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愿逐月华流照君 ...
-
经历了多种坎坷，皇上的寿辰也算是给大兴添了几分喜气。
满朝文武进献的寿礼琳琅满目，江容远虽没有太多欢喜的念头，但也不会驳了大家的面子和兴致一一收下。
林桓宇没有准备太过贵重的礼物，挥毫写了一副万寿图献了上去。
“臣与家兄所有皆为皇上所赐，不敢献丑。故一同书写了这副万寿图献与皇上。家兄今奉旨出京，来不及赶回，托臣代为传达拳拳之心，共祝陛下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江容远自然不会怪罪，甚至比起金银玉石，更得他的欢喜。与他相视一笑，欣然收下。
这林容君素日低调万分，难得见人。今日众大臣一见，他虽出身低微，但立于万臣之前依旧不卑不亢，清冷傲然的身姿难怪能入了皇上的眼。但也只是如此了，论相貌出身，这林容君还是万万不比得高门贵子的。
林桓宇献了礼，秦太妃领着他的教习班也上前贺寿。教习班的小地坤们今日穿着一色的衣衫，只发饰有些许不同。一眼看去如明艳艳的花丛盛开在这大殿上，打眼得很。
“这些孩子们特为皇上的生日准备了一支舞，皇上可愿一赏？”秦太妃笑道，他身后的小地坤一个个都低着头，但难掩脸上或羞涩或激动的红云，期待着能用舞姿俘获皇上的心。
江容远自是准了。
丝竹声起，十来个小地坤围成花朵状，翩然起舞。舞蹈编得甚是巧妙，这些孩子每个人都有众星捧月的舞段，谁也不会被偏颇，就像得了报春的信一般，一朵接一朵绽放在眼前。谁不想在花期时得到赏花人的青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些小地坤都是出身名门，江容远这个赏花人只得无奈地笑着，一一点头示意。小地坤们得了皇上的目光，更加喜悦，如得了春霖滋润般，一张张小脸蛋红扑扑的。只沈家的那位小公子鹤山有些例外。沈鹤山许是不善舞蹈，跳得没有差错却不如他人动人娇媚。他只顾闷头跳着自己的动作，不把目光分给任何一个人，规规矩矩的，老实的很。
这位沈小公子几次相见似乎都是这般怯弱的模样，乖顺听话又不起眼的孩子。江容远能体会这种沉闷的感受，只是……轻叹一声，江容远道了句好，给教习班的地坤们一人赏了一盒珍珠。
小地坤们捧着珍珠盒，个个眼里都亮晶晶的，嬉笑着告了退。只有沈鹤山低眉垂眼，还是那副诺诺的样子。
江容远强打着笑看他们退下，心里不由得念起那个名字。如若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小仪会是什么样的姿态呢？小仪那亮晶晶的眼神一定会只看着他一人，跳着跳着说不定还会冲他扮个鬼脸，把其他人吓一跳。只不过小仪娇气得很，或许连只舞都不乐意跳，指不定会怎样和他撒娇讨赏呢。
想到小仪，江容远垂着眼眸真切地笑了。只是方才宣相携夫人上前贺寿时，小仪并没有出现，他的一腔情思如今不过是痴念。
不知是否思念过了头，江容远恍然瞧见宣太妃带着一个人上前贺寿，那身形样貌似乎正是宣仪。
“小仪……”江容远不敢置信地怔怔看着，直到玉喜唱出来者名号才晃过神来，站在他眼前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仪。那么久没见，小仪长高了、清瘦了，两人遥相对视，只觉愁肠百结，江容远痴痴地看着，顿觉眼眶都湿润了。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在心里愈发明晰，如果一定要立一位皇后，那一定是小仪。
情之所钟是他，心之所向还是他。
小仪抬眸也怔怔地看着他，他轻咬着唇，似有说不尽的委屈。两人只不过隔着些台阶的距离，却是这么近又那么远。
江容远痴了，大殿上的其他人仿佛都消失不见，满心满眼里只剩下他的小仪，没有相见都不知道如此想念。
“皇上。”玉喜悄声提醒看怔了的江容远。江容远这才念念不舍地收回目光，收下了礼物，喊了免礼。
宣仪并没有单独准备礼物，只和姐姐一起备了一份贵重又寻常的礼。甚至献了礼之后没有多停留一刻，便匆匆与姐姐一同退下。
进了宫之后，宣仪一直没有见到容远哥哥，甚至知道他进宫的人都不多。此时再见，宣仪自是满心不舍，但姐姐轻瞥了他一眼，他只能乖乖退下。
“再看眼珠子都要落在殿上了。”宣俶看他一步三回头的不争气模样，冷冷地开口，“想要情谊长久靠的可不是一时的情意。”
“是。”宣仪低下头，虽不情不愿，但也乖乖听了话。姐姐私下教导他不少，想起姐姐曾经的荣宠，宣仪深信不疑。
姐弟方入座，忽闻一声唱喏“燕郦使者到”，随后热闹的殿上竟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静默。宣仪疑感地抬头望去，他也愣住了。蓦地宣仪就想起了一个词“蓬荜生辉”，或许不恰当，但燕郦为首的那位使者出现在殿上时一切的华贵都黯然失色。
在京中贵子中，宣仪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可与之相比，他竟自卑起来。不知是不是女娲的偏爱，那使臣唇红齿白，一双眼宛如星辰般璀璨；他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拼在一起更如精雕细琢的艺朮品一般让人惊艳；他着一身红衣，更显明艳无双；燕郦衣袍的款式，虽简单大方，却衬出他独特的纯然气质；他的相貌比男性多一分艳丽，比女性多一分俊气，此等容颜可偏又带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笑起来更如沐春光般灿烂。
众人都看呆了，举箸的停下了手、窃语的噤了声，就连江容远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我是燕郦王子景芳，代表我的父王、我的国家为皇上您送上诚挚的生日祝福。”小王子嗓音清脆，笑容纯真又灿烂。
燕郦与大兴二十多年前爆发过一场战争，双方均伤亡惨重，最后以老燕郦王战死沙场、大兴取得了胜利而告终，那一战后燕郦俯首称臣。小王子不曾经历过那场惨烈的战争，不知两国间的芥蒂，只扬着纯粹的笑，真心欢喜地为江容远献上贺礼。
原来是王子，难怪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气，只是……江容远眉头紧锁，这小王子显而易见是位地坤，燕郦王不是没有天乾儿子，可偏派来这么一位容颜无双的地坤小王子……江容远立时和亲。
和亲向来是两个国家维持稳定的一种手段，若燕郦真有这个意图，大臣们会持何种意见？他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思绪万千，但表面上江容远还是热情招呼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安排他上座。小王子一派新奇地入了座，在座位上好奇张望打量着四周，不知和身后的随从说了什么，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江容远看着，又舒了一口气，这小王子天真无邪的模样，也不像怀着别样的心思。
四方的礼都送上了，终于能奏乐开席。
景芳第一次来大兴，看什么都新鲜。无论是山川风光，还是人文美食，大兴都与燕郦截然不同，让他眼花缭乱。但父王嘱咐过他，大兴最重规矩，他切不可肆意妄为。所以他一直按捺着心中的雀跃，不想损了他们燕郦的颜面。
坐在最上头的便是大兴的皇帝，父王说过他只比自己大几岁。景芳偷偷窥视了一眼，这大兴皇帝生得也和燕郦男儿不一样，干干净净的，也没有络腮胡，笑起来的模样很是温和。他时常浅笑着与坐在他身侧的一位公子说话。那位公子好像是大兴皇上的妃子，他长得并不娇美，但却很英俊，与大兴皇上在一处也不落下尘。两人时不时低语两句，一副感情甚笃、让人艳羡的情状。
都说大兴的天乾最是薄幸，看来也不尽如此。景芳暗自思量，这大兴皇帝看起来是个体贴专情的人，他不由得对江容远多了两分好感。
自打燕郦小王子露了面，宣仪一口牙都快咬碎了，特别是当他发现容远哥哥竟也看愣了眼。先前出现的林容君，他们都安慰自己，说那林容君相貌家世都不如自己，可他现在坐在容远哥哥身侧，而自己只能远远地坐着。如今又来了个燕郦王子，相貌家世都不逊色于自己……宣仪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感。
“慌什么？”宣俶不动声色地按下快被宣仪折断的筷子，“你是宣家的孩子，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宣仪低着头不说话，他确实没有。他和容远哥哥确实是青梅竹马，可青梅竹马也不过是时间的沉积。他的时间停止了，其他人的时间却在悄无声息地聚集。积水成河，他是青梅竹马，其他人也能是少年夫妻。
可是他真的好不甘心。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求不得呢？
看着幼弟眼眶都红了，宣俶软了声音：“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与皇上自幼相识，皇上又是个念旧的人，这份情意是旁人无论如何都比不来的。”看着弟弟似懂非懂的脸，她拍拍他的手，“就看你如何把握这份情意了。”
宴席到很晚才散去，结束的时候江容远已是疲惫不堪了。即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有适应觥筹交错的场合，每个人都带着笑、都说着祝福的话却猜不透真情假意。这个时候他愈发想念起宣仪来。小仪看他的目光永远都是那么纯粹，没有算计和猜疑，只有爱与眷恋。只要他们手牵着手，他的心中就能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分隔越远，思念愈深。
挥退了随从，只带了玉喜，江容远登上了宫里的楼宇，缓一缓胸中沉闷之气。晚风轻拂，月凉如水，把这肃然的深宫都衬得宁和。自小到大的生日其实都是一样的无趣，父皇母后不会因为生辰而对他和颜悦色。若是父皇没有给予他足够的赏赐，母后反而会责骂更甚。父皇母后已经逝去，可他们留下的那些滋味却早已嚼碎在心间，想起来就是百般复杂的味道。
而那时候唯一的甜就是小仪。
小仪、小仪、小仪……这两个字粘腻在他的齿间，每咀嚼一下，都是说不出的酸涩。
明明他已经是皇上了，可还是只能和他的小仪遥相对望。
如果他强求呢？一道旨意下去，宣家会公然抗旨吗？江容远攥紧手心，心中涌起那么一股冲动，他是皇上，他是皇上！
可……不行的。
一如父皇曾经说的那样，他要如何平衡宣家的权力？若是封小仪为后，宣家权力更盛，自己如今本就根基不稳，日后只怕摇摇欲坠。若只纳为妃，总觉得是在利用小仪牵制着宣家，他又感愧对小仪的一片真心。
更不用提，在他继位前，宣家曾公然与他为敌。这种前情下，宣相是否还愿意将儿子嫁与他？
他是可以强求，但他不想伤了小仪的心，不想小仪因为嫁给自己而与家里人隔阂渐深。
他与小仪的婚礼应该是名正言顺、开开心心的，是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包括他的父母。
不知是否是今夜的月有意成全今夜的人，江容远站在楼宇上，竟看到小仪走过的身影。宣仪带着两个小婢，从深红的宫墙下散落的月光中走过。他本就是个精雕玉琢的，月光宣泄在他身上，衬着他好似从瑶台上走下，一眨眼又要翩然而去。
“小仪！”江容远想要大声唤他，楼上看着近在咫尺，其实远远地隔着几道宫墙，普通的呼声根本传不到那头。
可或许是心有灵犀，小仪竟真的抬头望向了这边，对上了他满怀情思的目光。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咫尺天涯，两人遥遥对视着，江容远满心伤怀，却见小仪蓦然笑了，冲着他挥挥手。月光下的小人生怕他看不见，又蹦又跳的，江容远似乎能听见他大声唤着“容远哥哥”。鼻子猛地发酸，嘴角却也扬起了笑容，朝着宣仪大力挥手。
看见江容远的回应，宣仪更开心了，又大声喊了些什么。夜风把他的声音稀散地送到耳边，江容远听清楚了，他的小仪说“等你”。
小仪还在等他。
大兴的地坤满了十八或是来了潮期就可以婚嫁，小仪今年十五，还有三年，就算是求，他也要求得宣相把小仪许配给他，他要与小仪在一起，正大光明地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