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告白》昀山

15、诗序-15 「我们还有

　　“今天很反常啊。”约莫是为了活跃气氛，餐桌上尽帆重复了好几遍，“山清，很反常啊。你居然屈尊下厨。”

　　山清嘴唇紧闭，明显不想理他。

　　“不对，你压根没屈尊。”尽帆又说，“你除了坐着捣腾闹钟外什么也没干！”

　　他眼睛也红红的，是为了红芃的死哭泣。小施小心翼翼打量他。

　　她一夜未眠，早上又徒步几个钟头，虽然在轰炸里给吓精神了，现在又精神不支起来。
　　身边有人坐下，小施赶快给唐思烬让位。他眼神很空，不知在想什么。

　　小施饱含睡意，却自然不敢在这种时候睡着，只好试图靠搭话来吊精神：“你相信红芃是自杀了吗？刚才我听山清说，可能是水妖蛊惑了红芃。”

　　进副本以来，学生们疯的疯，此外就是不好相处的山清和疑似杀人狂魔的尽帆，大家都和红芃相处最多。小施自己都小哭了一场，唐思烬则很沉默。

　　“山清箱子里是识字卡片。”他答非所问，“我见过的水妖长得像小孩。”

　　小施很疑惑。

　　“是小孩？那木月的画就是错的？等等不对呀，山清给水妖识字卡片，为什么又说是水妖蛊惑了红芃？她在推锅？她在撒谎？她是那识得路的人？”

　　唐思烬摇头。

　　他又不说话了，小施只得自己冥思苦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又自顾自道：“奇怪呀，缝隙人这会儿没跟着你。你们吵架啦？”

　　“他为什么应该跟着我？”

　　“因为他一直……”小施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没什么理由，只是她已经习惯看他们俩一起出现，“当我没说吧。”

　　唐思烬低头缓缓转动手腕，小施看见了，想起之前击鼓传花时的事：“手是之前躲炸弹的时候摔的？”

　　唐思烬又摇头。

　　“那是进来前的伤吧。”小施了然，“听说新来的病人，死前比较深刻的外伤会投射在副本里，后面慢慢就会好了。”

　　说话间尽帆回来了，唐思烬端起碗冷淡道：“幸好炸弹没落在这里。”

　　小施意会，仔细观察起来。

　　尽帆有问题已经板上钉钉，山清对此知不知情？小施附和道：
　　“不知道翰星是怎么跑到试衣间的。是他自己去的吗？”

　　山清莫名其妙：“不然呢？”

　　小施假装没听到，又直问那傻男孩道：“是这样吗，翰星？你为什么会跑过去的，能告诉我吗？”

　　翰星掀起眼皮，呆呆“啊”一声。

　　小施一看有戏，正要追问，山清却突然沉了脸，把碗用力惯在了桌上。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尽帆做了什么？”

　　小施表面息事宁人，一叠声说没有，心里已经快要一叠声尖锐爆鸣。

　　她都没提到尽帆，本想暗中试探众人反应，结果被山清毫不留情地挑了出来。这说明什么呢？不等她细想，山清已经把碗一推，站起来喝道：
　　“你觉得他可疑，他杀了人？”

　　尽帆神色如常，起身要劝，山清将他一把甩开，怒火高涨到清秀的五官微微扭曲：
　　“你把话说清楚，别在那里‘没有没有’的！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吗？我们要是在这里随便杀人，等战争结束后怎么清算？你难道不知道——”

　　翰星吓得远远躲在角落。

　　“她又没说尽帆。”小丑（他罕见坐在远处而非唐思烬身边，小施还有点不习惯）终于解围，眼皮不抬道：“她是说天下着雨。水妖如果躲在水里进来，蛊惑翰星很容易。你自己不也说，可能是水妖蛊惑了红芃？”

　　小施在一边拼命点头。

　　山清终于坐下，像被什么击中了，软在了椅背上。
　　“对。”她低声喃喃，声音分不清是冷静还是狂乱，“对，只能是水妖……不是我们，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

　　山清是明面上最大的易怒分子，她安静下来，大家用了极沉默的一餐。
　　饭后窗外雨声更大，上楼时人人脚底冰冷，湿冷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身上，如跗骨之疽久久不散。

　　小施困得走不动路，在门框上绊了脚，被唐思烬扶了一把。

　　“你去睡吧。”他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小施困糊涂了，竟破天荒从中看出点人文关怀，“现在还是白天。”
　　“可是……”
　　“如果我们看出不对，会把你叫醒。”

　　小施便去睡了，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见山清和尽帆站在对面的柜子前。
　　一阵低声交谈后，其中一人离开，依稀是唐思烬走过去和山清说话。

　　算了不管了。

　　小施在五秒内睡着了。
　　-

　　唐思烬找到山清时，她正站在纸堆前整理。
　　察觉到他，少女脖颈微僵，呈现出个不自然的弧度。

　　“你在找什么？”

　　“有一本书木月经常拿着，是讲神话传说的。这里没有，尽帆刚刚去了楼上，说会帮我找。我们刚刚就是在说这件事，他刚走不久，你就过来了。”

　　“什么传说，水妖？”

　　她点点头：“我想着，既然传说里的水妖是真的，那传说里除掉水妖的办法应该也是真的，对不对。”

　　“你真心觉得都是水妖干的？”

　　“不然呢？”山清表情沉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人是不可以杀人的。”

　　唐思烬观察她片刻：“我也去帮你找书吧。”

　　山清神色不明，却骤然伸手出来，急切似的拽住了他的袖口。动作太大，她放在衣兜里的闹钟掉落在地上，金属和地面相接，沉闷地一声钝响。

　　她蹲下去捡。

　　那闹钟在深林里就摔过，瓷蓝表漆掉了一块，贴纸也只剩下个残影。唐思烬注意到指针角度停在午时，明显是不准了。山清大概已经知晓，只把闹钟抓在手里，没再试图用它去看时间。

　　“等等。”山清说，“我和你还有话没说完。”

　　『“小陶”是山清的哥哥吗？』

　　“你和永吉关系最好，总在一起聊天。”山清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小陶，我问你……永吉关于水妖的故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告诉他的？”

　　唐思烬看了她很久，说：“我也忘记了。如果是呢？”

　　“那至少在这里，我就当你是。”山清低低地说，“我不想留永吉那样的遗憾了。”

　　她上前来拥抱他，手中闹钟掉落在地。唐思烬蹲下身替她捡，正好是个好机会，他决定问她贴画的事。

　　“这里原本贴了个南瓜吗？”
　　“嗯。”
　　“贴纸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算不上意义吧。”山清把闹钟放回衣兜，语气理所当然，“就是代表这是我的东西，因为我姓南啊。”

　　唐思烬的眼神倏地变了：“你有姓？”

　　“谁没有吗？”山清觉得这问话很不可理喻，“只是为了亲切，大家都只用名字称呼对方，加上姓太正式了吧。”

　　“木月呢？”唐思烬想起瓷瓶上的水波纹，“木月姓什么，江？”
　　“木月？木月……”山清却像听不懂了，神色停滞，表情迷惘。

　　很明显的NPC卡顿。
　　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那就不是木月。“尽帆姓江？”

　　“尽帆姓水。”换成这个问题，山清就能答上来了，“他叫水尽帆。”
　　“那我呢？我姓陶，但叫什么？”

　　山清答不上来。

　　唐思烬又追问几句，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我明白了。”

　　他没说自己明白了什么，她也没有问。刚刚缔结兄妹关系的二人走出通铺房间，上楼去同尽帆一起翻杂物柜。
　　除了那个拥抱，山清的态度也没有过多变化，仍和他一样默默无言。

　　几人翻了五六个大箱子，终于找出一本内容有字的《南水湾神话》，山清宝贝似的抱着书，重新下楼来。

　　找书花了两三个小时。

　　回来时小施已经醒了，唐思烬无视旁边的小丑，把她叫来：“新进展。”
　　“什么？”
　　“那四个学生，名字分别是南山清、牧红芃、水尽帆和孙翰星。”

　　小施正揉眼睛，闻此动作一个急刹车：“啊？”

　　“但是我问山清，木月姓什么的时候，她答不上来。”唐思烬语速不变，“现在你重新看《诗序》这几句。”

　　【那晚我寻你，到熟睡时分】
　　【你睡在十字架上】
　　【我只得溺亡我自己的活尸】

　　“我之前就想，如果‘我’找的是有罪的‘你’，为什么溺亡的反而是‘我自己的活尸’？还是说，‘你’就是‘我的活尸’？”

　　小施完全被绕晕了：“呃……”

　　『木月小施，同样曾是尽帆的女友，同样在关系中扮演启蒙者；
　　永吉小陶，亲如兄弟，同时双双为山清身份模糊的“哥哥”。』

　　两对关系中，前者均死于雨夜，后者则空余姓氏，没有姓名。

　　“我倾向于，”唐思烬冷静道，“校舍被炸后只有七个幸存者。除了那四个学生，剩下的三个人应当是——”

　　竺合香。

　　施木月。

　　陶永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