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紫蓝红

14、27岁：贰（一）

　　宋冉以前曾听什么人说过，说是一个人之所以怀念一个城市，其真正原因不是在于这个城市的风景多么的美丽，而是在这个城市中，有着他难以割舍的人和事。

　　当杨梅问她十年来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这个说法便浮现了出来。她想，她之所以不愿意离开这里，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个城市见证了她生命中最美的时光，同样，也承载着她最深切的痛。

　　离开了这个城市，她恐怕会忘记该如何生活下去吧。

　　别的城市中她将变的再也没有记忆，她和楚锐的记忆！

　　宋冉虽然悟出了这个道理，但是却丝毫改变不了什么。即便是在相同的地点，她和楚锐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时间？时间……

　　宋冉出院的时候，靳雄并没有阻拦，她想一定是因为那张检查单的原由吧，因为那上面再清楚不过的写着，她很健康，超乎想象的健康。只是，她终究还是回到了原本的住处，过着单调如前的日子。

　　但是宋冉依然固执的要搬离这里，一个人的时候，总见她默默的在收拾东西，可是收拾来收拾去也总就那么几件衣服，好像在这所大房子里，她并没有储存下什么。她的储存物和她这十年来的记忆一样，一眼望去，空空如也。

　　可是在别人的眼中，她的生活应该是多姿多彩纸醉金迷般吧。她频繁的换着男朋友，游离在不同的男人之间，如果楚锐知道了，应该会更恨她吧。

　　一想到楚锐，横在心底的那根刺便又开始作痛，隐隐的，带着难以言语的折磨。

　　楚锐，楚锐……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愿意摘下自己的头颅，将这两个字从自己的脑海中给抠离出来，再也不要记起。

　　可是，她做不到！那两个字早已经融入了她的骨血中，和她的生命合为了一体，永远也无法剥离开来。

　　周末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出来散步，一路信步走来，等她意识回归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入了原本居住的巷口。

　　熹微晨光中，沿着那条洒满露水的青石板小路，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坐落在巷口的那家小店。她还清楚的记得二十岁那年，当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当她心怀忐忑的站在小店门外怯怯的问‘楚锐在不在’的时候，她看到了店主陌生的眼睛，当时他怔了一会，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说的是以前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吧，我记得他们好像是姓楚来着，哦，他们搬走了”。

　　后来细问之后才知道，楚家将房子和店面都给卖了，彻底消失在了这个城市中。

　　他走了，只给她留下了记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她将楚锐密封在了心底最深处，直到三年前……

　　她记得当时靳雄站在她的床边，咬着牙对她说：“楚锐，如果被我找到他，非将他给活剥了不可。”可是后来便不了了之了，因为当时宋冉冷冷的看着他，很久之后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异常清晰的说：“那你就先杀了我。”

　　对于宋冉，即便是霸道惯了的靳雄也是无能为力的，所以他才会任由她一次又一次的任性下去，他对她的宠溺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宋冉却并不领他的情，她依然对他漠然无视，带着比陌生人还要遥远的疏离。

　　有的时候宋冉也会想自己这样对待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但这仅有的一点愧疚感也在往事涌现出的那一刻转瞬即逝。她想，她无需对他心怀亏欠，他们俩，都是罪人！

　　随着小巷的慢慢深入，宋冉只觉得那双腿越来越沉重，当她踏上楼梯的时候甚至都要付出双倍的力气。熟悉的房门前，她站了许久许久，可是依然没有人来为她开门。宋冉幡然醒悟，那个习惯为她开门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去了遥远的地方。如今的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打开这扇门了。

　　门口的小红毯下，熟悉的地方，她找到了那把钥匙。“咔嚓”声后，宋冉缓缓推门而入，原本以为，迎接她的将会是满室的灰尘和寂寥，却没想到会是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

　　房间内一尘不染。客厅茶几上的花瓶中，鲜□□自吐露着芬芳。阳台上的盆景修剪的整整齐齐，就连厨房里的碗筷也被洗刷的干干净净……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什么也没有改变。

　　宋冉惊怔在那里，片刻之后，猛然冲入了主卧室，急切的叫了声“妈妈”，却只做出了口型，并未发出声音。或许，她是怕惊扰到谁吧。

　　卧室里没有人，晨光透过轻盈的窗纱洒入房内。窗台边的桌上，相架里的那个人对她笑的异常温柔。宋冉痛苦的闭上眼睛，想哭，却没有眼泪。

　　空气中，馥郁的花香中夹杂着丝丝淡淡的霉味。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宋冉坐在床边，想找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可是寻找了半天，却一丁点也没能找到。十年时光如流水，它早已经冲刷掉了她留下的那些微弱的气息。

　　她就一直以那个固定的姿态呆坐在那里，直到日暮西坠，直到熟悉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离思。知道是谁，宋冉固执的不去接听，但是，他却比她还要固执，音乐声一遍又一遍的响起，直到她失去了耐性，非听不可。

　　靳雄的声音劈头迎来，焦急异常：“冉冉，你在哪里？丽丽说已经一天没有见到你了，快回来。”想了想，又觉得以这种命令的口气似乎不妥，便又转换了语气轻声说：“你的病刚刚好，应该在家多休息，别老是出去乱跑。”

　　宋冉无动于衷，异常冷静的问他：“你说，假若我死了，我所犯下的一切过错，能得到宽恕吗？”

　　靳雄惊呼：“冉冉……”

　　那一声满带惊慌的呼喊声后，仿佛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划过，宋冉轻轻一笑，第一次在对他说话时不再歇斯底里、不再语中冷漠的夹着冰棱。她说：“放心吧，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在想，她过的是否幸福，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觉得孤独。”

　　靳雄没有说话，很长时间后，他才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我想，只要你幸福，她就一定会幸福。”

　　宋冉苦笑，她并不幸福。

　　“房间是你叫人打扫的，谢谢！”只这两个“谢”字，刚刚仅有的一点温暖霎时消失，疏离之气扑面而来。

　　“你还是回去了。”电话那端的靳雄若有若无的叹了声气，好像最近，他变的特别爱叹气，“冉冉，我可以给你一切，可是，我却再不能将她给你带回来了。”

　　宋冉深吸了口气，没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了，不回去了，不要让他们找我。”然后，不等靳雄答话，她便摁下了结束键，同时，也将他的担忧屏蔽到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