脯,远远丢给了黄狗。
就当给灰灰积德了,灰灰的狗生也算传奇,被自己主人入魔时引来的魔气波及,伤了根本,没几日就送了命。下辈子可千万投个好胎,别再遇见她这种主人。
大雪天里连院子都进不去,这狗也是够可怜了。肉脯砸在身边,大黄狗仍是稳稳躺着,甚至怠懒看燕瑶一眼。
它这不会就这么死了吧?燕瑶向前走了两步,心已经沉了下去。燕瑶身上被人施了咒,一般的动物离她这么近,哪怕快死了也会挣扎着跑走。
死透了,只能给它收尸了。
燕瑶没想到自己即将迎来什么样的惊恐。
燕瑶蹲下身来,手指刚刚触到狗的身子,那一团狗毛就忽然异样地蠕动起来。
燕瑶猛地退后,迅速抽出一张除祟符夹在指尖浑身绷紧,防备地盯着那一团狗毛。
皮毛从内翻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狗肚子里露了出来,直直的盯着燕瑶。
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不是,人钻进狗肚子里算是什么爱好?
燕瑶与这双眼睛面面相觑许久:“这狗,你弄死的?”
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是默认了。
燕瑶叹了口气,堪堪控制住打这娃娃一顿的冲动。转身就要走。
平心静气,不急不躁,平心静气,不急不气……
现在的熊孩子真是无法无天没有人性,没事儿闲的就会残害生灵。好好一条大黄狗,就这么丢了性命。
她刚转身,背后就是重物倒地的一声闷响。
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光景的小孩子艰难地从狗肚子里爬了出来,血淋淋地趴在了雪地里。
燕瑶一时愣了神,骨瘦如柴的孩子瑟瑟发抖,一身破旧的单布衣沾满了凝结的血迹,裸露在外的肌肤青紫交加,部分地方甚至血肉模糊,正向着她方才丢的猪肉脯爬去。
这天气,丢在外面就是送死。
燕瑶面无表情,脱下披风丢下去盖住了他。
“有人照顾你吗?我找人来接你。”
燕瑶盯了他半晌,娃娃根本不肯抬头看她。又问了一遍,娃娃方才摇了摇头。
燕瑶紧接着提问:“天这么冷,你就在外面过夜?”
又是良久,娃娃才点了点头。
……这孩子莫不是有些痴傻?
燕瑶耐心有限,这几句对话已经消磨干净了。她从怀里掏出了一点银子,弯腰塞在他怀里:“拿去吧。”
这样就不算她见死不救了。
娃娃艰难地仰起脸来,嗓音沙哑:“你是神仙吗?”
哦,这倒霉孩子会说话。
“当然不是。神仙能救苦救难,我只能给你点银子。”燕瑶掸去肩头雪花:“我们就此别过吧,日后有缘再见。”话音刚落,燕瑶就消失不见了。
天下凄凉,她凉薄惯了,留下些银钱已经是极限,没那么多善良拿来救苦救难。
但是燕瑶还有足够的善良给这条不幸的狗念一念往生咒的。
娃娃愣了愣:“真的是神仙啊。”他摸着绵软的披风,“我是做梦了吧。”
“狗东西,你又偷了谁家的衣服!”
“滚回你的狗皮里好好待着!别出来碍眼!”村里几个半大男孩穿着厚厚的新棉衣,一边叫骂一边跑了出来。
披风被扯掉,背上不知道被踏上了几只脚。揣在怀里的银子滚落出来,猪肉脯被碾进了雪地里,眼尖的孩子一看见就喊道:“他居然偷钱!打死他!”
脸被按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摩擦着冻伤的皮肤竟然有些热辣辣的疼。奇迹出现一次就很稀奇了。他蜷起身子,习惯性地护住了要害。
“狗娘养的,狗娘养的!”
“狗杂种,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神仙救我。”娃娃无意识地呜咽,“救我,来救救我。”
“哪里会有神仙来找你?一定是索命的小鬼!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死!”
“就是,你还我娘!还我娘!”
最后一点希望也失去了,娃娃渐渐没了声音,他再次放弃了微薄的希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往生咒的最后一个字还停留在燕瑶的唇舌之间:“钱和衣服不是他偷的,是我送给他的。”
娃娃勉力睁开了眼睛,透过迷蒙的泪花中看见了燕瑶。她凭空出现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影仙气飘飘。
孩子们似乎没听见,依旧对那娃娃拳打脚踢。
“你们难道想打死他不成?”燕瑶的声音冷了几分。
领头的孩子似乎被燕瑶激怒了:“我们就是要打这个狗杂种,他该死,该死,该死!”
每说一声该死,他就狠狠对着那娃娃的肋骨踢一脚。
谁生下来就该死啊?燕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没有人能拿捏别人的生死,谁都不行。
她真想杀了这几个熊孩子,让他们也体会到生死握在旁人手里的无力。可惜她不能,她是个正道仙尊,不能滥杀无辜。
不想让他们如愿,把这傻孩子带走就完了。
“我带他走,你们让开。”
一点希望的光闪烁在娃娃死寂的眼中。
那几个孩子仗着自己壮硕,并不把燕瑶放在眼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站在这儿碍眼。”
燕瑶细白的手腕一翻,掌心里出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铃铛。叮铃一声,眨眼间那几个孩子裸露的手背上就渗出一滴一滴的血来,渐渐血流如注。滴落在洁白雪地上,甚是骇人。
“妖怪呀!她是妖怪!”那几个孩子再也顾不得地上的娃娃,飞也似地从燕瑶身边逃开。
“妖怪呀!真的是妖怪!”
惊慌失措地跑了许久,那几个孩子方才惊魂未定地检查自己的伤势。
“诶?我的伤口不见了!”
“我的也是!”
他们方才不停流血的手背已经光洁如初。只有地上的一团狗毛和斑斑血迹提醒着他们,这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燕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此时她正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病病恹恹的男娃娃飞回青云山?
怒气上头果真不可取。燕瑶虽身为一峰之主,但只是挂着青云门仙尊的虚名浑噩度日。今天捡了这么个累赘,着实……有些麻烦。
要不把这孩子送到育婴堂?还是…直接扔回村子里去?半大孩子应该不会记小乞丐的仇吧……
燕瑶想着想着,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这是良心受谴责的感觉吗?好闷。
嘶,是孩子抱得太紧,他要勒死我是吧。
燕瑶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但是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娃娃的时候,还是勉强换上了笑脸:“我不会把你扔下去的,手,能不能松一松?”
娃娃摇了摇头:“怕。”
好像云起师兄当年倒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其实我也怕。”
娃娃眨了眨大眼睛:“神仙会怕什么啊?”
“我怕你没到就这么死了。”燕瑶声音很轻,沉默了一瞬间后忽然展颜一笑:“你可要好好活着啊,不能让我白白救你一次。”
那就,把人带回去治好再说吧。
有麻烦的时候就先拖一拖,万一麻烦自己就解决了呢?
虽然南遥峰只有寥寥几个日常洒扫侍奉的外门弟子,燕瑶带着个伤痕累累的娃娃回了南遥峰的消息也瞬间传遍了整个青云门。
闭关千年无所事事的仙尊带了个娃娃回来算个大新闻。
“你别乱动,我去找人给你治伤。”燕瑶顺手把人丢在弟子卧房。刚准备去寻月白仙尊,他就亲自送上门来了:“呦,小师妹带了个什么奇才回来,搞得这么狼狈?”
月白仙尊没打招呼就直接走了进来,露出他招牌性的微笑,先没看那可怜兮兮的娃娃,倒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燕瑶。
“不过见他可怜,顺手带回来救治一番。哪里是什么奇才,师兄真是说笑了。”燕瑶言语恭谨,面上也是与他别无二致的亲切微笑。
燕瑶随即让出了身后躺着的瘦小娃娃:“但请师兄诊治一番,开些药温养着身子便好。”
月白师兄大摇其头:“不可能不可能,这娃娃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然你一定不会管他。你这地上掉了灵石都懒得捡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你快出去,我且好好探究一番。”
燕瑶笑了一笑:“那就麻烦师兄了。’’转身就要出去。
“不要走……别丢下我。”娃娃抓住燕瑶一片衣角,声音嘶哑。
燕瑶转过身来,俯身摸了摸娃娃的头,温声道:“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别紧张。这个叔叔是来给你看病的。乖乖听话好不好?”
有些人表面上在温温柔柔哄着孩子,背地里偷偷把衣角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拽了出来。
……月白当即转身望天,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燕瑶转过身来拍平衣袍,义正言辞地对月白师兄说道:“他被裹在狗皮里,我就……当他是流浪狗捡了回来。关爱流浪小动物,当然人人有责。”
……好一个关爱流浪小动物。
月白师兄显然是不仅消息灵通而且腿脚利索,不多时,一众长老仙尊都亲自移驾来看看是什么人中龙凤能让燕瑶带回来。
这这这……都是平日里没有交集的人。
是了,她千年前当上仙尊就开始藏头露尾不见人,宗门活动永远推脱,今日好不容易被宗门逮到行迹,可能是让众人来认认脸?
燕瑶一面端着微笑和仙尊长老解释他不过是个可怜乞儿,一面等着月白师兄医治完毕,渐渐人都走光了,月白师兄还是没出来。
“这孩子,别是得了绝症吧……”燕瑶面容微微扭曲,死人她见得多了,自己手下的命债也不计其数,但是捡回来的娃娃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了可是令人头大。
不过他要是死了,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内心有一丝冰冷的凉意闪过,似有似无地刺激着燕瑶的神经,心魔作祟。
燕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冬日空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方才觉得平静了些。转眼间夕阳已经漫染了大片的云彩,温暖人心的橘色云霞闪耀着金光,看起来干净明亮。
月白师兄月白色的衣角终于出现在了门槛前:“你倒是捡了一个好娃娃。”月白师兄清俊的面庞上笑意微妙:“不知师妹从哪里捡了个供人虐打的孩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