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美人煞之寻道》江陵布衣

9、冥界 傍晚，信阳

　　傍晚，信阳城最奢华的酒楼里，化身富家公子形象的李风袖吃着最美味的珍馐和最新鲜的水果、喝着最醇厚的美酒，此时下筷的盘子里是清蒸鲥鱼，皇帝都难以吃到的美味。毕竟当下的保鲜能力还很差，加了冰块用千里马送到京城，也都失去了那新鲜的味道。

　　李风袖不禁想到从前赵尔雅所处的时代，当时各地藩王都在起兵造反，都想要当那个权势最高的皇帝。而赵尔雅的师父，最头疼的事就是要不要服从藩王的招安令。
　　如今，那些人，都已化作尘土。

　　以她现在的能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做皇帝都可以，然而无论如何也生不起这样的欲望，因为她知道世俗之外，有更大的世界，人世间的皇权富贵，实在不值一提。

　　修仙界常说，放下七情六欲方能得道，哪里是放弃了世俗的欲望才能得道才能修仙呢，只是见识过了更大的世界，自然而然就对那些过眼云烟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东西失去了欲望。

　　可是，那些修仙者真的就没有欲望了吗？他们只是对人间的一切不感兴趣了，却对抢夺灵气法宝修仙秘籍和争夺修仙界话语权很有兴趣。
　　他们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却有了更大的欲望。
　　这些人，其实和普通人，也是差不多啊。
　　想到这些，李风袖不禁笑了起来。总有一天，她要找到仙界，看看那些神仙，是什么样子，神仙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们的欲望，是什么呢？

　　一出酒楼，就感应到好几个修仙者进了信阳城，李风袖立刻返璞归真，收敛了神魂威压，变得和普通人无异。

　　子时，城隍庙中。
　　这是蹲点城隍爷雕塑的第四天，除了大殿角落处常有老鼠作祟以及某天有个乞丐撬开大门进来偷供奉之外，毫无异常，的确一个鬼影都没有。
　　李风袖觉得需要做点暴力的动作。
　　她设了一个隔音结界，一掌将城隍爷的雕像打的四分五裂。
　　若真的有的城隍爷，想必绝不肯受这种侮辱吧？
　　李风袖站在一堆陶瓷碎屑里，等着鬼上钩。
　　让她高兴的是，仅一呼一吸之间，就感到了大殿中央有能量的波动，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周漫开。
　　“汝是何人，胆敢毁吾神像！”一道浑厚的夹着盛怒的声音凭空而出。
　　李风袖笑了。
　　故弄玄虚，不现身就以为她找不到他么。
　　“你就是城隍老爷？”
　　“本府就是，汝是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兖州府阳谷县赵尔雅。”
　　片刻过后，较之于前更愤怒的声音传来：“大胆凡人，安敢欺吾！今日便教你魂丧于此！”
　　话音刚落，李风袖身后出现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的虚影，他本欲摁住李风袖的肩膀吓她一吓，不料刚一抬手，李风袖不见了。
　　信阳城隍爷何瑜没吓到人，反倒被下了一跳。他猛地一回头，肩膀竟被人摁住了！他是鬼，身体是阴气所化并无实体，而这人竟可以控制他！而后，连整个身体都不能往前动了。
　　“隐身，我也会哦。”
　　何瑜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霎时，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得几乎不能成形，如筛糠一样，瑟瑟发抖。
　　“噗哈哈哈哈！”李风袖大笑出声，现出自己的真身，“哈哈哈哈哈，鬼竟然也能被吓到么？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吧？！”
　　何瑜看着在他面前笑岔气了的女子，更是愤怒。他看不透眼前这女子是谁，明明看起来是普通凡人，却能克制他。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我是冥界官吏，你敢伤我，可有想过后果？”
　　李风袖略一思索，答道：“唔，顶多一死吧？老实说，我其实真的有点活腻了，长寿并不是很好。”
　　她语气真诚地问道：“大人，我今天的所作所为，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来就没见过鬼，以为世上没鬼，可是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他见过。我砸你的神像，就是想着，如果真的有鬼，你肯定会被气出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你刚刚说你是冥界官员，我很想去冥界看一下，你能带我去么？”
　　何瑜怒道：“你区区凡人，以术法袭击本府在先，以下犯上，已是有罪，还敢叫本府带你去冥界？”
　　李风袖摇头叹气：“唉，这真的就是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
　　何瑜不会感到痛，但能感受到元神受损彻底消失于三界中的恐惧。他发现被戳的胳膊似乎已经缺失了，虽然胳膊还看得见，但已经是“空”的感觉，完全无法使力。
　　“你……你……”何瑜惊恐地看向李风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人，其实，杀你无需动手，只需一眼。我能摄取别人的记忆，但你只是一个神魂，我若摄取你的记忆，你必然魂飞魄散。”
　　李风袖看着何瑜的不可置信的双眼：“所以，能带我去冥界吗？”

　　冥界。
　　李风袖握着何瑜给她的避阳珠，遮掩了人间的阳气，跟着他入了冥界。
　　入眼的是一座发散着绿光的官邸，除了绿，再没有其他颜色，此时她见何瑜，整个身影也是荧光绿。
　　冥界，是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所以这里的物体不会反射出五颜六色。这里只有一种频率的有色光，绿色的幽冥之光……
　　果然可怖，百多年来李风袖唯一一次被吓到，她现在都不敢照镜子看自己了。

　　李风袖看了看四周，好一会才缓过神，困惑道：“忘川呢？奈何桥呢？三生石呢？彼岸花呢？”

　　何瑜叹气：“姑娘，那是刚脱窍的死魂走的路。我虽是冥界官吏，但管的是人间的事，不常去轮回之所。此刻带你去，惹人怀疑。”

　　“我懂了。”李风袖一边点头一边挥手给他下了结界，“我先去看一看，就委屈大人在这呆一会吧”

　　李风袖飞在空中，入眼的一切，除了颜色只有一种，和人间的宫殿群没什么区别。根据何瑜提供的信息，她准备先去找掌管生死轮回的判官。

　　殿前虽有阴差把守，却难不倒她，意念一动，出现在判官衙门的书房里。

　　书架上放满了册子，李风袖取出一册，上面记载的是一个人生生世世的信息。她一连翻了好几本，发现里面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就是“因果”，还有大量的“为XXXX，是以投之XX道，做XXX”这样的句式。

　　所有生灵的一生，竟全都是预先设定好了的。

　　李风袖的呼吸逐渐急促，那她和赵尔雅呢？意念一动，神识扫遍整个书房。

　　几息之后，这个书房的所有信息尽在她脑中。
　　只有九百九十九册资料，不可能包含了整个人间的信息。李风袖走到书房尽头，果然发现有空间折叠的痕迹。
　　一指轻敲，术法被破，随即发现一串串电磁波反射出去，她不禁皱眉，这是表达防御被破的信号。
　　她看着不见尽头的书架，不甘心就这么走，于是在书房四周都下了防御结界。

　　李风袖衡量了一下，要把这里面的信息全读取进来，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不过，六道中的信息，她只想要人道的，可以少一些时间。
　　忽然，外面响起一道钟声，越来越多的声音往判官府这边传来。
　　李风袖席地而坐，屏气凝神，开始意念阅读。

　　钟声越来越急，整个冥界都动荡了。
　　很快，冥界的官员、将领、阴差，在李风袖的结界之外，把她围了十几层。
　　她可以看到他们绿幽幽脸上的愤怒、焦急、想要杀她的表情，以及不停开合的嘴巴，像在表演默剧一样，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因为这个结界隔绝声波，否则吵得她无法静心。
　　这场面似乎有点好笑，李风袖真笑了起来。
　　冥王指挥着大将们破结界，可结界始终破不了，气得他浑身发抖，冠冕上的旒珠来回摆动。
　　两刻钟后，李风袖读取完了人道的所有信息。
　　外面的鬼魂们见她站起来，知道她得逞了，现在一个个目眦欲裂。

　　李风袖扔掉避阳珠，也不再隐藏自身本有的神魂威压，撤了结界。离她近的魂魄承受不了强大的能量干扰，好几个直接魂飞魄散。
　　李风袖不想多伤无辜鬼，直接从哪来回哪去，飞走了。
　　而身后的“快抓住她”，根本追不上她。

　　没想到，前路也有埋伏。
　　她在信阳城买的住宅，被离泽宫的人包围了。
　　李风袖刚刚在冥界耗费了太多的能量，现在整个人饿到有点发飘，不想再正面和这些人碰上，转身就是一个隐身，往更远处的巷子里钻。
　　还没走过一条街，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那气味……太熟悉了，是禹司凤，李风袖停下脚步，不走了。

　　修竹般的翠色身影越来越近，李风袖不由笑起来了。
　　禹司凤在离她一丈处停了下来。
　　“你没走？”他低声问。
　　“准备现在走。”
　　禹司凤看了她一眼：“那你赶快离开吧，离泽宫发现你了。”
　　“我抹去了那些东西的踪迹，你们怎么还找得到的？”
　　“术法找不到你，但可以推测。信阳城不大，最近又来了一个奇怪的生人，很容易就能找到你的行踪。而且，去了你的房间，就发现那些弟子空了的钱袋，证据确凿。”
　　“原来是这样”，李风袖恍然大悟，“提醒了我，以后作案我会更小心，尽量天衣无缝。”
　　闻言，禹司凤嘴角微扬：“你很缺钱么？”
　　“当然，我又不像你，每个月还能领月钱。”
　　“那你把这个拿着吧。”禹司凤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向她，“你在炼狱塔帮了我很多，算是报答你的。”
　　李风袖接过荷包，打开一看，全是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心里生出一圈圈涟漪。她抬头认真地看向禹司凤：“谢谢。”
　　他戴上了情人咒面具，却遮掩不住他清隽的样貌。
　　“禹司凤，虽然戴上了面具，但是仍然很好看。”
　　禹司凤微微低了点头，不知如何应答，于是沉默不说话。
　　“你的小铃铛有给你回复么？”李风袖问。
　　禹司凤未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呆滞了半晌，低声道：“没有。”
　　听到这样的答案，李风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为他感到悲伤，她看着他，轻声叫了声：“禹司凤。”
　　禹司凤亦看向她，他见过她很多次了，但似乎今天才看清她长什么模样。
　　她不像其他少女喜欢做娇俏可爱的打扮，总是一身茶白色的宽袍大袖，只梳着和男子一样的发髻，简单的插着一根木发簪，如白玉兰一般，清丽出尘。
　　此时，面前这人，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让他忍不住想避开。

　　李风袖见他想逃避自己的视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禹司凤头脑一片空白，满脸通红，用力推面前的人。
　　可论功力，他不如她，根本推不开她。
　　再一推，她放开了他，两人都后退了好几步。
　　禹司凤紧握双拳，气息不稳道：“你……怎么……能……”
　　李风袖见他用衣袖擦拭嘴唇，苦涩一笑，道：“禹司凤，我今天去了冥界，偷了那里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还打伤了一个殿前大将，杀了四个阴差，从今日起，冥界，或许还包括天界，可能会一直追杀我。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禹司凤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诧异之事连连发生，他竟不知怎么说才好。
　　“禹司凤，在炼狱塔，我不是无缘无故对你好，我只是，在苦水河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禹司凤，你懂么？”
　　说完，她又笑起来，笑中亦有泪光：“不过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知道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深吸一口气，李风袖从乾坤袋取出一个半人高的袋子递给他：“这是我的所有东西了，里面有药、符咒、法器，都不是凡品，里面还有说明书，你看了就知道怎么用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涌入心中，禹司凤缓缓接过大袋子：“你……”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李风袖看向回避她的禹司凤，微微一笑：“禹司凤，再见。”

　　禹司凤回头，说话的人却已不见踪影。
　　连气息，也一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