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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禺关 世风日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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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醒来,姚钰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脚。手里将被子抱得死死的,背脊也因为坐得久了又麻又僵。
银雪臣早已醒来,换上一身海蓝色的长衫,正坐在窗下几案旁看一卷书。他周身沐在金灿灿的阳光中,静得有些不真实。
“你什么时候醒的?”姚钰揉着自己自己酸痛的腰。
银雪臣没有抬头看他,依旧盯着手里的竹卷,淡淡道:“早上吃什么?”
姚钰一愣,没想到如此冷的声音,却忽然说出一句如此家常的话。
“呵呵,我随便,同你一样就行。”姚钰挠头。
他将竹卷展开了些,眸心微动,换了一行。
“人间的吃食,不喜欢。”
“人间的吃食?”姚钰已经蹦下了床,笑道,“莫非银兄你还是天上来的不成?”
“我不叫银兄,叫银雪臣。”
姚钰登时如同喉头哽了口冷水,尴尬道:“阁、阁下既是元兄的朋友,那姚某称一声银兄还是应当的……”
“人间的礼数,不喜欢。”
这一次,是头上被浇了一盆冷水,谅姚钰自身脾气再好也笑不出来了,挂着满脸的晦气,兀自抱起铜盆下楼打水洗脸。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从头到脚半点儿人情味也没有。
然而没等姚钰迈出几步,银雪臣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须臾之前还静坐窗下的一个人,弹指间已倏地出现在了房门口。姚钰只感到眼前一黑——原来这银雪臣也是个身长九尺的,姚钰不由得怀疑其自己这七尺八寸的身高是否已经沦为了烂大街水平,前有一个腾空便也罢了,如今轻轻松松地又多出来一个。
姚钰抬着脖子,看着银雪臣道:“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你去哪里?”
“当然是洗漱吃饭了,”姚钰答,“……你要想吃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带。”
银雪臣默了一会儿,忽然将姚钰的手腕一抓,拉着他便朝楼下走去。
“你你你你干嘛!”
“有人叮嘱过我,不得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啧,那你也别拽我手——快点松开!不松我喊人了!”
“这里的人打不过我。”
“你们看那间房里的两个男人……在干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禺关客栈一楼的食客已经集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抬着眼睛,去看楼上那间虚掩着门,门后还不时传出几声不明声响的神秘房间。
姚钰涨红着脸,砰地将门踢个大开。
“看什么看,都散了!”
禺关客栈的早餐只有白馒头与清粥,姚钰看了一眼,实在提不起兴致,便自行去了街上。
自然,身后也跟着一个银雪臣。
好在禺关虽是边关,但当地吃食花样不少。有油炸芝麻球,香脆糖果子,摊点酥油炸得喷香,姚钰连日匆匆忙忙赶路,不知多久没闻见过油香味,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饿狼一般嚎叫着便扑了上去,各式各样皆叫一碗,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
银雪臣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既不吃,也不入座。
“对不住啊,出门在外,盘缠有限,尊驾若是想吃的话,自掏腰包哦。”姚钰存了心要膈应银雪臣,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还不忘用竹筷高高叉起一颗糖果子,在银雪臣面前来回晃悠。
银雪臣的眉心拧成一条细线,撇过脸去。
姚钰损招得逞,咧嘴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姚钰又故意开始在禺关转街,什么文房四宝、古玩折扇,甚至连女人的香粉铺子他也没放过,就差没去逛青楼了,心里盘算着他姚钰今日便不信这个邪,难道这个银雪臣还真从今往后便长在自己身上了不成。
眼看快到日薄西山,姚钰走得腰酸腿软,也不知到最后是溜了银雪臣还是溜了他自己。不过事态终于还是有了点实质性的进展,银雪臣居然主动开口同他说了句话:
“天黑了,回客栈去。”
姚钰实在是走不动了,但又不能露了怂,于是装作混不吝地往一面青石砖墙上一靠,抬手向天上一指道:
“天黑了,正好啊!姚某我还想着留下看一眼那‘月出东山’的好景,尊驾要不要继续作陪啊?”
银雪臣不由分说,再次将姚钰的手腕一拽,拖着他往禺关客栈的方向走去。
姚钰未料到他又二话不说地抓自己的手,而且这还是在大街上,要多没面子有多没面子,泥鳅一般反抗了一路。待好不容易到了客栈大门口,姚钰眼见白出了一路的风头,反抗彻底失败,于是脸一沉,心一横,往客栈门口一坐。
“你不是要我回客栈吗!我回了,就在这儿,我就不走了!”
可他哪里想到得到银雪臣有一百八十种办法治他的撒泼耍赖不服气,并且当下立即使出了最有效的一种——
银雪臣打横抽起姚钰的腰,直接往肩上一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扛上了楼。
禺关客栈的男男女女父老乡亲这下算是懂了:又是他们,早上那两个。
世风日异,都是情趣。
“你!”姚钰被银雪臣扔在床上,屁股都快跌成两半了,疼得龇牙咧嘴道,“我这一路走来没被妖人害死,要被你摔死了!”
银雪臣关窗,哼一声:“身娇肉贵。”
姚钰咬着下唇,一肚子委屈翻滚上涌,又叫他生生压了下去,心道本少爷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更何况大丈夫能屈能伸——谁让他未来这一路还得仰仗这位仁兄呢!
“你,今晚别跟我睡一张床。”姚钰先发制人,躺成一个大字。
“为何?”
“嘿!还为何?”姚钰生生给气得又坐了起来,“我不喜欢跟别人睡一张床,不行嘛?”
“知道了。可与我何干?”
姚钰嘴角抽搐,现在他甚至开始怀念燕紫了。
“唉,尊驾也想睡个好觉是不是?何必非要跟在下挤一张床?”
银雪臣淡淡扫他一眼,抽出佩剑,嘭地一声摁在桌上。
“你可知昨晚有人夜间用术法窥探于你,被我识破,一路追打至房顶。”
姚钰一怔,昨夜恍惚中那道黑影,以及迷迷糊糊听见的兵刃相击之声,原来不是幻觉!危机当真曾离自己如此之近,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旋即他一惊,忽然想起昨日已是元册赠药后的第十日,匿形粉效用已退,对他来说,正是暴露在妖魔威胁之下的开始。
原来如此,燕紫那帮人,当真好快的动作……
“那人长什么模样?可是一个紫衣女子?你与她战得如何?可有受伤?”姚钰急问道。
一连串问题,银雪臣懒得一一去答,便随表挑了一个,淡淡回答道:“不是。”
“那是谁?”姚钰奇道,“长什么模样?”
“一身黑,男人。”
银雪臣对姚钰的耐心早已在这一天中耗了个干净,答完他这一句,已经摆出一副不会再同他讲半句话的神情,抽出短剑,在月下端详了起来。
其实在银雪臣的心里,他一直既疑惑又不甘,不懂为何姚钰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还总对危险混若无觉的低能之人,究竟为什么要他特地来保护?
但在他腹诽这些的同时,另一头,姚钰看他的神色却悄然改变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已经救过我一次了……”姚钰垂下眼眸喃喃道,“雪臣兄,对不起,我该向你道谢。”
说罢,姚钰竟起身下床,对着银雪臣躬身一礼。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姚钰的跳脱、反抗和各种嫌弃,也或许是从来没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感谢过,银雪臣持剑的手一滞,眼里的流光竟有些不知所措地微乱。
姚钰见他不言语,也不好再冒犯,低着头不再说什么,只将床留给了他,自己默默抱起被子,打了个地铺。
那天夜里,姚钰隐约听见银雪臣咳了几声,声音极轻,极是隐忍。姚钰原本单纯地以为他只是呛着了,故而起初没太在意。
可是子夜时分,银雪臣忽然又捂着胸口咳了起来,咳嗽之剧烈,以致于整个人都痛苦地蜷成一团。姚钰被这大动静惊醒,吓得不轻。只见银雪臣面色苍白,嘴唇血色尽褪,整个人在剧烈的咳嗽中脆弱得像一只被反复摔碎,又重新黏合起的瓷娃娃,白日里那孤高冷峻、不可一世的气质此刻像一副被水冲花的画,残破凌乱,沦为一滩被打翻的油彩。
他紧闭着眼,似乎陷入了梦魇。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只是从咳嗽的间隙中漏出几声柔软悲戚的呼唤:“师父……师父……”
师父?他的师父是谁?姚钰疑惑地皱了皱眉,想到他说自己是“受命”护他左右,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不会银雪臣其实不是元册的什么朋友,而是弟子吧?
可是听他这口气……似乎叫得有些暧昧,对方一多半是个女人。更何况元册看着才多大,与银雪臣至多只是平辈,师徒之说,还是太夸张了。
他咳得痛苦,不知是害病还是受伤,姚钰连忙将他的身子从床上扶起来,又捞来几个靠枕给他垫着背,这才转身,跑去给他倒茶。
而此时梦魇中的银雪臣猛然惊醒,下意识地狠狠捉住姚钰的手腕,将他往床上一摁,电光火石之间,整个人已经将他牢牢地压制在了身下。
“你做什么!”他敏锐警觉,像一只反扑的狼。
“我只是见你咳得厉害,去给你倒茶!倒茶而已!”姚钰大喊,生怕他一个过度防卫,自己就莫名其妙地被“防卫”掉了。
银雪臣剧烈地喘息着,半是因为御敌本能的紧张,半是因为梦魇的景象犹存。他的意识半昏半醒,一时间没想到拉开与姚钰的距离,湿热的呼吸全喷在姚钰脸上。而姚钰的肩膀又被他的手肘死死压住,只能惊悚又弱小地望着银雪臣此时凶兽一般灼灼逼人的目光。他一双比夜色还要浑浊的眸子中仿佛升腾着熊熊烈火,姚钰看得心惊胆战,总觉得他会张口把自己吃了。
不知过了多久,银雪臣终于逐渐找回了些神智,身子一虚,软在了姚钰身上。
姚钰吓得魂飞魄散,使尽浑身力气将头偏了过去。感到他的唇贴着自己的脸颊划过,没有生息,没有情绪,只是毫无知觉地擦了过去,头落在枕上。
“苍天啊……”
姚钰又急又委屈,就差那么一点点,当真只有一点点,要不是他反应够快,银雪臣的嘴擦过的就不是自己的脸颊,而是嘴了啊!是嘴啊!是他守身如玉十几年的初吻啊!
什么仇什么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