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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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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时节,临安城。
晨间一场大雨骤然而下又戛然而止,暑气将将冒头便已悉数融于天地,整座临安城水雾氤氲,一片空蒙。然这丝毫不影响闹市里的烟火气,辰时方过,城东吉祥一街已人来人往,交谈与叫卖声不绝于耳。
热气升腾的食肆里,食客三三两两围坐一起。
少顷,一辆马车低调穿过人潮,却立刻有眼尖的人认出,“诶?那是陆大人府上的马车吧?”
“瞧着像是,这个方向……莫不是去春华街? ”
“春华街?看来近日传闻不假,陆大人真要搬去言府隔壁了!”
“那接下来岂不就是请旨赐婚,缔结姻亲了?”
“你别说,言家当真是有些手段的,多少人还在眼巴巴地想攀上陆大人的关系,结果人都让陆大人去请旨赐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然也有出了远门刚回来,消息滞后一些的,听得云里雾里。
“等等!怎就到缔结姻亲了?之前不是说言家千金对陆大人爱而不得反生恨吗?”
“嗐,你说的这些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几日都在传其实陆大人对言家千金一见倾心,准备到御前请旨赐婚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大人回临安这半年手段何等狠厉,得罪过他的人哪一个落了好下场?自他回了临安,和言家千金的传闻就没断过,若真的介意,言家能毫无影响?”
“我听说头先有人在言家酒楼闹事,陆大人府上的管家正好经过,还顺手帮了一把呢。”
“别的不说,就刚才,都看到了吧?言府隔壁的宅院是陆大人回临安时陛下赏赐的,如今都搬进去了,结亲还远么?”
……
似真似假的传闻最容易引起争论,原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人,这会儿逐渐靠拢,说的热火朝天。原因也无他,话题中心的二人,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另一个是家底雄厚且还生得仙姿玉貌的首富千金。
而这二位的“纠葛”,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新帝登基,首辅一位却空缺许久,就在众人诸多猜测时,皇帝直接颁布了一道圣旨,命边城的守城大将军陆叙回京就任首辅之职。此圣旨一下,在临安乃至整个大魏都引起了巨大关注,寻常百姓好奇陆首辅和新帝之间的关系,亦羡慕他年方二十二就已位极人臣,而世家贵族的心思就活络许多,都在盘算着如何能和这位天子近臣攀上一点关系。
陆大人行踪隐蔽,何时启程又何时入京,都未曾透露出一丝消息,就算贵人们想占个先机也无从下手,只能等陆大人回京再做打算。但没想到,几天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一则小道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各个食肆茶寮传扬开来。
——陆大人已回到临安,且言家提前得到了此消息。
一时间如巨石入海,掀起惊涛巨浪,更有人声称亲眼看到言家千金出现在陆大人途径的济云寺,目的不言而喻。不过可惜喽,言家这算盘打的噼啪响却未能如愿,陆大人都没正面瞧言懿一眼就走了。
传闻虚虚实实,一开始大家也都只当听个乐子,但随着早朝结束,陆续有消息传出,说陆大人确实已入京并且参加了朝会。众人震惊过后,好奇尤甚,想知道言家是如何探得陆大人的行踪,而言懿堵到人后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让陆大人理都不理?
越讨论便越是抓心挠肺,不过一天的功夫,陆大人和言家千金的故事就几乎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且在之后的日子愈演愈烈。传扬过程中还演变出诸多版本,比话本里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还要精彩。有说言家千金被拒绝后不死心,又备厚礼到陆大人府上拜访,但连门都没进去,也有说言家千金碰了一鼻子灰终恼羞成怒,在陆大人归家途中将人拦下恶言相向……当然,这其中不乏一些稍显理智的声音,点出以言家的财力,真的有必要和陆大人撕破脸?再者,陆大人行事雷厉,却一直没对言家出手,说不准二人早就情投意合,这你来我往的游戏不过是人家日常的小情趣罢了。
众说纷纭,偏偏两家俱都未曾表态,众人费尽心思也探不到一丝口风,疑惑不得解,甚至还有开玩笑说愿意不收一分工钱到两个府上去做工,不为钱财,只求能听得一个准信。
是以近一个月,临安百姓茶余饭后听的最多的两句话便是:
“今天言家小娘子追到陆大人了吗?”
“没有啊?那明天再看看。”
眼下看来,问题似乎有了答案,那辆引起一波讨论的低调马车在迷蒙晨雾中缓缓拐进春华街,向着左侧的庄严宅院驶去。
没多久,右侧的大宅另一辆马车踏风而出,擦身而过时并无寒暄,直到两辆马车隔开一段距离,那辆往外走的马车才慢慢从里边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小圆脸,瞧着甚是可爱。
正是言懿的贴身婢女巧夏,她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眯着眼饮茶的言懿,急了:“姑娘呀,陆大人果真搬进隔壁的宅子了!”
细风入帘,拂散茶盅里的轻烟,化作沁人清香四处弥漫。
言懿抬首,一双困得迷糊的眸子蕴起水雾,嘟哝一声:“哦。”
“哦什么呀!”巧夏急得直跺脚,“姑娘你都要和陆大人成亲了怎么还坐得住呢!”
言懿被她逗的笑出声来,“看你说的这么认真我都要信了。”
说是要信了,语气里却全然没有一丝相信的意思,巧夏败下阵来,唉声叹气:“姑娘你别不当回事,这几天外头都在传陆大人对你一见倾心,要下手了呢!”
言懿伸手轻轻捏住她叭叭说不停的小嘴,笑道:“这话可不能在外边说,小心掉脑袋。”
她又说:“传闻不可信,夏夏你晓得的,我和陆大人也不过打了三回照面,何来的一见倾心呢?”
巧夏自然不会盲目轻信传言,但所谓三人成虎又关心则乱,听的多了难免会犹疑。
“话虽如此,可万一呢!”她纠结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小姐生得这般好看,那陆大人又不是看破红尘的出世之人,说不定啊,早就对姑娘动了心思。”
“不会的。”
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模样,言懿笃然,“他不会的。”
她可没忘记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是何等的不欢而散。
那是去年冬至,细雨淅淅沥沥,她按例到济云寺去添香祈福,之后和住持道别,一转身就见青石台阶下站着一人,一身墨色骑装,腰别长剑手持铜骨伞,缦立于青烟绿雾之中,衣摆随风鼓动,好似穿越风尘而来,看尽了人间冷暖,只剩满身沧然与孤冷。
许是置身佛门,慈悲由心,那一刹言懿没来由的感到几分悯然。
可当他将铜骨伞上移,露出一双黑眸时,言懿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她自小见过不少人,心怀旖念或歹念,碍于言府的权势,到了跟前多少都会收敛一些,但对面之人却不同,那一双黑眸直直看过来,将她锁住。
片晌眸光微动,情绪翻涌。是气愤?是怨怼?又或者其他?
言懿读不懂,却无端生出几分害怕,且那会儿随形唯一会武功的子州刚好错开去办别的事,只剩她和巧夏两个女子在,她强行压下慌乱,装腔作势恶狠狠朝他道:
“看什么看!”
“再看我找人揍你!”
然而并没起到多大的震慑作用,随着话音落下,言懿感觉耳畔传来一声轻嗤,很轻却能够让她听到,那一瞬间言懿心里头只剩一股念头,便是眼前之人惹不得。可她又有些不服气,明明是对方先不怀好意吓唬人,凭什么她要输了阵势?于是她挺直腰身,还了他一声轻嗤,再然后拉起巧夏的手就往山下跑。
佛门清净之地,一个目露“凶”光,一个口出“狂”言,自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加上回去后言懿有些受凉,喝了盅热汤就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醒来,传闻已是满城皆知。
巧夏急得满屋子来回走,许久言懿才从她的喋喋不休中梳理出大概,也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人叫——陆叙。
谣言来得蹊跷,又传得迅猛,且济云寺那日并无外人在,言家大哥怀疑是有心之人在操控,隔日便差人去调查,但对方总抢先一步,每每在查到源头时人已消失。
而时至今日,流言几天一个样,言懿也已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麻木,便是此刻巧夏在旁一口一个“陆大人”的说着,她也能淡然翻看着手里的话本。
最后是巧夏败下阵,闷声嘟哝:“好吧。”
不过小姑娘思绪跳脱,坐下后视线扫过言懿手里的书册, “《陆大人和他的落跑小娘子》?”
圆亮的眸子眯起一抹惊奇,她叹道:“怪不得小姐昨夜看到了丑时才歇下,这话本着实有意思,乍一看奇奇怪怪的,可仅一眼就留下了印象,小姐快与我说说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言懿也笑,“名称听着有些直白,不过内容十分有趣。”
“讲的是一富家千金去探亲的途中遇袭被一猎户所救,醒来后失去了记忆,不知姓甚名谁更不记得家在何方,只能在猎户的帮助下暂且安身,那猎户生的俊朗还细心体贴,相处久了二人芳心互许,最后到了谈婚论嫁,猎户想着给娘子换个大一点的新宅子,于是独自上山,却不想千金在家中不小心撞到头,恢复了记忆,又偏偏将她与猎户相处的点点滴滴给忘得一干二净。”
“之后那富家千金寻回家去了,猎户回来自然人去楼空,邻里一个居心否测的人还添油加醋编了些谣言,说千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娇滴滴养出来的,哪会愿意跟着猎户过苦日子呐,可不就等等这个时机走的远远的。”
巧夏忿忿:“之后呢?”
言懿继续道:“中间的事就没写了,二人再见面已是两年后,猎户身份骤变,成了朝中新贵……”
巧夏听得入迷,不自觉“啊”一声,“可他还误会着那富家千金呢,这朝岂不是……”
“是呢。”言懿低喃。
相知相守的爱人未留下只言片语忽然消失,从此了无音信,任是谁都难免心生怨怼。言懿眉头紧蹙,想着倘若被遗忘的人是她,那她定要马上将人找到并先揍上一顿,可又许是这写书先生笔底生花,将二人的故事细腻道来,叫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揪心后续发展。
巧夏就忍不住问了:“再后来呢?猎户和千金是快速说开误会,还是因爱生恨痴缠不休?”
一说到话本,小丫头的眼睛里溢满了好奇,言懿笑着反问她:“你觉得呢?”
巧夏没看过这个故事,但以她看了那么多话本的经验来看,“我猜那猎户定因爱生恨,与千金痴缠不休,两败俱伤之后才肯承认他的内心。”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肯定自己:“那些时兴的话本里多是这样写的,于恨海情天中缠绵悱恻,叫人欲罢不能。”
言懿被她逗笑,不过在前边的故事里,千金与猎户走到一起并不容易,所以她打心里更希望他们重逢后能快速解开心结,莫要错过了彼此。
巧夏见她没说话,便又再问:“小姐,快与我说说,后来他们怎样啦?”
言懿叹一口气,将话本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边明晃晃的三个大字——
下册见。
“可真是……”巧夏无语。还没写完的话本就敢拿出来赚钱?她扫一眼书脊上的小字,颇为震惊:“玄鹤?”
“哦!不是。”再一顿,她道:“是玄鸟啊,还以为玄鹤先生改写话本了呢。”
玄鹤先生乃大魏久负盛名的游记作者,其字里行间将四方风土描写得活灵活现,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言懿和巧夏就都十分喜欢,这话本也是在书斋买玄鹤先生的游记时无意中放到一起的,没想到引人入胜的程度一点儿也不输游记。
巧夏恍然:“所以小姐今日和瞌睡虫打着架也要出门,就是为了去买这话本的下册吗?”
言懿:“是,我昨……”
“吁!”
一声惊喝打断了言懿的的话,与此同时外边传来马儿的刺耳嘶鸣,夹杂着护卫天阔的声音:“小姐,别出来!”
巧夏灵巧起身一把拉上车窗,挡在言懿身前,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挪到角落。
这辆马车是言家大哥花了重金寻来的特殊材料所制,能挡住寻常的刀剑,若发生意外,待在里边反而是更安全的。
凌厉的刀剑破空声响起,没一会儿又渐行渐远,言懿猜测是天阔大哥将刺客引开了。但马儿还在疾跑,前方同样危险未知,踌躇片晌,巧夏说:“小姐你先别动,我看看外边。”
言懿不放心:“我和你一起。”
二人扒着车门听了一会儿外边的动静,然后才慢慢拉开一条小缝隙,却不想就在这时,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隔空射来的利箭刺中马腿,马儿一声长啸,发了疯一般往前冲撞,言懿只觉后脑勺一痛,而后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