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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二百二十八只猫 [1]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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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南方的这片土地来说,冬天并未带来死一般的寂静,但春天依旧会受到万物的欢迎。
即便在这样一个无人的林间废屋里,春天也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生命力,野草和蕨类争先恐后地蔓延到荒径上,屋子旁的鹅掌楸已经大赖赖地将枝条探到了窗框里,而那窗户上的玻璃不知何时已经碎了一大块,屋后的院子里,爬山虎侵占了石灰斑驳的墙壁,每有暖风拂过,这些绿色生命都得意洋洋地抖动起自己的嫩叶来。
长满苔藓的水井口边,一只木桶倒在地上后,再没有爬起来过,它如尸体长满蛆虫般长满了菌类。就在它无望地在腐烂的过程中煎熬的时候,它迎来了许久不见的人影。
阎罗走到了它的旁边,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目的地。
他也许本来就没抱希望,可是这么多时日以来,能够在越来越让人疯狂的饥饿感中保持清醒的,恐怕只有这种机械的搜索行动。他给自己输入程序,然后执行,然后得出结果,再进入下一个循环。久而久之,他除了寻找,好像再也不会做其他事了。
除了寻找,还有饥饿。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饥饿,就连自己独自在野外生存的时候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而这种饥饿,可以让任何生物都脱离友善的、具有约束的、文明的外表,只剩下赤裸裸的、最丑恶的欲望,那是和求生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欲望,最低等却最基本的本能,当这种本能被无限放大,圣人也能沦为魔鬼,而且,在被本能侵蚀的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更加痛苦,他们会被自己的可憎面目拖入绝望的深渊。
阎罗也正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并且他无法看到尽头。
日头偏西,天色开始昏沉。在环顾四周之时,无意间被夕阳的红色光芒刺激了一下双眼。
血红。
一瞬间,阎罗眼前好像又能看到那满屋的血色。
——在那个屋子里,再没有活人……
眼前这栋废屋的外表,和曾经那个悲剧发生的屋子有些许相似,正因如此,阎罗恍然间觉得在它里面也会有相似的布景。他迈开双腿,但脚上仿佛带着千斤的脚铐,让他步履沉重而略有蹒跚,他在某一层面的感情上是如此不愿意再向前,因为他好像已经见到了那恶梦般的景象……
那扇虚掩的门后面,是不是同样被那种杀戮洗劫而过……
那种他干出来的……
有些腐烂的木门被他推开了,它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退缩到一边。
忽然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满地的血液和尸骸——那种被开膛破肚的,撕成片片的,吃剩的残骸……
他的嘴里涌起血腥味。
然而再一定神,那些幻觉都不见了。这只是个普通的空屋,除了积灰发霉的家具以外,只留下一地被风吹散的纸和布,还有惬意的蜘蛛和其他小生命建立起来的巢穴。
不管谁曾经住在这里过,显而易见,他们已经离开了很长时间。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们匆忙离去,似乎已经不可获知了。恐怕他们也不希望有人能从这间屋子里找出什么线索,让后来者能追随而去。
他们逃走了。他们得以活命。
——不像那些人……
那一户真正无辜的人家,他们碰到的是被蛊毒折磨到失控的阎罗,而在他清醒过来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们已经只剩下骨肉和血水……
如果他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那么等待他的就是那样的未来——一只真正丧心病狂的、贪婪凶残的野兽……
预见这等失控的命运走向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恐惧到无法合眼入睡。自那起残杀发生以来一个星期,他就是这样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搜寻着方相氏,最终来到了这片山林里。
阎罗垂手站在空屋的门口,许久都没有动作。他起初有一丝安心,因为那些幻觉并非真实而放松下来,但随着他不停翻找屋内残留下来的物件,绝望还是重新将他拖回了无边的深海中去。
这已经是他追踪的无数可能是方相氏的小群体中的最后一支了。三个月的努力换来的,除了假货,就是已死之人,除此以外,完全没有靠谱的消息,没有线索。而随着这间屋子的荒废,他的希望也枯死在了这里。
他还是走进了最后一间小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副桌椅外,角落里还有一个窄柜倾倒了下来,走进一看,就能发现它是因为一脚被虫蛀空而塌落,原本放在柜板上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易碎的东西尽数破裂。阎罗胡乱地用手翻找了一遍,忽然被旧报纸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拾起一枚圆形的石头。
它两面都残留着刀刻的痕迹,背面的已经模糊不清了,然而正面还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帅”字。
阎罗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石头,一时觉得思路转不过弯来。胸腔里仿佛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收缩,过度疲乏也在这一瞬间涌上头来让他视线开始发白,几乎濒临昏厥。终于眼前那种虚假的炫目亮光消退了下去,他虚弱地靠在积灰的桌子上,而目光中的那个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并没有看错什么!
他有些微微发抖的左手赶忙掏出自己身上的那一枚——也就是黑无常交给他的那一颗“将”棋,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两块石头,果然十分相似,几乎可以立刻认定,它就是当年和黑无常对弈之人的遗物。
但是它已经被遗弃了,也许是因为后辈认为它不重要,甚至他们早就遗忘了这件旧物的意义……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失去了继续追踪的线索,是否现在才发现它为时已晚……
一面看是希冀,另一面看却像是命运的嘲讽。
这两股思绪在相互驳斥,哪一个都无法充分说服另一个。而阎罗筋疲力尽了,到达目的地就如同马拉松选手跑到了终点,松劲之后,长期累积的疲劳和困顿加倍地反馈回来。他感到整个身子都变得异常沉重,最终坐倒在了地上,就这么斜倚着桌腿就能睡着……
——不,他不能睡。
无意识的自己为饥饿的蛊毒驱使而肆意猎食人类的想象又回来了。那段意义不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刺进他疲劳的脑海,让他又恢复了一点精神。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究竟会做什么。所以他迫使自己远离睡眠。
可是眼皮越来越不听使唤。
——也许就这么睡下去,就能解脱……
忽然他感到屋外有动静,一丝微薄的妖气飘过。这种荒郊野岭里,有小妖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真正引起阎罗警觉的不是妖气本身,而是他所听到的东西——
那些窃窃私语。
妖怪们在嚼舌头。
阎罗彻底清醒了。他这一路走来,听到不少闲言碎语,它们在妖怪之间流传着,有些拥有明确的词句,大部分却都暧昧不清,那种细琐的信息就如同无数蚂蚁一样围绕在他周围,仅观察其中一只的话,只会被它的反复和杂乱的行径迷惑,如若放大视野观察这些窃窃私语的整体性,得出的却是令人不安的结论。
如果他没猜错,黄凯茜和库赫兰被卷入了混战。而至今为止,他都无法得知他们是否安全脱身。
他需要彻底查明这些妖怪之间流言蜚语的可信度,究竟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有多少它们根本无法传达的、隐藏在背后的事实。
就在墙外,嘶嘶作响的怪声接近了,又渐渐要远去。阎罗屏息凝神,静悄悄地起身,如同最优秀的猎手一样无声地来到了室外。
——无论那是什么妖怪,它们就在后院外。
阎罗知道那都是些无威胁的小妖怪,可恰恰是因为它们太弱小,他对它们来说太过危险了。所以小妖怪常常在他靠近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果然,他的注意力稍稍有些转移,露出的些许气息让对方警觉到后,窃窃私语就停止了。阎罗化作暹罗猫跃上墙头时,还未现出身形的小家伙们已经嗖地缩回了树林间。
这一次,阎罗下定决心追踪而去。他就是这样,依靠不断地追寻支撑理智。先是方相氏,现在则是谣言……
——是关于他的阿黄的只言片语……
他时而从灌木下潜行而过,时而从一端树梢悄然跃上另一端,不出多久,他已经得以见到那两只小妖怪的模样了,它们好像是某种植物化作的地精,若不仔细看,绝对无法在树木、草丛、地衣覆盖的土地上辨认出来。
它们此刻噤声不语,缩在一株榕树的须根下。它们仿佛意识到,盯着它们的猎人还没有离开。然后——
阎罗冲了下去。
小精怪一跃而起,飞快地贴着地面向丛林深处逃去,阎罗紧追不舍,可是那两只小东西爆发出的速度实在太惊人了,以一只暹罗猫的脚力竟不能敌!阎罗眼看着距离越拉越大,也便横下心,摇身变回了巨大的野兽模样,他用力一蹬就飞跃至小妖精的前方,巨大的脚掌落地之时,小妖精发出了如同风刮过峡谷的啸声!
阎罗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突然降下另一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和他体形不相上下的怪物!黑色的马身上长着巨大的翅膀,身后是三条虎尾,而长如鸟类的脖子上,赫然长着一张柳眉杏眼的人脸!
阎罗立刻后退了一大步,然而他没有从这位不速之客身上感受到任何不祥的气息,正相反,它虽近在眼前,却仿佛只是个没有实体的投影,空气一样稀薄,又或者——和周围的气息浑然一体。
“来者何人?”人脸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却非常空灵,好像谷底里的回音,“何故为难吾之使者?”
“你又是什么人?”
“吾乃此山山神,吾名潺卞。”
山神用它狭长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阎罗。
“擅闯吾地之人,报上名来。”
“我叫阎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知道它们在说什么。”阎罗坦白道,“最近妖怪之间好像在传闲话,这些闲话的内容和我大有关系。我必须弄清楚真相。”
“传言自北而来。”
“究竟是什么传言?你知道多少?或者——你的这些小朋友知道多少?”
“传言道,华东战事起于西方猫妖之王,传言道,金华之猫率众增援,传言道,两者联手与人大战,数城尽毁。此事在人群之中亦广为流传。你想知道的事,可是这件事?”
“没错,就是这件事!”阎罗不由自主抬高了声线,“这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山神用波澜不惊的语气答道。
——难道库赫兰真的不顾黄凯茜的安危任性地冲上了战场?!
阎罗依旧感到难以接受。他相信就算是单纯、冲动的库赫兰,在黄凯茜的事上也不会犯这种糊涂,他一定是最清楚应该悄无声息地带着黄凯茜走的。然而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挑动对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在他离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态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不可收拾?
“若你确实关切此事,你必想知道后来怎样。”
阎罗一听这句话,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什么叫后来怎样?”
“吾之使者正要将话带到——华东之战已尘埃落定,金华之猫与西方之猫已被镇压,然而人类亦退居华东三角洲之外。”
“也就是说他们被打败了?!”阎罗忍不住上前一步,山神显然不愿他靠近,腾地升到了空中,巨大的翅膀掀起阵阵强风。
“只怕大势已去,若你愿用兵败之词,亦不为过。”
“你派出去的这些小妖怪——它们说的肯定是真的吗?!它们亲眼看到的吗?!”
阎罗情急之中转向了那些弱小的地精,两只小妖精原本还露着脑袋,一见他看过来,立刻缩进山神投下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千真万确。”山神依旧只是淡淡地回以这四个字。
“你说的被镇压是什么意思?!他们现在在哪里?”
“封于战败之地。”
“那么有没有人知道跟着他们的——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吾仅能作答吾所知之事,其余恕难相告。”
“可是你离得这么远都会派使者去探知消息,说明你很关心这事是不是?!你和他们有关系吗?比如你也是金华先生阵营中的?或者你关心跟着它一起参战的什么人?”
“金华之猫虽与吾有所交谈,然吾非其盟友,吾考量大势以作权衡之据,平衡吾地万物生灵,故吾所关注之事,仅限于此。”
山神潺卞话音刚落,阎罗便撒腿狂奔而去!
——什么蛊也好,吃人的怪物也罢,这些都再也不重要了!他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了!
他笔直向东北方奔跑,越过河流山脉和人类的地界,甚至不在意自己的身影是否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们看到,如此不停歇地跑过无数的日夜,途中因极度疲乏而突然昏倒,醒来后又继续赶路,周而复始。可是他拼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换来黄凯茜的安然无恙,终点只有悔恨与憎怨在等着他,一点点剥离出的真相令他心中再无一丝怜悯,对于堕落将心无恐惧,自此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也将到来,侵蚀他的新的剧毒将比蛊毒更甚,其名为仇恨,他降生时便蕴含着的所有隐匿的邪恶都被它唤醒,倾巢而出。在黄凯茜再一次回到他身边之前,他都无法得到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