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DonAmor

49、见面 “叔叔阿姨

　　大二下学期余阅没再参加十佳比赛，同时以学业繁忙为由拒绝了学弟学妹们的合作邀请。

　　“快来看啊这里有人耍大牌！”余阅一踏进教室就听见付森群语气极其夸张的揶揄。

　　“我这不叫耍大牌，而是对自己有明确的认知，不想拖别人后腿。”余阅在他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每回文艺部例会他们俩都是最先到的，开会前聊上那么一小会儿已经成为国际惯例。

　　“这可不像校十佳冠军该说的话，你之前没这么谦虚。”

　　“那是我之前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把人送进决赛的包票我可不敢打。”

　　付森群听不出这到底是暗讽还是夸赞，憋了半天说：“……我当初就不该帮你。”

　　“谢谢哥。”余阅乐呵呵地说。

　　除了合作舞台，余阅还拒绝了开场表演。在音乐平台发过歌后，他的心境就变得不同了。

　　从前他依靠舞台展示对音乐的热爱，现在他写的每一首歌都包含着这种热爱。一次播放，一条评论或者是一个粉丝，只要有他们在，他的热爱就能被人看见。

　　舞台仍然重要，但余阅不想唱别人的歌，也不想把作品和他本身联系在一起。他希望粉丝们只是单纯喜欢他的音乐，而不是他的外表他的性取向。

　　气温逐渐回暖，厚重的外套被压在柜子里，裸露在外的皮肤面积越来越大。当知了在树桠上孜孜不倦地聒噪时，暑假来了。

　　大二暑假作业新增了一个项目——社会实践。在余宏茂长达数十天的说教下，余阅终于同意去自家公司熟悉业务，为以后的子承父业奠定坚实的基础。

　　驾照拿到手后余宏茂就送了辆新车给他，每天坐着儿子开的车上下班、谈业务，余宏茂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十足，像回到了和陆巧云刚结婚那会儿。

　　但衰老的事实摆在眼前，精神上的年轻只是间或偶然。不过余宏茂对自己上了年纪、身体状态不如从前的感慨丝毫不遮掩，还经常借题发挥，试图唤起余阅作为接班人的责任感。

　　这样的尝试不仅体现在语言上，还体现在行动上。

　　余阅跟在他爸后边踏进包厢，一抬头看见穿着打扮极其隆重的陆巧云，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饭局，而是披着饭局外皮的相亲！

　　“哎哟，怎么来这么晚呀！等你们好半天了！”陆巧云一边数落一边招呼余阅来她身边坐下，“这就是余阅，我儿子。”

　　余阅艰难地将视线从陆巧云耳垂上圆润苍翠如一潭深不见底的碧泊般的翡翠耳钉上移开，转向她正在交谈的对象。

　　一个没见过的男的和两个没见过的女的。

　　“这是你王叔叔李阿姨和他们的女儿芊菲，来跟他们打个招呼。”余宏茂说。

　　余阅在余宏茂介绍时就朝他们点头示过意，他以为这样就完了，余宏茂最后那句又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叔叔阿姨好，我叫余阅。”

　　余阅说完包厢安静了两三秒，除他外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下文，结果什么都没等到。

　　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是个rapper，在音乐平台发了几首歌，粉丝四位数，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听一下？还是说我有男朋友，他叫秦添，就住我家对面，长得可帅了，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余阅想到的只有这些，一个委婉点的拒绝和一个直白的拒绝。

　　王芊菲长得很漂亮，是擦肩而过也让人忍不住回头再看几眼的那种漂亮。余阅欣赏这种美但不心动；他的心早放在别人那了。

　　这场毫无预告的相亲让他莫名烦躁，他想质问陆巧云和余宏茂凭什么瞒着他组这个局，又觉得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一个。

　　“没了？”余宏茂率先打破沉默问道。

　　“没了。”余阅说。

　　“你小子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害羞了？”余宏茂边笑边打趣，他完全没注意到余阅的不耐烦，反而觉得这事儿能成。

　　余阅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战术性喝了口水。

　　“芊菲在英国读大学，比你小一届，英语说得可好了，你赶紧加个微信，有空多和人家学学。”陆巧云说。

　　“我学这干嘛啊，又用不上。”

　　余阅极其少见地展现出自己低情商的一面，听得陆巧云心急火燎，只差把手机夺过来亲自扫码。

　　“现在用不上，以后说不定就用上了呢？再说，秦添不还在国外么，你不去找他了？”

　　余阅刚准备张嘴反驳，转念一想余宏茂给的这个台阶他要是不下，这场面就会一直难看下去。

　　他只好拿出手机，加了对方微信。

　　这顿饭应该是他们家买单，上来的菜大部分都是余阅爱吃的。五星级酒店的菜品色香味俱全，他就是吃不出滋味儿来。

　　回家路上陆巧云一个劲儿地问他觉得对方怎么样，余阅想说没感觉又怕过几天再来个新的，只好含含糊糊地说还可以。

　　“还可以？”陆巧云喜上眉梢，抬手就往余阅掌着方向盘的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抓紧时间，趁着暑假好好培养感情，说不定一毕业就能结婚啦！”

　　“你想得也太远了。”还好路上车不多，余阅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给拍慌了神。

　　“这还远啊？结婚已经是我最保守的想法了，我巴不得你们毕业我就能抱上孙子孙女呢！”

　　瞬间余阅的胸口像是压了块巨大的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对于他和秦添来说，生孩子是比结婚更加不可能的事。

　　“我爸还没打算退休吧，你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啊。”

　　“这有什么累的，我还有你周姨呢。再说你小时候不也是我一个人带的么，现在也没缺胳膊少腿儿。”

　　“爸，她埋怨你。”余阅说。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后座传来余宏茂微弱的反驳。

　　“哪乱说了？”陆巧云回头瞪了余宏茂一眼，“那会儿你事业刚起步，天天不着家，现在生活是好了，以前的事儿就不让说了？”

　　余宏茂没料到矛盾竟转移得如此快，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他连连附和道：“让说让说，是我没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我的错。”

　　“所以啊，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多陪陪他们，嘴上说着爱永远比不过实实在在地陪在他们身边，参与他们的成长。”陆巧云苦口婆心地说。

　　“知道了。”余阅知道陆巧云说的是育儿心得，他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秦添。陪伴永远是“我爱你”最浪漫的表达方式，对孩子来说是如此，对爱人也是。

　　加上王芊菲好友后他们没说过一句话，要么是对方在等余阅主动，要么是对方也没看上他。无论哪种情况对余阅来讲都是件好事。

　　然而这种和谐的沉默只维持了短短一周。

　　面对王芊菲发来的“你好”，余阅盘算了很久，在输入框删删减减，最后留下“我现在不考虑谈恋爱”这几个字。

　　刚把手指移动到发送键上，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余阅看完直接愣住了，后知后觉才把聊天框里躺着的九个大字一个个删除。

　　王芊菲：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原来是友军！

　　余阅差点就把“我也是”外加一个感叹号发出去，随即意识到对方隔了这么久才来找他，应该不只是为了陈述她有男朋友的事实。

　　Y-Y：挺好的，祝福你们
　　王芊菲：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麻烦你帮我个忙……

　　余阅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Y-Y：你先说，我看能不能帮得上
　　王芊菲：那我先问你个问题，你应该没看上我吧？
　　Y-Y：我有喜欢的人了
　　王芊菲：那就好
　　王芊菲：我就是想麻烦你帮我和我男朋友打个掩护
　　王芊菲：我好不容易回趟国，想跟他见个面
　　Y-Y：你都大一了，谈恋爱不用藏着掖着
　　王芊菲：是这个道理……
　　王芊菲：但我和他从初中就在一起了……

　　余阅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王芊菲：我们家管我比较严，出去玩儿必须报备
　　余阅：之前你跟他都是怎么见面的？
　　王芊菲：拿我朋友当幌子，现在已经用完了……

　　余阅觉得他们这种情况向父母摊牌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初中那会儿面对感情是不太成熟，但谈到现在还没分手也能说明问题。他不认为王芊菲的父母知道实情后会强行拆散他们。

　　Y-Y：我可以帮你，但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芊菲：太好了！你随便问只要我答得上来
　　Y-Y：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们讲？

　　这问题像是余阅帮自己问的。

　　王芊菲没有秒回，隔了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实在瞒不住了再说吧。

　　怎样才算“实在瞒不住”呢？每个人的定义似乎都不一样。余阅很讨厌这种被动的全盘托出，他不想快要被发现时才放弃隐瞒。

　　柜门不应该被别人拉开，他需要的只是在身后能推他一把的外力。

　　相亲后陆巧云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从不关心他和谁出去玩儿，现在只要余阅一出门立马就会跟过来打探消息。

　　余阅也不遮掩，直接报出王芊菲的大名。陆巧云听完高兴得不得了，给他转了一笔巨款。

　　余阅拿着这笔钱，请小情侣吃了顿午饭。他以为自己的使命到此结束了，当王芊菲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时，余阅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王芊菲：“我是觉得我们同时从同个地方分开比较好，这样更保险，不会留下值得推敲的纰漏……你觉得呢？”

　　余阅犹豫片刻，想着暑假马上就过完了，帮忙也就这一次，索性帮到底好了，于是答应了王芊菲的请求，和他们一起去了海洋馆。

　　海洋馆里的游客不算多，该来的刚放暑假那会儿都来过了，现在才来的基本上是找不到其他去处的。

　　余阅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俩人身后走着，跟保镖似的。走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其实可以各逛各的。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刻调转脚步朝反方向走去。

　　摆脱了电灯泡的身份，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连玻璃缸里的海洋动物都顺眼了许多。余阅拿出手机想拍些照片，刚解锁就收到了秦添发来的消息：

　　——圣诞节有空吗？有空的话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