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也可以看国王》曾泽西

228、二百二十六只猫 [3]她必

　　“等等，我有些乱。”方茹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保护我不受正常途径下的法律制裁？”
　　“没错。”
　　“但你不在乎我是否送命？”
　　“这句话说得真难听。”郑斌扬起眉毛，“我这不叫了猎户张来救你的命了吗？说实话，以我自己的能力很可能救不了你，但他可以——用他的知识和经验。不过呢，现在我有理由相信，接下来没有他你也性命无忧。”
　　方茹琢磨着他的意思：“那只吸血鬼——已经被干掉了？”
　　“不，我认为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看着方茹露出更加怀疑的表情。
　　“这事得从头说起。你知道你没去学校抱病在家的时候，黄凯茜身上发生的事吗？”
　　“我不想瞎猜。”方茹咽了咽口水，但她确实有很不好的预感，“我只知道我最后一天去学校的时候，她桌子上被人写了什么字，而接下来我听到的关于学校的全部，就是我被指认参与恶意殴打同学。我猜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剩下的请你爽快地说出来，别拐弯抹角。”
　　“正有此意。第一天，她桌子上被人用干掉的老鼠血写了‘妖怪’两个字，第二天——这一天你应该没有请病假才对，我不清楚当时你是什么状态——桌子上是未干的老鼠血，还是‘妖怪’两个字，第三天——你请了病假——1班和2班教室黑板上留下了‘黄凯茜是妖怪’之类的文字，而她本人的桌上则是满满的人手印，并且是用人的血留下的。”
　　方茹已经绷紧了嘴唇。
　　郑斌似乎也有意停下来看她的反应。
　　“要我继续说吗？”
　　“说吧。”
　　“血手印提供给我三样情报，血样、手印和一个难得清晰的指纹，我们这边已经做好了检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你，血、手印和指纹，都是你的。”

　　猜想和听到确凿的结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方茹仿佛能听见法官在法庭上落下木锤宣判她的罪名，并且自那之后，再无挽回余地。她想不出任何能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点的表达方式，只能随着僵硬的嘴唇抖动发出一丝苦笑。
　　“可是……”她觉得自己竟带有奇异的哭腔，虽然自己根本没有想哭的感觉，“可是……为什么它……它要去惹黄凯茜……它到底是……”
　　“总之，我们不用继续追查，也可以得出比较明了的结论——这几天以来，在学校里捣鬼的都是你，但说到底，你和服从程序的机器人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所有罪名其实指向了那只吸血鬼，这场犯罪的逻辑线，实际上是连在吸血鬼和黄凯茜之间，他们才是加害者和被害者的关系，你顶多算是身不由己的帮凶。”
　　“那听起来好不了多少。”方茹沉下了声线和脸，她最初感到的也许是奇特的委屈，而现在却演化成了一丝屈辱。
　　她把它们都咽了下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它利用我的原因。”她开始整理思路，“它并不是想害死黄凯茜，对不对？它也许是在玩弄，也许是在报复。但总之它并不想夺她性命。它算计的是让我背黑锅，让黄凯茜陷入和我敌对的局面——如果她按照正常的路线破解谜题，或许是在你的帮助下，顺藤摸瓜地查出了是谁在做小动作，那就相当于她致力于揭发我的罪行，变成我们两人之中必有一个名声扫地。”
　　“你这种思路，也许是它所设计的圈套之一。”
　　“之一？”方茹皱眉。
　　“第三天发生了很多事。”
　　“第三天……我去袭击了同学，是不是？”
　　“是的，那是第三天晚上发生的事。恶意殴打共有两起，除了叶灵斐目击你在学校里和另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攻击她和谢龙鸣以外，3班的许峰在回家的路上也遭到了同样的袭击，但关于这两起殴打事件的舆论中，它们被算在了黄凯茜本人的头上。”
　　“……怎么会？”方茹一时间又糊涂了，“你的意思是，大家都这么想？”
　　“当事人被殴打的实质有些类似于被拷打。”郑斌解释道，“对他们实施暴力的人是想屈打成招——他们都被质问是不是恶意留言的始作俑者。”
　　“原来如此。”方茹恍然，“这也是它演的戏吧？它让大家都走入了‘有人大肆诋毁黄凯茜，可是她找不出是谁，于是就开始不择手段地对任何可疑的人下手’这样的思路。可大家怎么不多想想……”
　　“我们是特殊的。”郑斌打断她，“只有我们知道除了所有明地里的当事人之外，还有一只吸血鬼，有一个暗地里的‘它’，但对学校里的学生来说，他们只能看到黄凯茜和恶意留言的家伙在作对。人其实是很蠢的，他们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们会在不知道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就作结，他们更倾向于人云亦云。这些暂且不论，关键在于，第四天——袭击事件发生之后的隔天早上，在殴打的事传开之前，一中正门口贴出了一张海报，不仅正门口，后来我发现连操场边的展板里也全被覆盖到了。如果我没猜错，为它打下手做这件事的人还是你。”
　　“海报上又是什么？”
　　郑斌站了起来，他走向堆满乱七八糟书籍、纸张和文件夹的书柜，从中准确地抽出一张被折叠起来的A3大小的打印纸。
　　“你自己看吧，这是我自己留下的复印版。”

　　方茹盯着那张纸足足过了一刻钟之久，将它反复看了好几遍，却突然觉得自己完全丧失了判断力。
　　她茫然地转向郑斌。男孩已经重新坐回了座位上，端着一杯热水小心地喝着。持久的对话似乎让他更加疲惫了。
　　“这……”
　　“如何？你觉得那些不认识黄凯茜的人，看到这个之后会作何感想？”
　　方茹低头沉默，接着又抬起视线。
　　“我可以猜想陌生人的感受，但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张纸的可信度有多少。”
　　“你真心想知道？”
　　“我说了，不要拐弯抹角，爽快地说出来！我要的是真相。”
　　“可信度100%。”
　　郑斌盯着她，清晰地说道：
　　“黄凯茜真的是只妖怪。”

　　方茹对这个结论没有特别惊讶。或者说惊讶程度远不如她看到这张海报的影印版时强烈。
　　就在她浏览那上面的图片和文字的时候，她不自觉地被事实所容纳——这样就解释得通了，许多与黄凯茜有关的非自然现象，罗衍超越常人和不可思议的地方，她的同伴们对超自然事件的泰然处之。毫无疑问，将他们当作是妖怪来考虑，才不会让人迷惑不解。
　　“那么，这相当于妖怪和妖怪对着干？”她问。
　　“私人恩怨问题吧。”郑斌看着她的目光有所转变，“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方茹轻巧地一言带过：“跟他们接触的时间长了，多少就会感到他们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仅此而已。”
　　“他们。”郑斌对这个表达方式比较上心，“你是说黄凯茜和罗衍。”
　　“嗯。如果黄凯茜是妖怪，那罗衍也是妖怪吧？”
　　“是，没错。我问你，他们是一对吗？”
　　“当然。你都呆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他们可是高二最出名的一对。”
　　“那罗衍怎么丢下黄凯茜走了？”郑斌问的时候还露出一丝坏笑，方茹便只当他是在关心同学间的八卦。
　　“她说他有事离开了，连学都退了，谁知道呢。”她也转而挤兑对方，“怎么？想借机上位？劝你还是算了吧，他们可没分手哦。”
　　郑斌很配合地接着玩笑：“异地恋最容易被撬边了好吗。如果罗衍跑去了国外，什么韩国日本马来西亚的，那我差不多就可以下手了。”
　　“我是不知道他去哪儿，你当心人家就在身边盯梢呢。”
　　就在方茹觉得气氛轻松起来的时候，郑斌却因为她最后这句话皱了皱眉，不出声了。方茹这才感到看似玩笑的对话兴许没那么简单，她又想到了医院里郑斌说的谎话，忍不住问道：
　　“郑斌，你难道也是刑警？是不是钱毅的手下？”
　　郑斌略显不悦地撇撇嘴：“你就当是吧。”
　　“那……警察这是盯上了黄凯茜还是罗衍？好像总在围着他们打转……就因为他们是妖怪？”
　　郑斌顿了顿：“这我不能告诉你。”
　　“好，我不问什么多余的东西，只关心跟我有关的这件事——你既然知道黄凯茜实际上是被那只吸血鬼陷害的，再加上叫来了猎户张，应该可以找出真凶，为她——噢，顺带上我——为我们洗清罪名。你们是打算这样做的吧？”
　　虽然这样问，但方茹对此不太有信心。果然郑斌没有给予确定的回答，他看着方茹的眼神让她难以揣测真意。沉默了好久，他的喉头终于动了动，随后开口：
　　“我能为你洗清罪名，但关于黄凯茜的，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这个回答在方茹听来却相当刺耳，她突然感到隐隐的愤怒：
　　“你们想让她背黑锅？！”
　　“我来这里不是想跟你讨论黄凯茜的事的……”
　　“可就算我不是自愿的，我也毕竟成了帮凶吧？！”方茹的声线提高了，她一把掀起被子下了床，“就算她是妖怪，可你也承认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受害者而已！你是这么承认的啊！那你们岂不是正在包庇帮凶，忽视真正的罪犯，却去设计一个受害者！我怎么可能安心接受这样的安排！”
　　她几乎大叫起来并向前走去，若不是手上的疼痛让她想起吊针还插在她手上，她很可能会去揪起郑斌的衣领。
　　郑斌等她说完，才淡淡地回答：“那我也可以撤回所有我对你的帮助，让你和黄凯茜一起去面对钱毅，我并不会为自己‘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而感到不满，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听他这么一说，方茹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
　　“黄凯茜现在在哪里？你们该不会已经……扣押她了？”
　　“好了，说够了。”郑斌喝尽杯中的水，“你要明白，你只是被牵涉在所谓‘黄凯茜事件’的边缘，所以关于它的核心部分你别指望我会告诉你，我只是来跟你讨论‘你’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不要过问多余的事，你只有接受这个条件，对话才能继续。”
　　方茹微微皱起眉头：“好吧，我暂时接受这个条件。”
　　“暂时……”郑斌无奈地翻了她一眼，可也没有过多追究。他很快就说入了正题：“黄凯茜和她的同伴毁了一中的校区，短时间内你们肯定是无法回去上课的……”
　　“一中……毁了？”方茹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叫毁了？”
　　“夷为平地，并且不幸的是，以一中原址为中心方圆数公里成了新的封锁区——这在报纸上和电视上都能看到，我没有必要隐瞒。”
　　“怎么会这样？！”
　　“跟妖怪们谈判破裂，仅此而已。”
　　——难道黄凯茜和她的同伴到现在都被包围在封锁区里？
　　方茹好容易把这个问题咽下去。
　　“那一中的学生呢？我们班上有没有人受伤？”
　　“一中的教职员和学生大约是10死50伤——大部分还是成功逃离了，放心，我们班上还没有性命受到威胁的。”
　　“也就是说，还是有人受伤了……”方茹说着，眉宇间又凝重起来——如果她猜得没错，钱毅和郑斌所在的公安机关，兴许是更神秘的国家部门，他们一定会把这笔伤亡算在黄凯茜他们头上。从郑斌的话语间很明显可以感受到，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一星半点接受这伙妖怪的意思。
　　“总之，一中已经没了可以进行正常教学的地方，相当于名存实亡。学生要么转学，要么现在在医院里接受救治，要么在家坐等一中另择校区重新开学，你当然也能自己决定要立刻转学，还是在家先养养病再等学校通知。”
　　方茹怀疑地斜视他：“你问我打算怎么办，应该不是单纯问我打不打算转学吧？”
　　“那当然。你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个：是在我的包庇下从此不闻不问过最正常的生活，还是帮猎户张追查这只吸血鬼？鉴于你已经不再受性命威胁，你可以自由地做出选择。”

　　方茹垂下视线，她不自觉地盯着手背上插着的吊针，再接着抬起头，望向窗户——窗帘合着，没有必要撩开，她仿佛就能够想象那外面的景象，随后她就这么盯着白色的窗帘，开口问道：
　　“你前面说过，他之所以停止行动，是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而这个目的……就是使黄凯茜陷入被你们围剿的局面？”
　　“嗯，我正是这么想的。他始终不对她正面出手，却一直制造非议，最后甚至引发暴力事件把钱毅吸引过来。如果不是这种目的，还能是什么呢？他想毁掉她，但聪明地选择了借他人之手。”
　　——借我之手。
　　方茹的双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
　　“我选择后者。”她说。
　　眼下，她的想法十分简单。她觉得自己有愧于黄凯茜，在郑斌完全不想出手帮助黄凯茜的情况下，她必须做点什么——缩回平凡生活的乌龟壳中去是无法完成这件事的。
　　她忽然清晰地回忆起罗衍带她找血尸神的那天，在那个可怕的地下空穴中，她还是坚定地说出了“带我去见它”，现在这场景同那时又何其相似。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非常现实的人，不存在任何浪漫主义或冒险主义的想法，但她却辜负了自己甚至是周围人的想象，不断地越过那一道界限。
　　“我要把这只怪物揪出来。”她再一次强调。
　　“唔，其实我不鼓励你这样做。”郑斌耸肩，“但老高听到了会比较满意，你可是个米娜哈克一般的存在。”
　　“米娜哈克？”方茹困惑地转过头来。
　　“有兴趣的话看看《德拉库拉》。”郑斌只是轻巧地带过，随后说道，“你知道吗？除了它的目的以外，老高对我们现在面对的这只德拉库拉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之所以要隐在暗处借刀杀人，最大的原因是他有一个需要维持的正经人身份。”
　　方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它装作正常人在活动？——不会就在我们周围转悠吧？！”
　　“黄凯茜在同钱叔对峙的时候透露了一条非常有趣的信息，她让我们去追查一个人，意思是那人才应该为暴力事件负责。我相信她从头到尾都清楚是谁在找她麻烦。”
　　方茹不由得屏住呼吸的同时，急着想追问：“那个人是……”
　　“高三（3）班的滕鸿，你听说过吗？”

　　方茹皱起了整张脸：“谁？！难道是我们学校的？！”
　　“是，一中的高三（3）班，学号23。我还没来得及追查更多关于他的底细，但老高这几天一定有了新的进展。如果他直到高三下学期都乖乖地呆在学校里念书，那么他一定是有考大学的打算——也就是说，就算一中毁了，他也一定会在某处继续他的学业。”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怪物。
　　方茹简直无法想象一个残忍嗜血的怪物，同时具备着希望过正常生活的意愿，和布下层层迷局陷害他人的阴狠。
　　但正是这样，才让他们有机可趁。
　　“接下来，我会查明他去了哪个学校。”郑斌接着说道，“也许他还留在一中，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但无论他去哪儿——我都让你跟着去。”
　　“然后？你该不会指望我跟那只怪物单挑……”
　　“不是要你去刺杀他，而是给老高制造机会。如果你愿意，他会配合你安排更细致的计划。”郑斌盯着她，“怎么样？干还是不干？”
　　方茹抬眼：“当然，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