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第三百七十六章 入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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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入戏
精神图景中没有线性的时间，更多的是记忆的碎片、潜意识，以及无数杂乱的情绪。可以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很难理解非线性的时间，更无法在记忆碎片以外的部分保持意识清醒。上一次，游子龙闯入了沈让在朝城建立之前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相对完整，很容易串连在一起，以人们熟悉的线性时间呈现。可他显然意识到了这并非正确的思路，所以这一回，他想要跳出时间节点。
跳出时间节点并不困难，可跳出去之后如果没有正确着陆在另一段记忆中，甚至更倒霉一些，甚至没有进入潜意识构建的梦境，他则很有可能迷失在精神图景中，也许失去意识，也许被杂乱的情绪逼疯撕碎。
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只需要找到准确的记忆锚点，“梦境”就会转化。
可记忆中的沈让并不能意识到这件事。他全然只把自己当作北舟城的那个炎家小少爷，只是在应游子龙的请求，去扮演一个行动不便的向导，起先他每日只能扮上几个小时，就觉得腰酸背痛，要求停一停，而后去拉伸跑跳；过了几日，他查了相关的资料，了解了什么是脊髓损伤，逐渐找到一些要领。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小沈让得意洋洋地露出笑容，坐在轮椅中仰起头。
游子龙的手覆在少年修长的后颈，像是捧着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对上沈让的目光，想的却是——沈让要多久才能从这个记忆碎片中脱离出去，忽略这个“扮演”的状态，真正“入戏”。于是他笑了一下，表情却很微妙。
沈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失落。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沈让觉得自己看不得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眼底的那种失落的情绪，好像自己会潜意识地心疼，试图去满足这个人的一切愿望。他胡思乱想着，梦境中的大脑总是会为一切不合理都找到合理的解释，于是他将这件事解读为这人成天抱着深渊，两人的契合度高，他身为向导，喜欢上一个契合度高的哨兵也情有可原。
叛逆的少年不喜欢命令，却会主动为了喜欢的人做很多疯狂的事情，他也是。
他坐在轮椅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终于开始入戏。
为了避免在活动中下意识使用那些“本应瘫痪”的肌肉，他一咬牙，索性连合作着转移也放弃了，整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轮椅。
人体的关节是需要活动的，一旦久了不动作就会僵硬。他的膝盖和脚踝生出一种生锈的感觉，每动一下都很疼，腰背也是，稍稍一点轮椅的震动都会扯得浑身如触电一般。疼久了之后，就开始发麻，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肌肉，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最后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头颅漂浮在轮椅的上方。
他身体不舒服，更不愿意自己“自强”，莫名就过上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游子龙也惯着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沈让本就是少爷出身，使唤起人来丝毫没有负罪感，很快就会喊游子龙帮自己翻身按摩，游子龙从不喊累，他也不知道心疼人。
游子龙是个细致的，会提前想到一些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外头风大天冷，游子龙准备了毯子替他盖在腿上，在他腰间掖了掖。
沈让的膝盖歪着倒向一边，他下意识的动作是用手去扶，而非主动直接活动双腿调整姿势。
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许多奇怪的场景和情绪涌入脑海，沈让只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半拍。他晃了晃脑袋，把思绪拉回来。
沈让低下头，看着毯子遮住的双腿。
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瘦了很多。脑子里似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知识点，他莫名感觉自己知道这双腿在毯子下头看起来是什么样的，莫名感觉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他心跳加速，手臂和颈部忽然冒出了许多鸡皮疙瘩。
随后，沈让狠狠打了个哆嗦。
游子龙慌忙看过来，像是要说什么，嘴巴已经张开了，却把话头生生咽回了嗓子里，欲言又止。
游子龙多想用精神力干预这一切，至少能在一个梦境里扭转沈让的命运。他带着药物加强的精神力站在这里，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让面前懵懂无知的少年回到本应有的记忆中去，甚至构建出更美好的梦境。
可他不行。
他必须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亲手哄骗、诱导、甚至逼迫沈让，去再经历一次这些。
他想放弃。
只要沈让开口，说“不演了”，他就放弃这次入侵精神图景。不管以后是要去北舟城还是留在朝城，不管是死是活，不管别人怎么唾弃他，只要沈让说一句“不演了”他立马就把梦境复原，收回精神力，回到真实的世界去。
躲在角落的深渊死死地盯着他。
深渊毛发稀疏，形貌萎靡，缓缓站起来，弓着背。游子龙注意到它，转过头去，快步向前。
沈让坐在轮椅中，面色微微泛红，他不知道自己id身体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有一股热流正在溢出。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点烫，面积一点点扩大，他感觉不清楚具体有多大，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腿上的毯子遮住的那个位置，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我。”沈让脸色煞白，说出一个字，却猛地噎住了。
自尊心让他没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慌张地看了看游子龙，游子龙却在房间另一半，不知在和深渊说什么。他只好收回目光。可这情况太陌生，他几乎浑身颤抖，哆嗦着手臂好几次才按到轮椅的轮圈上。可此时他没有学习过怎么使用轮椅，胡乱用力在原地七歪八扭地转了半个圈，最后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能走路的。
他伸出许久没有用过的腿，由于长时间静止，他一时间没能把腿伸出去，可那热流没有停，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慌忙之下，弓着腰用两只手抱着膝弯，狠狠地将一条腿甩出去。他的脚踝是放松的姿态，脚尖微微下垂，点在地上，脚踝猛地拉伸，痛得几乎无法踩到地面。
痛还只是一方面。
将另一条腿甩出去，从轮椅的脚踏上离开时，他才注意到，先前的那条腿正疯狂地哆嗦着。
那种哆嗦，越用力越想控制，就抖得越厉害。那一瞬间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他跌跌撞撞地把轮椅向墙边的柜子推过去，双脚绊在下头，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麻而痛，不听使唤，像踩进了棉花。他双手撑着轮椅，借力站起来，下半身却面条一般软下去，上身扑倒在台面上，痉挛依旧没有停止，而痛感淹没了湿热的怪异，他趴在台面上，只觉有一只巨蟒吞下了自己的腰部以下的身体，还在疯狂摆动，似乎要将他拖到地上，拽进地狱。
游子龙一把从身后抱住他。
“你干什么！”
沈让没回答，羞耻感让他没法开口解释。他无法用逻辑解释自己当下的状况，也无法对游子龙说起，要怎么说，是自己入戏太深，不会走路了，还是说自己可能得了什么别的病，突然尿裤子了。他只是一味地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
游子龙一手穿过他的腰，一手横在他前胸，强行把人直立着抱起来。
他两个脚尖歪斜着点在地面，跟腱受了牵拉，没能停下哆嗦，抖出了残影，先前腿上的毯子乱糟糟地落在地上，把他两只脚绊着，拽出扭曲的角度，两条腿就如面条一般七歪八扭的，膝盖弯曲着无法伸直。可更要命的是直立之后，他明显感觉到了小腹遭到挤压，热流再次失控地溢出来，他怕自己把游子龙也弄脏，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推开游子龙的手。
游子龙紧紧地钳制住他。
沈让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好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又好像是在内心把自己撕碎了无数次。他最终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萎靡下来。游子龙怕摔了他，没腾出手去弄轮椅，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人禁锢在自己身前。沈让只是无声地，垂着头，像是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时不时抖一下，目光落在脚尖。
他看见游子龙用两条腿，依次“整理”好了自己挂在下身的两根软烂的面条。
然后游子龙小心地把他向上拎了拎，让他脚尖下垂脚跟没落地的脚轻轻踩在自己脚背上。游子龙向前迈步，就带着他向前迈步。他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就这么垂着头看着，胸口闷着，喉头堵着，脑子里只剩下空白。
游子龙带着他走回轮椅边，黑色的座垫上有一滩明显的水渍。他看见了，他相信游子龙也看见了，可游子龙却浑然不在意，将他横抱起来，小心地放回轮椅中。又蹲下身，将他的拖在地上的脚尖依次从地上捡起来。
这样近的距离，游子龙是个哨兵一定能闻到他的“意外”。
可游子龙还是没什么反应，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将他推去了洗手间。沈让无法想起帐篷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样精致豪华的洗手间，也许是他坐在轮椅中这些日子里，游子龙装上的？他忽然也想不起来自己这些天是如何上的厕所了，只觉得作为一个“瘫痪”的人，尿裤子就该是他唯一的排泄途径。
“来，把手抬起来，抱着我的脖子。”
“我不会让你摔着的。”
游子龙似乎很在行，他弯着腰，叫沈让双手抱着他的脖子，他一手扶着沈让的后背，身体微微一抬，另一只手就把尿湿的裤子顺利地从后腰退到大腿往下，随后把沈让放到座便器上安置好，叫他扶着扶手，自己回身拿来毛巾。他将毛巾用热水浸湿，拿出来，把热水拧在沈让的小腹和双腿之间。
沈让又是一个哆嗦，紧跟着听见马桶里头有液体落下的声音。
游子龙低着头，用热毛巾帮他擦拭。
他控制不住，又滴落一些。
游子龙又洗了一遍毛巾，再重新擦拭。如此反复了三五次，水声才终于彻底停下。游子龙侧身把轮椅座垫拿起来，熟练地拆下来套子，扔进洗手池，又将座垫的内胆用消毒湿巾擦干净，拿了一张毛巾垫上，这才去把沈让抱回轮椅。
沈让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
“游子龙。”沈让的嗓音还有些哆嗦，依旧是稚嫩的声音。他喊出这个名字，却与这些日子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小少爷那种矜贵，没有小少年的兴冲冲的劲头，他扯了一下嘴角，仰着头看着游子龙通红的眼睛。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他哑声问。
作者有话说
第386章 第三百七十六章 入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