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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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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两个同样因自卑感坠落的人。
1
我是一个废柴,泰拉如果靠我拯救的话,这个世界还不如早日被天灾毁灭得了。
2
身穿迷彩服的整合运动弩手瞄准,放手弓弦,箭矢命中了红云的肩膀。
那是她的惯用手。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再加上持续的大出血,红云产生静默的眩晕感。
她射箭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钝起来。
(可恶!)
偏偏被击中了那里……本来还可以多撑一会儿的。
但是眼前的萨卡兹术士还没有被消灭,如果不尽快处理掉他的话……!
古米第四次挥下她的平底锅。
“不会让你再上前一步的!”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可爱小姑娘,却拥有着让人大吃一惊的巨力,被平底锅砸中的萨卡兹术士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几乎晕死过去。
古米制造出的短暂空隙,红云没有放过,她在荒野生活中锻炼而出的迅猛让她哪怕负伤也能给出敌人强力一击。
这是红云所能射出的最后一箭了,好在萨卡兹术士也终于倒下。
红云握着弓的手在发抖,粘稠的血从手臂滑到手心,滑溜溜的感觉很不好受,她有好几次差点因为手滑而把弓丢掉。背靠着白漆掉落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其本色的墙,并以此作为掩体躲避敌方弩手的攻击,金发的少女大口喘气,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节奏,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红云,现在就撤退。”
耳麦里,博士的声音响起。
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凭红云对博士的了解,她仿佛已经看见博士的手指因为不安而搅在一起的样子。
——没错,大家都清楚博士喜欢强装镇定,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仿佛这样就能维护博士少得可怜的面子和形象似的。
对于博士的指挥,红云并不赞同,她皱起眉,问道:“流星刚刚撤退,我再退场的话,谁来解决萨卡兹术士?”
她看了一眼还在地面战斗的古米,讯使以及梅兰莎,三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
而整合运动的术士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可是你伤的很严重,需要立刻治疗!”
这句话是被博士吼出来的,高分贝的声音经过耳麦的过滤依然震得红云的鼓膜发疼。
红云:“……”
“抱歉……总之,立刻撤退。会有人顶替你的位置,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也许,这一次可以选择相信博士。这个人偶尔也能聪明一回。
她没有听清博士压低嗓音后的喃喃自语。
“只要是狙击手就行了吧?最好能一口气把所有敌人都消灭掉的那种。嗯,大概没问题……大概。”
红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接下来会来替位的究竟是哪位干员。
听到了皮靴踩过瓦砾的声音。
属于枪械和金属物富有节奏的摩擦碰撞声显示出其主人平稳的、不慌不忙的步伐。
“……你的肩膀需要紧急处理。”
啊,哪怕没有听到说话声,也可以判断出这个人是谁。
红云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早该知道的……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派他上场……这个笨蛋博士!)
金发蓝眼的萨科塔扫视了一眼红云,他的目光总能让人忍不住联想到AI之类的玩意儿。
放下武、器箱,送葬人从挎包里拿出了绷带和消毒水。
“现在开始,我会对你进行紧急包扎,请不要乱动。”
红云将一直弯曲着的腿蹬直,仰天长啸:“啊——真是够了!”
她忍无可忍,试图将脑内一团浆糊的博士呵斥清醒:“您到底在考虑什么啊,博士?!如果是送葬人的话,萨卡兹术士完全可以在几十米开外就让他丧失行动能力,而他的枪却连术士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博士不知为何,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十分硬气地说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伤员去战斗了,相信送葬人吧,总会有办法的。”
红云的眼神似乎已经看破红尘:“但是,负责探查战场的讯使还是没有把消息传回来,送葬人如何上前线?”
(划掉)你COST不够啦,刀客塔(划掉)
博士的语气没有之前那样镇定了,“那、那我暂时先让安赛尔来帮忙撑住防线……呜啊啊啊不行,安赛尔已经自顾不暇了,医疗班,医疗班还有人在吗?……什么?芙蓉也……?反隐装置呢?……还没运转好?!古米坚持住,你一定行…啊、古米倒下了。”
耳麦里博士的声音暂时消失,红云不清楚在此期间博士和谁在联络,总之,在送葬人拼装武/器、填充子/弹、打开瞄准后,博士沉痛的、懊恼的声音响起。
这应该是一条全体语音。
“对不起,我好像又搞砸了……”
红云:“……”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这种展开呢。
“总总总之,全员撤退,我们打不穿敌人的装甲……(深呼吸)快逃啊!!!”
“咔嚓”一声,送葬人将子/弹送入膛线,他站起身,背靠掩体,大胆而又谨慎地打量了一眼外部环境,大致判断出敌人的数量、方位以及行进路线后,头也不回地说:“你先撤退。”
这里就两个人,不存在不清楚交谈对象究竟是谁的问题。
然而。
“你在和谁说话?”
红云还是这样问了。
“你目前无法出战,这是事实。我不希望在执行任务时分心,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会很困扰。”
“……别拿你那一套来说教我!”她想站起身,却因为持续的供血不足带来的眩晕打了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还是送葬人拉了一把,才没有让水泥地给红云造成二次伤害。红云条件性反射地挣脱了送葬人的手,说着“我自己可以走”,拖动身体离开这栋大楼。
在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前。
“你……会回罗德岛的吧?”
整合运动的人有那么多,能否顺利脱身都是未知数,然而送葬人居然要殿后……
单脚踩上原本应该是窗台的低矮石砖,送葬人半眯起眼,瞄准了一群正在靠近的整合运动。
“砰——!砰——!”
最大限度的火力输出下,越是紧凑在一起的整合运动士兵,越是容易成为移动活靶,对于送葬人来说,他只需要保证子/弹能够命中敌人,其余的他都可以不予考虑。
送葬人拉开枪/匣,子/弹/壳掉得满地都是,然后他迅速填充弹/药,推/弹/上/膛。
微微侧过头,他淡金色的发丝仿佛要和外面的阳光融为一体。
送葬人依然面无表情。
“我当然会回罗德岛。”
是错觉吗?他的声调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
红云有些不自在地揉揉后脑勺,“是嘛……那”约好了哦?
“我和罗德岛的契约还没有到期,所以在合约结束之前,我会继续为罗德岛提供必要的帮助。”
红云:“……”
果然。
就不该对这个家伙抱任何期待。
“送葬人也是笨蛋!”留下这句话,红云扭过头,转身走下楼梯。
送葬人:“?”
他微微皱眉。
“‘也’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想发泄对我的不满,她为什么要说‘也’?……她还有其他感到不满的对象吗?”
耳麦在经历一阵噪音后开始传输人声。
“我想,也许、可能、大概……不,百分之一百,是我。”
是博士。
“博士?”送葬人不自觉地一偏脑袋,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送葬人,现在大部队基本都撤退了,只剩下你和安赛尔。你们两人合作,摆脱掉整合运动……做得到吗?”
送葬人拉开保/险/栓,历史重演一般地又让一群整合运动倒下了。
他正了正耳麦。
“是博士的命令的话。”
但看着之后的身穿厚重防护服的高大整合运动重装防御组长,送葬人知道,这一次的任务会格外艰难。不过没关系,对于一个专门处理复杂而又危险事务的拉特兰执行者而言,只要是合约内容,送葬人都会使命必达。
“让人安心的回答呢。”博士似乎笑了一下,“接应的人已经在城外待命,你和安赛尔没到他们绝不会离开。”
“……可以让安塞尔直接走。”
博士直接炸毛,“你在说什么傻话?!”
背后有人。
送葬人迅速转身,在看清楚来人的身姿后,他扣住扳机的手放松。
粉发的,面容清秀以至于难以辨别性别的少年模样的人向他点头示意。
“博士,已经看见送葬人了。”
博士:“……你看,安塞尔来都来了,你想赶他走吗?”
送葬人低下头,“不,你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从安塞尔剔透如红宝石的眼眸里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他清点完自己身上剩余的医疗物资后,说:“那我们出发吧,送葬人。”
博士担忧道:“两人,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啊。”
……
“咕唔……”
原本洁白的外套此刻沾染上了鲜血与尘埃。明明身体伤痕累累,送葬人却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继续扣动扳/机。只是,不时从唇角溢出的呻/吟暴露了他快要到极限的事实。
法术造成的伤害远比刀/剑、□□、弓/弩带来的要更加深入骨髓。
……很遗憾,敌我人数差异过大,送葬人和安赛尔没有跑多远就被追上了。现在,他们在建筑物繁多的老旧住宅区里掩人耳目地行进。不过这个地方被整合运动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安赛尔调配好药剂,送入针筒,然后推动活/塞,透明的药液自针尖流出。
“药品准备完毕,立刻开始治疗。”
“啊。”送葬人利落地脱掉外套,露出伤口。
是该说安赛尔很有职业道德呢,还是说他勇气可嘉呢,几乎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现在,他依然冷静地为送葬人进行伤口包扎和药物注射,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不曾有过。
(划掉)仿佛是在说:别担心有劳资罩着你完全不会死的(划掉)
而接受治疗的送葬人也是仿佛面部神经坏死了一般的一脸平静。
某种方面来说,安塞尔和送葬人很像。
送葬人重新穿好衣服,与此同时,安赛尔将染血的纱布以及剪刀、注射器等有条不紊地收好。
此时一阵凉风吹过。
安赛尔收拾的动作放缓,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最近,气温越来越低了。”
送葬人闻言,和安赛尔一同注视天上翻滚着的乌云。
“接下来是寒潮。”送葬人难得搭话。
安赛尔呼出的气息隐隐有被凝结成小水珠的架势。
“也许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要来得早。”
3
送葬人不是第一次为博士处理后路。
许多许多回。
每当博士指挥失误,战线崩坏,在博士慌里慌张地安排全员撤退的时候,送葬人总是默默的,走在队伍末端,凭一己之力,以血肉之躯,拦下来势汹汹的敌人,为博士争取时间。
送葬人一下又一下地扣动扳/机,直到手指上出现深深的凹痕。他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那一刻,过于高速运转的大脑达到了某个峰值,全身的细胞只为射击而运作,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子弹用完了,没关系,他还有枪托。
枪/身在战斗中损毁,没关系,他还有双拳。
洁白的制服常年被血液濡湿,用洗涤剂也无法还原其色彩,只能任由凝固沉淀下的赭红色斑点扎眼地存在着。
浑身浴血的送葬人,走在罗德岛的甲板上,周身满是战场的气味,像极了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任谁看到这样的送葬人,第一反应都是——
(好可怕。)
明知道没有他,罗德岛就无法全身而退,但人对于战争机器的恐惧源自本能,无法抑制。
送葬人和安赛尔在回到罗德岛后就立即前往医疗室。
无影灯被点亮,刺眼的白光让送葬人不得不半眯起眼。他宽大的外衣被脱掉后,身体上新旧交加的伤痕便一览无余。
安赛尔有如红宝石一般的眼瞳倒映出送葬人和往常无差的,没有表情的表情。
“送葬人,你在燃烧你自己。”
对此,送葬人皱眉。
“我需要的是诊疗结果,而不是指向不明的警告。请直接告诉我——博士的下一次指挥作战,我能否参加。”
“不——能——!”一直旁听的芙蓉终于忍无可忍,她虽然还是有些害怕刚完成任务的送葬人,但她作为医生的天职让她克服了这一点,“你需要至少一周的休养,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是不会同意你前往战场的!”
芙蓉表现出的强硬就连送葬人也难以招架,不过没有人看出来就是了。
沉默良久,送葬人垂眸。
“……我知道了。”
4
博士听到送葬人在医疗部躺下的消息后,火急火燎地前去探望。
医疗部的干员们拿着体检报告单,轮流对博士发表意见。这些意见总结下来就是:干员送葬人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近期至少一周内不得派遣送葬人前往战场。
“对不起!”
那个身居高位的博士,向在场的所有人90度深鞠躬,态度无比诚恳,却又显得无比卑微。
芙蓉吓了一跳,她连忙上前,试图让博士直起腰版,但博士十分固执地用肢体语言拒绝了她。
安赛尔叹气,道:“博士,您不必这样的……”
“是我的指挥不当,让干员身心俱疲,甚至险些丧命,如果这都不足以成为我道歉的理由,那我简直比人渣还不如。”
调香师从刚才起就停止了手里的活,她听到博士内疚的话语后,放下手中的试管。
“怎么会。博士,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说这种话啊。”她和芙蓉一道,把博士扶起来并让博士站好,“送葬人先生的身体医疗部这边会想办法的。没关系,只要众人一心,一定可以度过难关。”
“调香师……”博士呜咽着,用近乎和受伤的幼兽无差的声音,呼唤她,“我……可以拥抱你吗?”
性情温和的少女笑着轻拍博士的肩膀。
“哎呀……您不是已经抱住了吗。”
一旁的芙蓉气鼓鼓地,“什么嘛,太狡猾了,我也想抱抱博士啊!”
“当然,我想拥抱的还有芙蓉哦~”
坐在病床上,安静地注视眼前欢快一幕的送葬人:“……”
他看一眼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宽大有力,是连猛兽的动脉都能划开的「凶器」。
和那些柔弱的少女的手完全不同,这是一双为杀戮而存在的手。
这样的手,根本不能拥抱博士。
——更谈不上安慰了。
博士松开了环抱调香师和芙蓉的手。
“送葬人今天的诊疗结束了吗?”
“嗯。博士是想……?”
“是的,我想单独和送葬人聊一会儿,可以吗?”
调香师莞尔。
“当然,请。”
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芙蓉贴心地关上门。
博士重重地吁气,像是要把郁结在胸口的烦闷全部排出身体似的。然后博士在送葬人的病床前落座,和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两只食指不安地来回搅动,甚至没有和送葬人对视的勇气。
“我、我还是觉得要单独好好和你道歉才行……对不起。”
送葬人的瞳孔被博士的身影填满。
“为什么要道歉?而且还是重复道歉。”
“诶?……‘为什么’吗……我道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博士飞快地瞟了一眼送葬人,发现他表情不变,还是那么的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但话已至此,博士觉得自己还是详细说明比较好,不然送葬人恐怕依旧不能理解,“……你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完全是因为我糟糕的指挥,我需要对比负全部责任……也是,只是嘴上说着道歉,却根本没有实际行动,你会产生不解很正常,倒不如说没察觉到这一点的我太差劲了。”
送葬人安静地听完博士一大段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话,微微点头,“博士想要补偿我。”
“……嗯。”博士心想,这一次,送葬人的理解力倒是提高了不少。虽然用“补偿”这个词总感觉和自己的本意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博士仍然不敢和送葬人对视。
“我身上没有积蓄,没有权力,也不清楚我失忆前有没有存储的习惯……总之,现在的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越说,博士越觉得心虚,但与此同时,原本动摇的决心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这样的我,也一定有可以做的事。”
“比如……”
博士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你的招聘合同,还有一份解聘书。现在,我把它给你,你已经脱离罗德岛了,送葬人。”
送葬人呼吸一滞。
5
武器如果不在战场上发挥它该有的功能,那还能被称之为武器吗?
6
一盏蜡烛照亮了一小方天地,有人在轻声细语着什么。
想必您已经察觉到了,博士不是什么靠谱的人。
那个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代号为博士的家伙,拥有着与其代号完全不相称的愚蠢。
经由博士指挥的作战往往一塌糊涂,也就只有送葬人前去才能挽回局面。
所以,可以毫不夸张地下定论——
没有送葬人,博士什么也不是。
而送葬人已经暂时丧失行动力。
“那么,下一次的行动目标就很明确了。”
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投掷出小/刀,刀/尖/刺/穿了画像上博士的头颅。
“抓住这家伙。”
她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扫视四周。
弑君者双脚翘在桌面,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碎骨擦拭他的枪/械;梅菲斯特则一副完全没有认真听话的模样,在兴致勃勃地和浮士德说着什么,而向来沉默寡言的浮士德虽然没有回话,但也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听;霜星大概是所有人中最严肃的一位,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耳朵竖起,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塔露拉唇角勾起。
“生死不论。”
一时间,五双不同色彩的眼眸看向了她,在黑暗中发出宛如狼群的、莹莹的光。
7
“我……被解雇了?”
这位时刻接受过量信息,信息量之大,以至于几乎快要超出大脑负荷,由此导致他思考方式异于常人,经常给人以人型AI错觉的拉特兰公证人,极其少见地露出了可以说是“宕机”,又或者是“大脑空空,思考不能”的表情。
送葬人在努力克制自己手掌心的力道,好让床单不至于被自己撕碎。
他看向博士飘忽闪躲的眼睛。
“博士,您要……解雇我?”
博士听到送葬人的问话后连忙摆手,“不是我要解雇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长期休假……解雇和放假根本是两码事啦!”
“不,你拿着的是解聘书,你之前也确实说过我已经脱离罗德岛了。”
“因为——!”博士站起身,连带着座椅后退,座椅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杂音,“不这样做的话,你根本不可能真正得到休息吧?!”
“……”
“之前也是……好不容易得到休假批准,可你不但依然留在罗德岛,而且还背着我参加了剿灭作战。”
“那是因为我判断干员远山和干员白雪的实力还不足以应对……”
“打住!”博士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送葬人,希望你不要偏离话题,我们明明在讨论你没有得到充足休息的事。”
送葬人微不可见地皱眉。
“我的身体机能没有出现异常。”
“那你又如何解释这份来自凯尔希的体检报告?『干员送葬人,身体多处软组织受创,血液源石结晶密度急剧上升,有矿石病感染风险。』”
“……”
博士别过头,“……已经够了。送葬人,我不需要你了。”
‘我不需要你了。’
送葬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记忆中的自己,一直是被委托、被下达命令,连拒绝的余裕也不曾有过。只是不断地在接受任务——任务完成——接受任务中循环。他听到的最多的话是“这里有一份需要你执行的委托”,“拜托了帮帮我”。
然而,博士却说,‘我不需要你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误。
“是我没有按照博士的指使取得胜利的缘故吗。”送葬人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博士,尽管博士自始至终都没有和他有过视线交流。
“不……你已经很尽力了,只是我的指挥失误过多,哪怕有这世上最强大的人帮助,也无法扭转局面。都说了我是为了让你休息,没有别的意思,是你想太多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送葬人也差不多该明白自己的立场了吧?
然而。“不对,我的直觉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送葬人居然在反驳。
博士眼皮子一跳。
“没、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博士干笑两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门口。
(‘不需要’?……)
(……别开玩笑了!)
送葬人嘴角下扯。
“恕我无法接受。”
“什……?”
“刺啦——刺啦——”
白色的碎片在空中旋转,然后散落。
博士转过身,双眼大睁,为这超出预想的反应。
“喂——快停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凯尔希那里……”
然而送葬人的手中已然空无一物,他的周身只有一地的碎纸片。
送葬人细碎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眸。
他在看自己的手,似乎是不理解刚刚自己为什么会冲动到把解聘书撕碎。
(……)
“我可以休息,但解雇的事还请博士重新考虑。”
平稳的语调,一如既往。
送葬人用(自认为)温和且小心翼翼的视线,瞥了一眼博士。
博士只觉得自己是在被刀锋凝视,然后浑身一抖。
(不!看他的架势,完全就没有打算让我重新考虑!)
想说的话有很多,一开口却变成了“哦好的您继续休息。”,然后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
送葬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博士离开的方向。
他垂下眼睫,手里的被单已经被拧成了破烂的布条。
8
博士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狂奔,确定已经到了离送葬人有十万八千里远的距离后,摘下兜帽,一边撑着膝盖,一边大张着嘴急促地喘/息。
背靠沙发后背缓缓下沉身体,博士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面前就是一个落地窗,窗外是一片荒芜,只有巨大的、形状狰狞的源石森林一样地分布,吸引着博士的眼球。
(……已经竭尽全力了。)
博士在看自己的手。
一双除了提笔写字,连罐装饮料都打不开的弱小的手。
然后博士双手握拳,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
(该死的为什么一点记忆也回想不起来?!)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指挥官的话,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醒来吗?!)
博士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送葬人体检报告。
(不能继续依赖他了。)
罗德岛是医药公司,初衷是医治矿石病。但为这个公司工作的员工,却避无可避地与源石接触,逐渐从一个健康人成为一个感染者。
何等的讽刺啊!
对,所以立刻,马上,要让送葬人离开这里。
(这是正确的,没有人会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顶多,会感慨一下,“啊、罗德岛的主力干将不能上场了,真遗憾呢”。
之前向凯尔希提出辞退送葬人的时候也是。
“博士,您真的决定要辞退送葬人先生吗?”
小兔子用她那无垢的蓝色双眸和博士对视。
连凯尔希也微微皱眉,一副不赞成的模样。
(送葬人……送葬人……又是送葬人。)
所有人都在说“送葬人”,不管什么事都要扯上“送葬人”,就好像没了送葬人,整个罗德岛就会瘫痪一样。
“博士,这里您今日要处理的文件。”
——送葬人会为博士按事情的轻重缓急,提前整理好大大小小的文件,甚至,在博士处理不过来时,会帮忙解决掉一部分文书工作。
“博士,破片地雷设置完毕,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的休息。休息是必要的,博士。”
——送葬人会用极端的手段,照顾博士的生活起居,但不得不说,虽然手段极端,效果却十分拔群。
“任务失败。博士,您指挥撤退,剩下的敌人交给我来处理。”
——作战中,只要带上送葬人,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普通人一定会想“是啊,送葬人这么完美,会有人想要辞退他吗?”
这个想法被罗德岛所有人接受,已经成为共识。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博士,离不开送葬人。
每天被送葬人的视线包围的博士,感受到了窒息。
不论自己在做什么,身边一定会有送葬人。不用去思考太多,因为有送葬人,他会安排好一切。
罗德岛的实际掌权者是凯尔希,对外代言人是阿米娅,那么自己呢?没有送葬人就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究竟立场在哪里?
博士:“……”
(也许这么说会显得我很卑劣……啊虽然我本来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博士对阿米娅微笑。“阿米娅,不这么做,送葬人是不会听话去休息的。”
阿米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这样啊!博士您果然很重视送葬人先生呢。”
博士傻里傻气地嘿嘿一笑,从凯尔希手里接过解聘书。
“当然啦,毕竟他是我最重要的干员嘛。”
博士关上了门,眼神一黯,然后慢慢走过狭长的,似乎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但是,偶尔,我会这么想……)
博士拉开医疗室的门,遥望病床上打着点滴的送葬人的背影。
(如果送葬人彻底消失就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