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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恍如隔世 ...

  •   树影斑驳,蝉鸣凄厉。

      裴静文整理好外袍,扒着肌肉紧绷的手臂怯生生探头,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拥着一个骑坐马背上的精瘦男人,七嘴八舌地围上前。

      “哈,有娘们。”
      “好俊的女人。”
      “哈哈,一个一个来。”
      “玩死算完。”

      “刚才那男的放鸣镝了。”
      “横刀,是官军。”
      “怕他个卵子。”
      “管那么多作甚?赶紧杀了便是。”

      最后一句话是精瘦男人讲的,他半边脸被密密麻麻疤痕覆盖,眼窝深深地往里凹陷,仿佛两个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洞,泛着贪婪的幽幽绿光。

      他左手执缰,右手反握红缨枪负在身后。

      悬在马腹旁的粉黄猪腿,随着红鬃马缓步前进而晃动,五根自然蜷缩还带着血迹的细长手指赫然闯进裴静文眼中。

      不对,那不是猪腿。

      是人手,那是人的手!

      上面还有被撕扯啃咬的痕迹!

      一道惊雷“轰”得炸开,裴静文头皮一紧,抓着林建军的手不自觉收紧,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通过发颤的身体传达给青年。

      吃人,他吃人!

      人吃人,人怎么能吃人?

      与浐水河畔的刺客不同,面前这群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没有人性仿若畜类那种!

      林建军微微侧眸,温声安抚:“莫怕。”

      河流离废弃村庄也两三百步,鸣镝放出已十数息,要是几息之内嵇浪等人还赶不到,那他也不必去眉州寻王钺,直接回长安引颈就戮罢!

      他复又直视前方,冷眼瞧着摆出冲锋架势的精瘦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精瘦男人面色猛地一沉,蹬着马镫的脚狠狠踢了下马腹,红鬃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往前笔直冲去。

      裴静文面色惨白,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好像回到林尔玉被腰斩那天,眼看禁军的刀就要落下来,她却呆呆地愣在原地,心里一个声音告诉她快跑,两条腿却似灌了千斤重的铅,沉得她根本迈不出一步。

      月光照出银白枪头上的斑斑血迹,脊髓陡然一凉,没顶的恐惧沿着筋脉席卷全身,沉重的双腿猛然发软,裴静文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

      林建军一把捞起往下跌的女郎,横臂箍着柔弱无力的腰肢,侧身避开打马冲上前的精瘦男人。

      红鬃马依惯性疾驰至河流中央,精瘦男人扯着缰绳调转马头便要重来。

      红鬃马还没完全调转方向,嘈杂马蹄声自林间而来。

      意识到援军已至,精瘦男人挥枪用力一拍马臀,纵马飞驰淌水过河,毫不犹豫舍了跟随他烧杀抢掠数月的同伙兼手下。

      大汉们连忙四散奔跑,不消片刻便被秋十一等人降服,乖乖丢了刀抱头蹲地上。

      把瑟瑟发抖的裴静文抱放至赵应安身前,林建军给余芙蓉使了个眼色。

      余芙蓉从赵应安手里接过缰绳,带着两人往上游行了百步左右,保证在他们目所能及的范围内。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四个拔去舌头,砍断手脚丢官道上喂饿鬼,”林建军依着记忆,像阎王点兵似的挨个指过去,“剩下的赏他们全尸。”

      得了指令,以秋十一为首的亲卫压根不给大汉们反抗的机会,干净利落挥刀,汩汩鲜血顺着草皮汇入河流,顷刻间便将清透河水染红。

      浓郁血腥味和惨叫声被夜风吹至上游,裴静文勉强恢复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

      赵应安的瞳孔里写满惊惧,明明害怕到快要昏过去,却又像被魔咒控制了一样,僵硬地转头看向下游。

      秋十一脚踩被砍去四肢的大汉,一面和身旁人说说笑笑,一面弯下腰去,两指探进大汉口腔,粗暴地扯出无骨软肉一刀割断,像丢脏东西似的随手抛进河中。

      “别看,会做噩……”余芙蓉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

      她赶紧伸手掰正赵应安脑袋,话没说完便见女郎瞳孔剧烈震颤,紧接着两眼一黑,软趴趴地倒在裴静文背上。

      余芙蓉猛地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平日里逗两句便会害羞脸红的青年,此时一身蓝衣染血,面无表情地提着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就像拎了颗大白菜,骑坐马背上慢悠悠涉水过河。

      他身后还跟了一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红鬃马——是那精瘦男人的坐骑。

      没了人烟的村庄蛛网重重,鸡犬不闻,夜里染上银白月光后,更弥漫着一种荒芜凄凉的淡淡死意。

      嵇浪垂头丧气地离开房间,今晚负责守夜的是秋十一和秋四。

      两人戏谑地挤眉弄眼,大方丢给他最后半坛烈酒。

      “蠢材,也不知道找块布包着。”
      “赵娘子哪见识过这场面?”

      “给人吓坏了吧。”
      “别到时候人家不要你了。”

      “老四悠着点,逗哭了你哄?”
      “哈哈,赵娘子哄。”

      嵇浪大口大口闷着酒,不知是烈酒下肚还是旁的原因,耳朵烫得通红。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嵇浪激动地回头,林建军跨过发霉门槛,轻手轻脚带上老旧房门,背着手朝他们靠过来。

      不是幺幺,他心中暗藏的希冀瞬间烟消云散。

      秋十一拍着嵇浪肩膀,调侃道:“看来今晚青苍有三郎作陪,我和老四干脆睡觉去。”

      秋四伸了个懒腰,点头道:“这话在理。”

      林建军环抱双臂倚靠石磨,剑眉微微上挑,得意道:“我又不是被赶出来的,看完乐子还要回去睡觉,专心守你们的夜。”

      秋四纳罕道:“没被赶出来,你不陪着裴娘子?三郎莫要嘴硬,我和十一又不会笑话你,”接着话锋一转,“才怪!”

      他和秋十一对视一眼,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小看人了不是?”林建军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之意,“我家乖乖只嫌其他几个死得太轻松,哪里会被吓到?”

      嵇浪不相信,目光探究道:“真的假的?”

      “你还真信他的话?”秋十一爽朗大笑,“他就是被裴娘子赶出来了。”

      林建军懒得再解释,哼着曲儿转身回到房间。

      秋十一和秋四一人拍了一块碎银,一个赌他三百个数内被赶出来,一个赌至多不超过七八十个数,嵇浪也掏出一块碎银丢进去,和他们赌的相反。

      数到三百四十九还不见人出来,嵇浪抓起三块碎银收进怀中,腼腆地笑了笑。

      “多谢二位兄长,心情好多了。”

      他摇摇晃晃走进亲卫休息的堂屋,留秋十一和秋四大眼瞪小眼,猛拍大腿直呼上当了。

      民房隔音不好,裴静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袋往前埋进健硕胸膛,嘟囔道:“十一他们鬼叫什么?”

      林建军仔细听了听,嘲笑道:“不信我言,活该!”

      浐水河畔受太子琦牵连,裴静文被迫经历生死攸关的刺杀,而后又亲眼目睹林尔玉被腰斩,自己也差点魂断卢夫人之手,心理承受能力提高不少。

      对于那群亡命之徒的死亡,裴静文心中其实是畅快的。

      她毫不避忌地向林建军展露内心的阴暗,直言希望轻松死去的那几头畜生,能像被他指到的那几个一样,先被砍断手脚,后被割掉舌头,痛苦地死去。

      她说完这些话时,林建军难得沉默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她便生气问他是不是觉得她恶毒。

      恶毒,哪里恶毒?这不妥妥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士!林建军本还七上八下悬着的心立即放回原位,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来到魏朝这么多年,这是赵应安第一次见血,也是第一次目睹嵇浪另一面,一时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裴静文和余芙蓉能做到的只有尽力开导和陪伴,真正走出来还是要看她自己。

      林建军重新规划行程,尽量夜宿城镇,不再露宿荒野,抵达眉州的时间遂往后推迟几日。

      离眉州越近,拖家带口的面黄肌瘦流民与日俱增,山匪却是不太碰得到。

      毕竟官军不仅杀外寇,还杀趁机生事的土匪,乱世用重典,顺手的事。

      从梓州出发,赶了近月余的路,一行人抵达眉州城外已是黄昏时分。

      离城门关闭不足两刻,战乱时节唯恐奸细混入,城门处盘查森严。

      城门守卫听见几人的外乡口音,赶忙禀报上司,城门校尉踱步至林建军身前,警觉地打量他。

      林建军神色自若,递上盖有东川节度使印信的文书,城门校尉低眸快速扫过,又掀起眼皮注视青年。

      他眉梢微挑道:“东川陆氏的公子能说一口流利的京畿官话,有趣。”

      林建军哂笑道:“在下自小便随族兄入京,去岁秋方才回乡,尚未习得乡音。”

      校尉看着他道:“既如此,公子不好好在家享福,跑来眉州作甚?”

      这话暗含轻视之意,林建军敛了笑容,掷地有声道:“外寇入侵,国家受辱,黎民沸腾,我陆氏世受国恩,岂能贪一时之乐,自当投身行伍,报效家国!我闻克定阿兄奉命募兵剿匪逐寇,从邛州南下眉州,遂前来相助。”

      校尉神色肃穆几分,亲自领众人进城寻王钺。

      裴静文驱马靠近余芙蓉,低声道:“我猜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余芙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王钺入眉州后收军政财三权,州府衙署和城外军寨皆是其下塌处,可惜不巧的是王钺前些日子巡视军营,至今未归。

      众人在客院一住便是三五日。

      王钺归来那日恰是傍晚,听得底下人禀报,冷冷地笑了声,命人请那东川陆氏的衙内公子去厢房候着,自己则待在书房处理政务。

      鸡鸣破晓,天空泛起鱼肚白,被晾了一夜的林建军脸色难看,随手抓了个侍者询问王钺何时来。

      侍者支支吾吾不敢言,林建军意识到什么,写了张字条托侍者呈给王鸦奴那冤孽。

      王钺拈着薄薄纸页,其上字迹令他脸色惊变,三步并作两步去到待客的厢房,只见青年一袭白衣立在窗前,晨间薄雾缭绕,恰似游魂现世。

      王钺不敢置信地倒退两步,又急急往前,停在青年一丈外。

      “犀子?”青年转过身,面带薄怒的容颜赫然闯入视线,王钺恍如隔世,“这可是梦?你怎么上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第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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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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