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蜡尸07 你是不是吃 ...
-
宗仁一双眼眸安静的注视着曲昭,小刷子般的睫毛颤了颤,上面不知何时沾了点细细的白粒,唇瓣在说话时呼出几缕浅浅的白气,“我听不见,但是姐姐笑了,不难推演出他们在笑话我。”
“果然啊,姐姐知道别人欺负我,都不会帮我,只会和他们一起笑。”宗仁松开攥住曲昭衣角的手,拨开狭窄山路上的灌木横生的枝节,默默地往山丘上的那座院落走。
曲昭:“......”
曲昭知道宗仁是装可怜,她和身后那群士官们都一同办了两回案子了,他们在宗仁面前怂的跟鳖孙似的,究竟是谁欺负谁简直一目了然。
可是,曲昭得承认,宗仁是个招人疼的,她从小到大都会对他心软,不然当年也不会在弘文馆的后山把被纨绔子弟欺负的宗仁救下来了。
曲昭手里举着火把,耳边是火油燃烧的噼啪声,被映亮的视线里不知何时飘起了白色的雪点子,不远处,宗仁墨发间兜了些白粒,一袭月牙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黑夜里,却不掩他的长身玉立,风度斐然,还有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
曲昭那个向来没有墨水的脑袋里忽然就蹦出了一句古诗词:“兰芝玉树,朗月入怀”。
“我操。”曲昭不要脸的笑着自夸道,“老子还挺有文化,不枉我在弘文馆睡了两年,以后谁再说我是兵痞子,我就揍谁。”
曲昭挠了挠头,快步走过去,隔着宗仁的衣袍扣住了他的腕子,“下雪了,山路地滑,你不是要我扶着你吗?”
宗仁耳后根有点红,他瞥了眼曲昭,矜持的点了点下颌。
曲昭带着宗仁一块到了山丘上,张达家的柴扉门并没有落插销,曲昭轻轻一推,柴扉吱吖一声敞了开来,前庭空落无人,正院里亮着昏黄的灯影。
“大理寺查案,请你们配合出来一下!”曲昭喊了两声没有人应,便提着火把走进了张达家的正院,窄窄的四方小院是泥巴筑成的黄土墙,墙上挂着的窗柩麻纸已经破了几个洞口,又给人用新纸糊上,勉强能够遮风,周围空落落,简直算得上是家徒四壁。
曲昭撩开房门的帘布,走了唯一亮着灯的屋子,只见炕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头戴着毡帽,盖着棉被,他阂着眼帘,睡的很沉,没有被曲昭吵醒。
曲昭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踱步退出房门,同宗仁说道,“奇怪,张达家里只有一个病人,他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后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张达背着两筐满满的白菜,一瘸一拐的出现在曲昭的视线里。
张达看见曲昭和宗仁,白天挨打的记忆历历在目,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你们可以先坐一会儿吗?下雪了我地里的菜得赶紧收了,要是冻坏了一个冬天都吃不上菜了。”
张达连忙取下身后背着的竹篓,把蔬菜倒出来堆在墙根边上,起身时捂住屁股吃痛的叫了两声,而后手忙脚乱的给曲昭和宗仁找凳子,他找了一会儿,身子顿住,难以启齿道,“两位大人,真的不好意思,我家里的凳子上个月被我劈开来当柴薪用了......”
张达说话间,连耳后根都羞耻的发红,“对不起,我耽误你们时间了。”
曲昭将火把塞进宗仁手里,摇了摇头,“无碍,我看你这瘦弱的小身板挨了十五杖,腰杆都打不直,走路脚步都是虚浮的,好像随时要倒下,这收菜不知道要收到猴年马月,我帮你吧。”
张达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红着眼眶,小声同曲昭说道,“可是有很多的白菜要拔.出来,菜根和泥巴都是粘在一起的,地里还下了雪,鞋子踩下去就脏了......”
曲昭掏了掏耳朵,没等张达说完,她一只手提起张达的后衣领子,一只手捞起地上的两个空竹篓,带着他往后院的菜地走,“我最讨厌男人磨磨蹭蹭的。”
曲昭走进菜地里,广袖往上一撸,虎口卡住白菜跟,像是卡住人的脖颈那样,迅速扭动一圈,咯哒一声响,她刚要把从根部拧断的白菜丢进竹篓里,就有一只白皙的手接过了那颗白菜。
宗仁洁净的缎靴踩在雪后的泥巴地上,边角沾了沉泥,他轻轻的把白菜放进了竹篓里,“姐姐,我来帮你忙。”
曲昭扫了宗仁一眼,她总觉得宗仁这样的翩翩君子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她用脚踢了踢宗仁,示意他站远点,“你这身板可不能干农活,等会儿后背的伤口绷开了,我还得背你回车马里,站一边看着我干活就行了。”
宗仁:“......”
阿肆和士官们抵达张达家后,得知曲昭在后院的菜地拔菜,纷纷加入了拔菜的队伍,“昭昭姐都身先士卒了,我们哪里能够束手旁观,护民助民,人人有责!”
两亩菜地很快就被拔了个光秃秃。
曲昭手里抓着最后几颗白菜,放在正院墙角白菜堆成的小山顶上,回头看张达,“你可以接受审问了吗?”
张达局促的用衣裳下摆擦了擦手,“可以了。”
宗仁垂眸看着体格瘦小的张达,“你家里只有你和你爹两个人,你娘呢?”
张达讷讷道,“我娘生我时难产离世了,我是我爹拉扯大的,他生病以后,就是我拉骡车去城里卖假石。”
宗仁继续问道,“你爹生的是什么病,让你把积蓄都掏空了。”
张达眼眶红了,“这半年,我找遍城里郎中,没有人知道我爹得的什么病,他原先身体很好的,最开始只是偶尔无力,到后面躺在炕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再到现在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他好像时日无多,随时都会离开我。我什么滋补的药方都抓过了,都没有用。”
“事有蹊跷,”曲昭蹙眉,“你给我看下你抓的滋补药方。”
张达从袖袋里摸出两张叠了几叠的纸张,递给曲昭,“这是郎中开给我的药方。”
曲昭借着火光,垂眸扫了一眼,“这是什么鬼画符,我不识字,你去取一副煎药出来我看看。”
张达点点头,又去炊房取来几副油纸包着的煎药,摊开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曲昭把纸张递给宗仁,自己俯身用手把药材分门别类,挨个嗅了嗅,取出其中一种药材来,“形似卵石,壳带斑纹,这是蓖麻子,一种慢.性.毒.药,吃多了会死人的。”
张达鼓圆了眼睛,双腿瞬间软了,不可思议道,“郎中给我开的药方里怎么会有毒药?”
曲昭扭头问宗仁,“那堆鬼画符一样的字里面,有没有‘蓖麻子’?”
宗仁指着其中一行潦草的字迹道,“有。”
张达张了张嘴,面色煞白,不解的摇头,“我与那个郎中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宗仁倏尔眯眼道,“很明显,郎中被人买通了,他定然不会无辜害你爹,是有人想要害死你爹。你是半年前开始替你爹推骡车,去阳澄湖卖假石的,你想想,那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曲昭心里一怔,不动声色的瞟了宗仁一眼,他推断过,蜡尸的死亡时间在四个月到六个月之间。而半年前,张达的父亲还能和其他的村民一起推骡车在阳澄湖卖假石,突然就出现身体抱恙的情况,加上有人买通郎中下蓖麻子一事,极有可能是在死者被害后,张达的父亲和村民里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统一,张仕才害怕张达的父亲告官,所以投毒要害死他!
张达的眼神很明显的飘了一下,小声道,“我不知道......”
“呵。”宗仁轻笑一声,“张达,我以为你有多孝顺,结果你爹都已经躺在炕上要呜呼断气了,你还是这样愚昧拎不清,还是说,你懦弱无能到情愿看见你爹被人害死,也不敢说出半年前在阳澄湖发生的事?”
“我没有不孝!”张达急了,面红耳赤的反驳道,“我还要赚钱给我爹养老,我家就住在张家村,我搬不走的,你别逼我了!”
宗仁一双眼眸平静的看着张达,“你知道郎中开的药方里有蓖麻子以后,就不会再去花重金抓药了,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被凶手知道,你爹还是得死;你只能佯装不知道,继续砸钱抓药,家里入不敷出,连饭都吃不上了,到那时,你拉骡车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们家一个垂死一个孱弱,只剩任人鱼肉的份,凶手还是不会放过你们。
张达,世上没有双全法,你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宗仁抬眸看了看夜里飘落的雪点子,“夜已经深了,我给你一晚上考虑的时间。你如实招供,大理寺可以给你提供庇护。”
曲昭离开张达家时,替他合上院落的柴扉门,她垂眸看着张达拔菜时破了几道血口的手,里面沾着些脏脏的污渍,“张达,你记得把伤口用水冲干净,如果感染了,那块肉都会慢慢腐烂,只能剔肉,那样得不偿失。”
张达站在柴扉门內,羞红了耳朵,他屈指挡了挡手上的血口,不好意思道,“谢谢你,我会好好清理伤口的。”
曲昭举着火把,抬了抬下颌,示意张达可以回屋歇息了,“希望明天能在大理寺见到你。”
柴扉合紧后,曲昭利索的走山路下去,走到半路,她看雪天地滑,坡陡路窄,回头想要给宗仁搭把手,免得他摔了丢人。
结果宗仁并不领情,“我可以自己走山路。”
曲昭笑了,“你干什么,上张达家的时候不是挺矫情的吗,那会儿非要我扶,这会儿矜持起来了?”
宗仁抿着嘴,伫在原地不动,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姐姐,你是不是看谁可怜,都会帮他忙,不然你为什么对张达这么好?”
曲昭觉得宗仁简直不可理喻,强行扣住他的腕子,拉着他往山下走,“张达自己拔菜,两亩地拔到天亮,我帮他,还不是希望你能早点问完话,早点回去歇息。我的手以前经常受伤不注意,有一回化脓了,险些就要剃掉一块肉,我出于好心提醒张达,是合情合理的。宗仁你是不是吃......”
你是不是吃醋了。
曲昭被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吓了一跳。大佬和跟班之间谈什么吃醋,只有男女相处之间才谈吃醋。
偏偏宗仁这时追问,“是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