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温景逸》春泛若耶溪

6、陪护

　　航医临床本科，白欣美的日常，从六点睁眼忙到晚上九点熄灯，像机器人一样没个停歇。

　　要训练，组织活动，上课应付考试，业余时间还有没完没了的卫生要打扫。

　　是的，打扫卫生是航空医学院的一项必须课程，非常重要。

　　宿舍与校园的整洁度反应了一个群体的凝聚战斗力，而且他们是医学院啊，怎么可以忍受脏乱差呢。

　　所以不必怀疑，你看到的每一个从这里走出的医护，不会只是位出色的医护，还是位隐身的家政能手。

　　白手套，一丝不苟地拂过窗台缝，地板，窗棱里，董妮打了个寒颤：想起自己昨晚熄灯后偷偷吃鱼皮花生，会不会有碎屑掉到床缝隙里。

　　还好——躲过一劫。当检查卫生的大队长们都离开后，她瘫倒到椅子上：“真是受罪啊！”

　　“等会儿区队长回来，就知道这次能不能拿第一。”

　　“哎，咱们是学医的，又不是学家务。”

　　“董妮闭嘴吧，就你牢骚多。”

　　盈雪推推她，本来就肤色很深的脸上由于这几日连着出操，更显得黝黑发亮，但五官还是江南女子的清秀：“快起来，一会儿开完饭还要上课。”

　　盈雪和董妮也是对欢喜冤家。

　　董妮白白胖胖，娇娇气气。
　　盈雪黑黑瘦瘦，吃苦耐劳。

　　“好！”董大小姐站起来，摩挲着系好棕色皮带，天蓝色的航空制服衬得她也有几分潇洒，“我这么卖力打扫，可都是为了欣美区队长。”

　　“你知道就好，每次都是你拖后腿。”盈雪又怼回去：“你努力一下，咱们班也不会名次总是尴尬。”

　　董妮笑笑，无视盈雪对自己的评价，满眼遐想连篇，“我从没见过像欣美那样的女生，漂亮又俊气，真正配得上英姿飒爽这四个字。”

　　盈雪默默点头，难得地表示百分百赞同。

　　“真想一直跟着她，最好实习和工作都能分到同一所医院。”

　　“那你可别做梦啦，”盈雪打击道：“欣美的成绩一定是第五医院，你进得去？”

　　“啊，第五医院，那个心脏外科最有名的医院！”

　　“对啊，死心吧。”

　　董大小姐撇起嘴，能考进航空医学院的人，成绩自然都不差，怎知道自己不行呢？她偏要和俊美的白区队长凑到一起去。

　　护理队，熄灯前。

　　陪护表新鲜出炉，林静柔排在第三和第四天，莉莉在她之前。

　　清晨，露气寒冷，凝结为霜。

　　凌莉莉从医院风尘仆仆地踏进宿舍，伸出手，疲惫不堪地打哈气，“钰竹总算快好了，你只需要在她输液时帮忙拿东西就成。”伸出手亲切地搂起静柔，“还有她住的是单人间，旁边有床可以睡觉。”

　　“那就好，你——你有遇见特别的人吗？”
　　心里有鬼，哆哆嗦嗦地问。

　　“啊！？”

　　“哦，我是说她的主治医师好相处吗？”

　　“医生姓寇吧，很年轻。这个科室的医生主要上手术，钰竹这种情况不太需要和医生打交道。”

　　“那就好。”满脸讪讪色。

　　“咦？”莉莉饶有兴致地瞧过来，她最了解林静柔，这个丫头天塌下来都和自己没关系，现在表情却如此得惴惴不安。

　　她眯起眼，虽然双眸已经成为两条缝，但另有种妩媚感，继续不停追问：“实话说吧，你有什么事？提这些奇怪问题。”

　　“没有，没有的……我要迟了。”迅速提起自己的背包，跑出楼内。

　　秋阳冷冷，女孩穿着厚制服，里面是天蓝色衬衣，蓬松短发飘拂在耳际。

　　学校有专门开往第五医院的车，她到站后，心情复杂地往心外科大楼走。

　　医院里还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越走到后面环境越清净，毕竟心外科都是需要绝对静养之人。

　　她踏进病房，瞧见钰竹正懒懒地靠在枕头上，笑嘻嘻地打招呼，热情似火。

　　“这里好多水果，全是队长送的。”说着打开床头的储物柜，拿出个红彤彤大苹果：“吃一个吧。”

　　莉莉说得没错，钰竹恢复得不错。她是南方女孩，小小的个子，小小的嘴唇，眼睛很大，占据大半张脸，说话软软糯糯。

　　静柔把包放下，坐到床边环顾四周，屋内很温暖，没有一丝药味。窗户打开条细缝，外面有新鲜的空气飘进来。

　　隔会儿，寇医生举着病历信步走进病房，乐悠悠地：“今天感觉怎么样？”

　　“谢谢您，挺好。”

　　寇医生点头，发现坐在一边的静柔：“航医大还是老样子，一个人生病全班陪。”

　　钰竹笑笑：“是，觉得特别温暖。”

　　他离开后，有护士进来为钰竹输液，麻利而专业的动作让静柔微微看呆。

　　陪护恢复中的病号是个轻松活，一般没什么特别之事。聊聊天，看看电视，整间屋子就两个小丫头，热热闹闹。

　　很快到了晚上，医院十点熄灯。钰竹睡下后，静柔也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干净的水房，满眼白瓷砖，里面空无一人。她打开水龙头，正弯腰下去，突然胃部开始绞痛。

　　真烦！但想想这几天确实没有按时吃饭，尤其今早赶车，早饭没吃，午饭和晚餐只顾着和钰竹聊天，填了几口零食。

　　很疼，她站不住，蹲了下来。

　　头晕眼花，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方倒，冷不防被人有力地拥起。

　　来人一只手搂着她的右肩，另只手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准确又轻轻地落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女孩抬眼，遇上星河潋滟的眸子，那是温景逸。

　　“温医生——”
　　“嘘，别说话，我在数脉搏。”

　　声音极轻极温柔，她听话地靠在他的臂弯，目光低垂，这样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幽幽的淡香，不是香水味道，很干净。

　　她虚弱，但也会脸红，猛地想起在毕业联谊会上，苏凌语走近她的瞬间，但这一次明显近多了，稍稍扭头，就可以吻到他的脖颈。

　　十几秒后他松开手，将静柔搀扶起来，问道：“脉搏还好，你哪里不舒服？”

　　她心想明明跳得如此厉害，怎么能是还好，当然那是倒在对方怀里的副作用。

　　“胃疼，我觉得心跳也——”

　　“有点快吗？”

　　“嗯。”甚为担心，嗫喏道：“温医生，你说我会不会——”

　　“不会。”斩钉截铁。

　　“啊？!”

　　他忽然笑一下，仿若春日暖阳映在天山冰雪，由于怕林静柔再次晕倒，所以拥着她的手臂并没完全收回，轻轻地搭在肩膀上。

　　她瞧着对方笑，微微呆住。

　　“心跳快，可能——是离我太近？”

　　语气玩笑，却让她的脸刷一下红透。

　　“今天吃饭了吗？”很职业地在问。

　　“吃的不多。”六神无主地答。

　　他点点头，“去值班室休息会儿，我让护士给你弄点吃的。”

　　“太麻烦啦，房间里有。”

　　“不要打扰病人，等你恢复好再回去。”仍是平静冷淡的音色，却不允许拒绝。

　　他扶着她走进值班室，让静柔躺在床上，自己在另一侧的床上落座。

　　值班的莫护士赶紧追进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温景逸嘱咐拿一杯牛奶。

　　林静柔抿口温香甜腻的牛奶，侧眼看到温景逸靠在床上翻着书，厚厚的书，密密麻麻的字。

　　他的眼睛聚精会神地读着，一行行，仿佛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时间静止，她就那么看着他，想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肯定是不记得了吧！快三年，这会儿自己的头发又那么短。

　　值班室的钟表滴答滴答，不知过了有多久。

　　“你看够没有。”他突然合上书，俊眉飞眼望过来，“要收费，我很贵。”

　　“我哪有看你——”她低下头，轻咬着嘴唇：“我在发呆而已。”

　　“是嘛，看来不疼了。”

　　“嗯。”

　　“航医院很辛苦吧？”随意问着，语气轻松：“我们那会儿挺累的。”

　　“每一届都差不很多吧。”

　　“嗯。”

　　温景逸再度打开书，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静柔心里打鼓，要么我现在就回到房间，要么就必须找点话说，总默默得好尴尬。

　　“温医生，你——”
　　“怎么？”
　　“你今天手术很辛苦吧！”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没手术。”
　　“啊！？我听说今天有大手术。”
　　“大手术不一定就是我啊，还有主任。”

　　好吧——遇到不会聊天的人，没办法继续，何况这两个人都不会聊天。

　　再一阵沉默。
　　静柔觉得自己该走了。

　　“你陪护几天？”他突然问着。
　　“两天。”

　　“记得每天都要按时吃饭。”这是医生对病人嘱咐，听不出别的情绪。

　　“好的。”她也回答得干脆。

　　“你多大？”
　　“啊！？”
　　“你几岁？”
　　“我——”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她莫名其妙，“我快二十岁。”

　　好吧——再度沉默。

　　五分钟后，当林静柔走出医生值班室，她感到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与冷冰冰的人相处可真累，女孩想着，完全忘记自己以前是多么得冷漠。

　　“温医生今晚值班，明天会调休，总之不用再面对他了。”想到这里轻松无比。

　　可惜她猜错，温景逸今晚值班，明晚一样值班，因为寇医生要开会。

　　她陪护的这两天，全是温景逸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