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织成锦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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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十一月末。十一月二十九日，一部仅有二十二集、每集二十五分钟的短剧《风花雪月与我无》，在牛油果平台悄然上线。
起初三天，前几集播出后反响平平，未在市场激起丝毫波澜。然而到了第四天，这部剧却毫无预兆地冲上热搜榜首——只因剧中妖僧“一三”一角惊艳登场，而饰演者，竟是刚在数月前登顶热搜的影坛巨星顾予白。影帝下凡参演短剧的举动，瞬间在微博掀起轩然大波。评论区众说纷纭：有人盛赞他演技炉火纯青，将妖僧的邪魅与悲悯诠释得入木三分；有人扼腕叹息“影帝堕落”，质疑他为捞快钱自降身价；更有甚者揣测他失了资本支持，无戏可拍才出此下策。
此刻的顾予白，却全然无暇顾及网络上的喧嚣。他正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复兴之路》的试镜准备中。所幸公司信守承诺，真的为他争取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初阅剧本时，他便一眼相中了工厂厂长明弄宴的长子——明林清这个角色。尽管并非核心主角，但在顾予白眼中，明林清身上那股在时代洪流里执拗生长的韧劲，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此后，他便整日窝在自家书房，反复打磨台词，将自己浸进了明林清的人生里。他忽而压低嗓音，用少年人特有的恳切与倔强开口：“爸，你就答应吧，我是真的不想念职中。把这个机会留给弟弟妹妹吧，家里就两个职中名额。我去念高中，真的，这样就够了。”话音未落，语调又陡然切换，化作明弄宴的无奈与疼惜，沙哑着嗓子叹道：“你成绩这么拔尖，不上职中可惜了啊。职中包分配，念完三年就能当光荣的工人，铁饭碗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明白？现在考大学多难，没有省里领导的推荐信，高中念了也是白念——这世上，早就没了高考啊……”话音刚落，他又迅速变回明林清，语气掷地有声，透着一股不信命的坚定：“我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更信，高考迟早会恢复的。爸，你别为我担心，再不济，我高中毕业还能去申请当老师，总能混口饭吃。”最后，他模仿着明弄宴的长叹，带着沉甸甸的心疼收尾：“依你，都依你。爸知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苦了自己……”
台词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里，渐渐渗进骨血，与呼吸相融。窗外日头渐高，不知不觉间，已是正午时分。
“少爷，该用午饭了。”门外传来佣人的轻唤。
“知道了，我待会儿就下去。”顾予白头也不抬地应道。
“好的，少爷。”脚步声轻悄远去。
顾予白却蓦地愣住，心头浮起一丝疑惑。家里明明雇着佣人，前些日子母亲为何还要急着叫他回来照顾妹妹？他细细回想，才记起这佣人是前些天才返岗的，似乎是家里有事，请了足足几个月的长假。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起身去了卧室的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这才缓步下楼。
餐厅里，妹妹早已端坐在餐桌前自顾自用餐，面前的平板正播放着视频，画面赫然是他当初客串救场的《风花雪月与我无》。
今日的午餐格外丰盛，家常小炒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的尖椒肉丝，酸甜可口的西红柿炒蛋，外酥里嫩的土豆虾球，色泽诱人的菠萝咕咾肉，再配上醇厚鲜美的蘑菇奶油浓汤。甜点亦是精致的西式糕点，绵密的舒芙蕾与滑嫩的布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茶馆内，茶香袅袅，氤氲了满室暖意。
“就敲定用这一版了？”周清嘉端起白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浅抿一口，目光落向对面的邝君宏。
邝君宏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嗯，就这个版本。”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周清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你最近回消息总是隔三差五的，我难免有些担心。”
周清嘉放下茶杯，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解释道：“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复兴之路》不是进入选角阶段了吗？我既是这部剧的编剧，又是原著小说作者，片方自然要拉着我来把把关，免得选角偏离了人物内核。”
“哦？”邝君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之前听朋友提过这部剧，说是整个娱乐圈都抢破了头想挤进去，我还以为是原创剧本呢。”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周清嘉轻笑一声，“其实它改编自我高中时发表的小说《此生不得志》。当初只是随手发在网上的练笔之作，没想到被出版社编辑找上门，追着要帮我出版。不过出版社嫌书名太丧气，建议改个积极阳光、贴合原著精神的名字，最后就定了《断轨重接》。但我还是偏爱原名，那是从配角视角起的名字，更能戳中故事的内核。”
“厉害啊！”邝君宏由衷赞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版书籍的？”
“初二。”周清嘉笑意更深，“前年央视播出、火遍大江南北的《黎明》，就是改编自我初二写的《忽若暮春草》。那是我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初一的时候也写过东西，不过都是些短篇，投给杂志发表了，算不得正式出版。”他话锋一转，看向邝君宏，“你呢？又是怎么走上创作这条路的？”
邝君宏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太阳穴，陷入了悠远的回忆：“说起来，全是机缘巧合。高三那年，我的成绩离理想院校差了一大截，班主任建议我试试强基计划。我研究了半天，发现走这条路确实能减分，或许能搏一把。但强基计划的要求苛刻得吓人——要么在国家级报刊发表一篇文章，要么在省级报刊发表五篇，诗歌五首算一篇；还得出版一本正式发行的书，那种只拿到书号却没出版的不算，出版社等级还得是B级以上。除此之外，还得在省级以上作文比赛拿过前三名。好在高一那年我运气好，拿了省级作文比赛第二名，算是过了一关。可那会儿离高考只剩四个月，强基计划报名又在高考前两个月截止，时间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为了凑齐出版的条件，那段日子我真是拼了命，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睁眼闭眼都是文字……”
“确实够辛苦的。”周清嘉闻言轻叹，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上高中倒是轻松，没参加过高考，是直接保送的。”他顿了顿，又道，“近几年我没什么新产出，前年干脆封笔了，专心当编剧。你其实也可以走这条路，靠着年轻时写的小说吃红利，省心又省力。”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出版的书叫什么名字？回头我找时间拜读一下。”
邝君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写得挺一般的，就是个合集，收录了一些诗歌鉴赏、随笔和我自己写的诗。你真的要看？”
周清嘉笃定地点头：“当然想，叫什么？”
邝君宏的脸颊更烫了些，小声道：“《青瓜》。因为高中那会儿特别迷恋青瓜汁，就随手取了这个名字……”
周清嘉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记下了。能被B级出版社看中出版，肯定差不了。出版社总共就分五个等级，B级已是优质梯队，往上就只有A级了。你就别谦虚了。”
邝君宏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你写过的书也给我推荐几本呗，我也想拜读一下。”
周清嘉闻言，掰着手指细细数来：“除了刚才说的两部，还有《明天再也不会回来》《一件小事》《剪水》《打水》《春寒料峭》《野玫瑰》《涅槃》《共饮长江水》《月亮》《牡蛎》《寒冬过，暖春来》《恨水》和《江河万里皈大同》，就这么十几部小说。我还出过两本诗歌集和一本散文集，诗歌集叫《烈火》和《东风夜珀朗月凝》，散文集名儿有点冷，叫《坟草》。”
“《打水》……”邝君宏喃喃自语，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有一部很火的电视剧也叫《打水》，两者有关联吗？”
“当然有。”周清嘉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就是你想的那样，那部剧改编自我的小说《打水》。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老剧了，你居然还知道，不容易。”
……
茶香渐渐淡去，窗外的日影西斜，到了该分别的时刻。
“等正式选角的时候，再见吧。”周清嘉起身，理了理衣襟。
邝君宏亦站起身，颔首笑道：“好，选角场上见。”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复兴之路》选角的日子。
选角大厅的休息室内，周清嘉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的锐利：“我之前就跟你们领导说过，周连华女士的选人眼光太不靠谱。她那套标准放在二十年前或许还行，现在早就过时了。当时你们领导还跟我争，说她资历深、有本事。但说实话，要不是这部剧有政府支持，我绝不可能把版权卖给你们，更不会亲自操刀改编。就算国内封杀我，大不了去国外发展，我有的是底气。”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继续道，“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写的《春心萌动》吧？那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票房破百亿的片子。”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严肃，“还有一点，你们必须记清楚——不是所有老演员都配叫老戏骨。年轻时演技就没被观众认可，到老了也未必能开窍。大前年的《龙山保卫战》，清一色老演员坐镇，结果口碑扑街，骂声一片；去年的《人生》，盲目启用流量明星，最后也砸了招牌。现在有些年轻演员，演技平平无奇，就靠着一张脸，被粉丝吹成‘天降紫微星’。这种华而不实的演技，我见一个烦一个。”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导演与制片人，语气斩钉截铁，“这次选角，只要我说不行的，就绝对不能用。不然我就拖着不开机，违约金我赔得起，大不了一拍两散。我周清嘉，有这个底气。”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导演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附和的笑容，心里却半点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周清嘉说的全是事实，况且这位大佬可不是只会说狠话的主——他写的几部偶像剧，部部爆火，不仅粉丝买账，普通观众也赞不绝口，称其剧情真实不悬浮，又能在烟火气里窥见浪漫。更别提那部斩获国际大奖的《春心萌动》，当年一众编剧参与创作，最终却是最年轻的周清嘉担任主编剧，不仅要串联整合所有人的内容，还要大刀阔斧地删减修改，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考验着对故事的整体把控能力，难度堪比登天。
“选角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先喝口水歇会儿，待会儿再看他们试镜。”导演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您指定的女主和男主，都已经到了。”
“林默和孙翌都来了？”周清嘉眼前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追问一句，“对了，特穆拉科尔·克莱门特也来了吗？就是那个饰演后期入驻我国的外国企业访问调查官的演员。”
“来了来了，早就到了，正在外面候场呢。”导演连忙答道。
“还有件事我得再强调一遍。”周清嘉看着导演，语气郑重，“这部剧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角，它是一部群像剧。林默和孙翌的戏份相对多一些，但绝不能因此就厚此薄彼，忽略了其他角色的塑造。”
“明白明白，我们都记着呢。”导演连连应承。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进去看看。”周清嘉起身，将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好嘞，您这边请。”导演连忙侧身引路。
试镜正式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演员轮番登场，却始终未能让周清嘉眼前一亮。他看得有些昏昏欲睡，满心都是失望。
又一位演员试镜完毕，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叫号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喊下一位，周清嘉却抬手制止了他：“稍微暂停一下。”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好的，周老师。”
周清嘉看向身旁的导演云琢夷，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云琢夷，你这都是从哪里找来的演员？演技不行，长相也毫无记忆点，是想气死我吗？这才第一个角色，就烂成这样。”
云琢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硬着头皮解释道：“可后面还有十几个备选演员呢，说不定能挑出合适的。”
“不必了，看了也是浪费时间。”周清嘉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还没试镜的演员里，是不是有顾予白和隆斛？”
云琢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对对对，他俩都在，还没轮到。”
“让其他人都回去吧。”周清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就把这两个人留下，我再看看。”
“好的！”工作人员得了指令，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周清嘉端起桌上的水杯，缓缓饮下一口，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眼神里交织着期待与审视。
他在心里暗暗思忖：这两位，到底是能给我带来惊喜，还是要给我一场措手不及的惊吓？
虽说两人都是观众票选出来的演技派新生代，拿遍了国内各大奖项，只是在国际上没什么名气。按理来说，应该不至于太差……可不知为何，周清嘉的心头，还是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织成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