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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前尘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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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翌日,《溯源》剧组下榻的酒店门口。
天色是朦胧的灰蓝色,风清冽又柔和,晨雾未散,空气里浸着几分湿冷。顾予白拖着行李箱静立在原地,等助理陈千九来接,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行李箱拉杆,脑海里晃过的,竟是周景残那日匆匆离去的背影——本来说好要来看他杀青,临了却连条消息都没有,想来是遇上了极要紧的事。
不知怔忪了多久,一阵清脆车鸣划破晨间的静谧,才将他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哥,我到了。”陈千九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过来。
顾予白应声拉开车门落座,声线轻淡:“走吧。”
“哥,方才站那儿魂都快飘没了,琢磨什么呢?”陈千九发动车子,余光好奇地瞥向身侧人,“该不会是舍不得剧组吧?”
顾予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里裹着几分追忆的怅然:“在想,若能回到最初就好了。你也知道,我本就不是演艺圈的人——早年跳芭蕾舞剧,后来转去古典舞剧,中间还唱过一阵子戏,再往后才沉下心演话剧,踏足娱乐圈,不过是当年一时脑热罢了。”
“原来是这样?”陈千九语气里满是讶异,“我还以为你打小就立志当演员呢。”
“很意外?”顾予白挑眉看他。
“可不是嘛。”陈千九笑着应声,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
车行至红绿灯路口,红灯亮起,陈千九稳稳刹住车,转头问道:“那哥是打算回头重拾芭蕾或是古典舞剧?”
“回不去了。”顾予白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惘,“如今身体柔韧度早跟不上了,嗓子也荒了,好些年没调过嗓,顶多就是想再去回味回味话剧。”
“那要是真演话剧,我肯定场场都去捧场。”陈千九立刻接话,语气笃定。
顾予白眼底漾开一丝暖意,淡淡道:“那可得谢你。”
绿灯亮起,二人暂且收了话头,陈千九专心驾车,车子平稳前行。顾予白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思绪却早已顺着风,飘回了那段遥远又酸涩的年少时光。
他自幼儿园起便因喜欢跳舞,被母亲送去练芭蕾。四五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还在撒欢玩闹,他却要忍着足尖钻心的疼,日复一日对着镜子打磨基本功。常年足尖点地,双脚磨得满是厚茧,脚趾早已变形,连穿普通鞋子都觉得硌得慌。初中时偶然跟着学校艺术团接触到古典舞,水袖翻飞间的写意洒脱瞬间戳中了他,便干脆狠下心弃了芭蕾——那时他性子腼腆,眉眼清浅,皮肤白净,哥哥去世已有数年,没了兄长护持,身上半点少年人的阳刚气都没有。男生跳芭蕾本就容易遭人非议,学校里的闲言碎语不绝于耳,“娘炮”“不男不女”的骂声像针一样扎人,让他浑身不自在,转练古典舞,才算得真正解脱,至少没人再拿舞种说事。
他打心底里痴爱舞台,爱聚光灯落在身上的灼热,爱台下观众屏息凝神的安静。即便换了舞种,舞剧梦也从未在他心底熄灭,谁知初三下学期一场市级舞蹈比赛,搭档一个失误,旋转时狠狠撞在他身上,竟将他从两米高的舞台上狠狠推了下去。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右腿传来钻心剧痛,送去医院检查,是韧带撕裂加骨裂,虽经治疗慢慢痊愈,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再也没法完成高难度动作,年少的舞剧梦,终究是碎得彻底。
中考结束,他马不停蹄转学话剧,跟着老师练台词、磨演技,试图在另一个舞台上弥补遗憾。可到了高三,心底那份对舞剧的执念再度翻涌,夜里常常梦见自己身着舞衣站在舞台中央,一睁眼却只剩满心空落,奈何腿伤难愈,终究是回不去了。他不愿以艺考生身份参加高考,旁人总觉得艺考生是走捷径,虽说艺考生的苦从不少受——练功练到深夜、台词背到嗓子沙哑是常态,可这条路确实多了几分便利,从前文化课成绩只需达文化生的二成便可,近些年虽有提升,至少要到五成,想来是走捷径的人太多,才抬了门槛。他偏不想走这份“捷径”,若要将就,去做自己没那么喜爱的事,靠着艺考生的身份混个文凭,他万万做不到,索性咬着牙,以纯文化生的身份踏上了高考考场。
年少时光,于他而言当真多灾多难。舞台事故后,伤虽治好,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却缠了他许久,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见人。那时他格外偏爱契诃夫的《海鸥》,翻来覆去地读,总想起那句台词:“我拖着我的生命往前走,就像拖着一条无尽的铁链子似的……我时常没有一点点活下去的欲望。”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他自己。
想来周景残约莫也不知道他学过这么多东西,顶多只晓得他早年沾过舞台剧的边,这般笼统而已。
他真正生出阳刚气,是高中军训的时候。那时军训条件艰苦,水壶统一配发,他性子谨慎,特地备了三个水壶,就怕弄丢一个没得喝水,到头来还是没保住——军训才第三天,配发的水壶丢了,连带着自己准备的三个也没了踪影。后来才知是临时舍友干的,那几人向来顽劣,夜里躲在宿舍聚众打牌,吵得他无法安睡,他忍了两晚终究忍不住告了老师,牌被没收,几人挨了训,便疑心是他告的密,故意藏了他的水壶报复。
水壶虽后来被老师找了回来,他却没轻饶那些人。趁午休时,他故意将三个水壶灌满水摆在宿舍门口,等那几人勾肩搭背凑过来,便装作失手碰倒水,水壶轰然落地炸开,水流四溅,那声响正应了白居易《琵琶行》里“银瓶乍破水浆迸”的句子,沉闷又震耳。那是他头一回这般硬气,看着几人被溅得满身水、惊慌尖叫的模样,只觉好笑,这般欺软怕硬的性子,当真中看不中用。
如今再回想,只觉当时实在幼稚,可也是那一次,他才明白,一味退让换不来安稳,唯有硬气几分,才能护住自己。自那以后,他慢慢收起骨子里的腼腆,眉眼间添了几分锐利,那份少年人的阳刚气,才算真正长在了身上。
车子缓缓驶入他居住的小区,陈千九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哥,到地方了。”
顾予白睁开眼,眼底的追忆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应声:“嗯。”
推开车门,风又起,这一次,他眼底再无半分怅然,只简洁道:“再见。”
“再见。”陈千九摇下车窗摆了摆手,驾车扬长而去。
顾予白站在自家单元楼下,望着远去的车影,转身拾级而上。这里是他自己买的小房子,安稳又自在,可刚走到门口,却发现家门竟是虚掩着的。
他心头一紧,暗道不好——难道是进小偷了?
舅舅楚岫千不可能还在这儿,他离家一周时,舅舅的一个月假期就结束了,早回去了。这小区安保向来不错,不该出这种事才对。
他心下戒备,轻手轻脚推开门,静悄悄地摸进玄关,谁知刚迈进一步,一个小小的身影便猛地扑了过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触感传来,顾予白低头一看,眼底的警惕瞬间消散,只剩松了口气的温柔——是他的妹妹,顾尔诺。
还好,不是小偷。
他顺势弯腰接住,掌心轻轻抵着妹妹软乎乎的后背,眉眼瞬间化冰融雪,声音放得格外轻软:“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尔诺搂着他脖子亲昵地蹭了蹭,软糯糯地喊了声:“哥。”
“都已经这么大了,高三都毕业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冒冒失失的?”顾予白无奈嗔怪,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爸妈去环球旅行了,而且现在不是放暑假嘛,想来找你玩,结果刚过来没找到你,反倒看见你家有个陌生男人。”顾尔诺噘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那不是陌生人,是我们的舅舅,妈亲弟弟。”顾予白笑着解释,又顺口问,“这么久了,他们还没回来?”
“没呢,估计是玩得太尽兴,早把我们忘了。”顾尔诺瘪了瘪嘴,语气带着几分怨念。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顾予白哄道。
———
周宅。
暖阁里檀香袅袅,铜炉上煨着的普洱咕嘟作响,氤氲热气模糊了窗棂外的冬阳。
周景残敛着眉宇,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冰裂纹,沉声道:“爸,政府这次文物倒查运动声势不小,您觉得能查出多少问题?”
周濡安端起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沿,轻轻吹开浮叶,声音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这我可说不准。人情世故,到底贯穿始终。但既然要查,总会查出些东西——查得多深,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是舆论逼出来的,前阵子赣省博物馆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从蓟市故宫借出的米芾《三札》,被书法爱好者看出墨色无变、印章错位,分明是印刷般的赝品,工作人员一会儿说灯光坏了,一会儿又扯紫外线防护,自圆其说都难。”
他抬眼,目光落在周景残紧蹙的眉峰上,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沉甸甸的喟叹:“再加上我们家这桩案子——当年捐出去的二百零七幅画,十五幅凭空消失,三幅被调包成赝品,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戳在世人眼皮子底下的疑窦?这一桩接一桩的,才促成了这次行动。最终能怎么样,难讲。”
“您的意思是说,查得太浅了,民众不买账。”周景残放下茶盏,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一语道破其中关节,“可若是查得太深,拔着萝卜带出泥,牵扯出鉴定造假、利益输送的整条链子,怕是从上到下,谁都讨不了好。”
周濡安没应声,只是将茶盏凑到唇边,浅啜一口。茶汤入喉,苦涩漫开,恰如这数十年的沉冤,浓得化不开。他望着窗外院角那株虬结的古梅,枝干上积着薄雪,却依旧挺着傲骨,半晌才缓缓开口:“当年路错阴一死,便断了最关键的一条线。如今《富海春江图》现世,不过是撬开了一道缝。这缝里藏着的,是人心,是贪欲,更是几十年都捂不热的凉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景残,眼底翻涌着少见的锐利:“但你记住,不管查得多深,我们周家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赔偿,也不是谁的道歉。我们要的,是一个公道——是曾祖父九泉之下能闭眼,是那些被扣在周家头上的污名,能被彻彻底底,洗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