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闲事》猫大头

399、第三百八十七章 死局

　　第三百八十七章死局

　　病房分明稳定供应着暖气，游子龙却感觉一阵寒风从后背袭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对沈让的事情格外上心，纵然这两人在打哑谜，他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有人曾经对沈让做过什么堪称罪大恶极的事情，这件事炎佐知情，且试图为沈让“报仇”。以炎佐的势力，如果有心报仇却依旧还没有做到，那只能说明对方的能量也很大。

　　理智上，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人。

　　可有一个场景自他潜意识中一闪而过。

　　游子龙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求证，“你们说的‘他们’是什么人？”

　　炎佐面不改色，充耳未闻，只是看着沈让。而沈让微微皱着眉头，双目紧闭，嘴唇抿在一起，全然一副疲惫的姿态，也没有要作答的意思。他脸色很白，不说话的时候显得精神很差。

　　炎佐的眉头也很快皱了起来。

　　“小八，你好好休息。放心，我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

　　沈让没有做出回应。

　　他确实累了，他气息不足，强撑着说话本身就是巨大的体力消耗，更何况这些话题，格外消耗精神，如果再说下去，他情绪起伏太大，保不齐心脏受不了，生命体征分分钟就不好了，倒是很还得麻烦医生护士来抢救。

　　炎佐从病房中退出去，临走的时候拽了一把游子龙。

　　……

　　医疗部五楼，空置病房被临时当作了会议厅。

　　三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炎佐十指交叉，手臂放在身前的桌上，眉心微微下压，他双眼闭着，原本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本就有旧疾的双眼十分不适，在游子龙看来却只觉得这位深沉算计，又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游子龙对炎佐的感觉很奇怪，他被炎佐贴了“精神失常”的标签，本该是愤怒的，也确实是愤怒的，甚至有几分后怕，可每每想到炎佐对沈让的态度，火气便不自觉地消散了。炎佐这样的处事反而十分符合他对北舟城的印象。

　　“把小八接回去并不是一个万全的办法。”

　　“我认为目前最优的计划是秘密把人带去四区。”

　　“四区距离这里更近，转运相对安全，这是其一。其二，四区是我和阿佑的地盘，虽然情况比较复杂，武装冲突也多，但我能保证他的安全。而且，政府在四区的势力薄弱，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我想藏一个人很容易。”

　　“藏起来干嘛？”游子龙问。

　　炎佐早有计划，“先治眼睛，我手里有最好的眼科医生团队，我已经安排好了手术器械。其余的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妥协。

　　“后面，如果他坚持要回朝城，我也可以把他送回这里。”

　　这句说得有几分不情愿，却到底还是表了态。

　　游子龙皱着鼻子哼哼，“什么叫他坚持要回来？你把人藏着，难不成还能藏一辈子？现在朝城才是他的家，肯定要送回来。要我说，你既然有这么大本事，干嘛不把那些医生团队直接调过来朝城？让让——长官身体这么差，他跑一趟多折腾。”

　　“他的身体——”蔡清忽然开口，“情况我也听医疗组说过了，多个脏器损伤，情况，现在就是靠呼吸机吊着一口气。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治疗方案，在哪里治疗，结果没有区别。”

　　蔡清眼神锐利，语气却平稳。

　　一旁的炎佐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忌。可游子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游子龙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最近有好转的——之前用的CRRT现在都不需要了，而且开始吃东西，还能说话。养病哪有这么快的！”游子龙下意识开口，语速很快，显得分外急切，急着否认蔡清的话，又或者说是急着否认蔡清话语背后的真实含义。

　　蔡清看着他，眼神如深邃无波古井。

　　游子龙却从中读出了深切的悲伤。

　　他不知道那种悲伤是对沈让的，还是对自己的，亦或两者皆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头愈发酸痛。

　　在精神图景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探听到了沈让的真实想法，以为自己骗过沈让，得意洋洋地想，等他出来，就能阻止沈让赴死。

　　可此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微薄。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沈让的身体日益衰败，也许能拖上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如果他想要的是让沈让长命百岁，幸福快乐地长命百岁，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康复不重要，至少能自由呼吸，能吃到好吃的，能身上不疼地睡一晚，能带他出去飙车然后走错路，能看着朝城蒸蒸日上。

　　可医生都束手无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连沈让自己都已经放弃了。

　　“你们的医生说什么了吗？”游子龙听见自己问，“他能活多久？”

　　炎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宇间闪过一瞬不忍。

　　那一瞬间，炎佐的眼神有点像沈让。

　　“如果能用上母体，医生和我分析过——有把握让他脱离呼吸机，恢复自主呼吸，心衰和肾衰虽然不能完全逆转，但恢复到正常生活应该没问题。神经方面，相对难一些，恢复到自由行走不太可能，但如果身体好些能做手术，用脊髓电刺激什么的方法，是能比现在好很多的。”

　　游子龙眼睛亮起来。

　　“怎么样才能用上母体？你们北舟城是有的，对吧！”

　　很久之前，他曾经听老卫提到过“母体”，那是是世界上最高端的医疗设备，朝城根本没有财力觊觎，那时候沈让虽然受伤瘫痪，但看起来人是鲜活的，也适应得不错，他从旁照顾，沈让的生活看着是在好转的，因而，他也只是偶尔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并没有仔细了解过。

　　“它是一个高消耗、低回报的设备，目前登记在册的唯一一台，在一区的中央医学科学研究院，出于研究目的保有。”蔡清回答了他的问题，“以炎家的势力去和政府交涉，开机是没有问题的。”

　　“那可以借出来吗？”游子龙天真发问，“或者租用一下？”

　　蔡清摇头。

　　“母体从开机到维持的过程都需要受过专业培训的治疗系异能者不间断地使用异能，配合需要特殊的耗材，耗材的主要成分是高浓度钥砂，无法循环使用。”

　　简单来说，人力财力势力都得要。

　　游子龙听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要回一区，用母体，他的身份是藏不住的。”炎佐说，“他当年离开北舟城，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因为是顶级向导，又出身炎家，他在军校就读时就是有军职的。军法如山，擅离职守，就是逃兵。”

　　这样的身份想要去申请借调母体生命舱，按照政府那群人的德性，一准会狮子大开口。恐怕还得以沈让顶级向导的身份请白塔一起对政府施压。可白塔一旦介入，沈让完成治疗之后，必然需要承担作为一名向导的天然义务。

　　沈让当年的出走换来了什么呢？一副残疾的身躯？逃兵的罪名？更加艰难的处境？他这样的情况注定他不可能在军中往上走，注定要挂一个闲职，协助后勤，安抚哨兵，活在炎家的荫蔽之下。他依旧要生活在原先的生活轨迹中。

　　炎佐稍稍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有明说这些利害关系，临时改了口，只说，“他往后不可能再离开北舟城，必然生活在重重保护之下。”

　　或者说是重重监守之下。

　　他是一名罪犯，是一名向导，是一名异能者，是炎家的少爷，却再也不是沈让。

　　一层层的现实像是沉沉的黑暗压在头顶，令人无法喘息，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凝至冰点，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呼吸。

　　这是一个死局。

　　游子龙身在其中，只觉得胸口闷得像是坐了一只游泡芙。

　　他想起了精神图景中，沈让说过的话。

　　沈让其实早就分析过了，是不是？

　　摆在他面前的从来就没有第二条路。沈让清楚地分析出来了，而炎佐知道，蔡清也知道，所以他们犹豫。而炎溯或许也是明白的，只是他并不认可沈让的出走，能够承认一个犯了逃兵罪的儿子的身份，并且愿意出面与政府交涉，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

　　游子龙略微体会到了沈让的处境。

　　沈让早就知道，只要他回去北舟城接受治疗，就回不来朝城了，所以他宁可陷入沉睡接受大脑刺激，陷入梦境。如果不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是生命系异能，要配合研究，他一定不会回去，他说过自己宁愿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

　　游子龙心疼坏了。

　　游子龙决定，要捂好自己的宝贝。

　　游子龙深吸一口气。

　　暂时不说别的，至少沈让现在还活着，世界上还有能救他的东西。反正要么沈让过去，要么东西过来。

　　游子龙感觉自己的脑子忽然又通了。

　　在炎佐和蔡清的交谈声中，游子龙迅速制定了自己的计划。可能尚且不算是计划，只能说是指导计划的原则——首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让是生命系；其次，不能让沈让去北舟城变回炎让。

　　至于母体，他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