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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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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中一城一桥一井,白骨森森,黑雾如浪,鬼影幢幢。
这男鬼死时年轻,爱凑热闹,到处转了几圈,觉得只这石上睡着的那位活气重些,更像个人。
他站了有一会了,但跟要转生等待的时间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所以也不在意在这多消磨消磨。
“孟婆..孟姑娘,你在替那位小公子寻人吗?”
男鬼朝那垫上板凳也才露出个头的圆脑袋,半天才想出个不算唐突的称呼。
“我才不给他寻人!”那被唤作孟姑娘,脸色微微一动的孟婆抬起眼来,视线掠过那隔着泛着大片红油的汤面,看向眉目清朗的男鬼,正要生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这男鬼,这男鬼生得委实俊俏。
明明都在乌漆嘛黑的阴曹,明明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却哪里都生得比别人要好些,动作也端庄,不像是人间来的。
她头一个职位就是来当地府里当孟婆,这本是个难得的好差事,判官案牍劳身,鬼差阴阳奔波,只这孟婆,只需烧烧热茶汤水,便跳脱五行,封个小神的尊号,鬼们都嫌她的汤不够鲜美,吵吵嚷嚷中也不会看重她,将她那点小小年纪便受重用的一点自得,全都磨尽了。
唔,男鬼还是头一个这样温温柔柔唤她姑娘的...他莫不是神仙?说来也是,在这河边一站许多年,她还不曾见过神仙,都说神仙好看,可再好看,应该也没有这只鬼好看了。
当然,这一看就不是神仙。她哥哥说过,神仙就是有种奇怪的本事,往那儿一站,眼皮那么一掀,明明是看着你,你却知道,人眼里你什么也不算,什么也不是,人压根不拿你当回事。
一看就不是神仙的男鬼眼里盛着星子,眨眨眼,就把她魂魄放回来了,她想到容若还是不自觉地鼓着脸颊生气,声音却软下来,道:“容若...他在等人,他说那人天底下第一等好看,我还没怎么活过,不曾见过天底下第一等好看的人,便想看看。”
“我瞧你生得好,鼻子眼都极好,凑在一块儿更是好看,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还能有比你更好看的模样了,你是天底下第几等好看?”
孟婆求知欲很是旺盛。男鬼盈盈一笑,自称容衣,心之忧矣如匪浣衣的衣,孟婆没听懂,再问两遍,就说,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衣。
孟婆心道:生得好的,都怪里怪气,文绉绉的。
容衣又笑,回答她:“我也不知我是第几等,不过,天底下是真真有比我更好看的公子的,我就曾见过,往哪儿一站,什么都不必说,眼珠子自去寻他,看个几眼,又不敢再看,只想将自己团一团丢出去,莫要污了人的眼。”
“那是容若要等的第一等好看之人吗?”孟婆伸手搅着长勺,眼睛眨也不眨,望着那男鬼,道:“我日日在这守着,见过的美人都指给他看,可他都说不是,你认得的那位,可还活了?在我这喝过汤吗?”
孟婆脸庞稚嫩,说出的话也稚嫩,容衣只道她不知世事,认真思索一番,解释道:“其实,其实我也不知是不是我见过的公子,也许那位小公子是诓你的,我们人活在世间,常是以自己喜好来定美丑善恶的,正如有人道‘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再者,如不同颜色受不同人喜好,无比较标准,凭心而论罢了。”
见孟婆一脸懵懂,容衣顿了顿,继续打比方,道:“比如,比如常有男子对喜爱的女子说,‘你是天底下最貌美之人,西施貂蝉都不如你半分貌美’,‘天底下没有人比你生得更漂亮’,与此之类,其实那男子自己都不曾见过西施貂蝉,也不曾见过天底下所有的人,哪里又能比美呢?”
孟婆给一只鬼盛了汤,茫然道:“那被说这话的女子后来又怎么说?”
容衣哑然,答道:“这只是个比方而已..那女子大概,大概会说..”
“那女子会说‘死鬼!讨厌!’”清浅的少年嗓音。
他们说得仔细,也不知容若什么时候拾起一身软骨,已踱到他身边来,正笑得打跌。
容衣憋了憋,没憋住,也噗嗤笑出声来。
笑过了,便朝容若作揖,端正脸色,攀谈道:“刚刚听闻孟姑娘说,小公子是要等人,我魂归不久,世间有些事也许略知一二,或许帮得上什么。”
容若瞧着他,敛了笑意,目光幽幽的,这人确实生得俊俏,背影和身形都漂亮得熟悉,可惜瞧一眼便知道,不是他。
容衣姿态放得低,他在世时也是少有的美男子,驾着车在外走走,便可收获可供全府饱食的瓜果,死时也年轻,不曾磋磨,受尽了宠爱恩惠,他和孟婆搭话不过是有些少年意气的自得,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却不料死了,还能被舀汤的姑娘夸上一句。
方才孟婆和容若的对话他也听到了,见容若一派少年模样,虽生得贵气些,打扮得贵气些,也不是多么不寻常的脸,眼光倒高得惊人,就生了些争强好胜的心思,他都不好看,那到底谁能得天底下第一等好看。
不料人不说话,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容衣只觉得,自己是块供人打量挑拣的猪肉,还是肥的,被嫌弃得很。
一片寂静,颇有些尴尬。
孟婆扭过头来,道:“你才帮不上他什么!他都死了百八十年了!”
身子自顾自地舀汤,脑袋却直接转过来闲聊,容若猛地拍了下她的脑袋,把她脑袋拍得又转了两圈,纵大家都不是活物,这场景还是诡异得让人倒寒毛。
容若压了压眼睛,想打人,道:“不是百八十年,才五十年不到!”
又转过脸认真地看他,细眼一挑,道:“你叫容衣?”
容衣又将那句文绉绉软绵绵的诗再说上一遍。
孟婆道:“你爹娘给你取的名字真随意。”
又耸耸肩,脑袋戳到容若面前吐舌头,并不厚此薄彼,道:“你名字也随意,像个女孩儿。”
她的眼瞪得极大,浓重的黑色里杂着红雾晕染。
容若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搓着衣角,又不自觉抚向腰边玉饰,再反应过来,便对进孟婆那双眼里去,脚步一顿,踩折一根的花茎,雪化风起,背脊森森然冒着冷气。
孟婆吓着他,十分得意,咯咯直笑。
容若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容衣,是教你天冷添衣么,天一冷了,树叶便稀少了,秋天也就来了。”
一通话生搬硬套,除了他谁也没弄明白,当然,他自己也不一定明白,话语拖得极长,似在打趣,又不似,语气似是熟稔,又似陌生。
容衣挠挠头,见容若脸色古怪,明明一张轮廓柔软的脸,却似奶中杂了碎冰,掺着说不出的尖锐。
再一看,冰雪化尽,只余温顺无害,还是个看起来懒散又好接近的少年人。
少年人慢吞吞地,又望着容衣襟上绣的半枝竹叶,笑得开怀,一派天真烂漫,道:“我名叫容若,与你同姓,百年前可能还是你本家,你喊我声容叔叔也行。”
张口便占便宜,容衣朝着这张年轻面孔,张了张嘴,实在喊不出。
容若身量单薄,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凤眼高挑,嘴角噙笑,下颌总是抬着,眼睛往下看时,便像是要把看着的人整个装进眼里去,面容线条利落,过于白皙,眉睫眼眸便更为打眼,浓墨重彩。
两个字言之,清贵。
反正不适合在这荒郊野岭里趴着,容衣家中也算泼天富贵,知道这气质得是最好的东西最精细地养,正如玉胚子慢慢雕琢,一磨一滴水,慎得自然温润,野地里风吹雨打地决计生不出这样的白牡丹。
可与清贵的好样貌相比,还是容若的穿着更夺目些,衣裳配饰极其讲究,甚至可谓花哨。
黄衣色泽澄亮,暗纹精致,如活物游走,发色极黑,便显得其上压着的玉冠玉簪色泽更为水润明亮,细长手指上环着几枚玉扳指,把着玉柄扇,衣襟拴着玉牌缀着玉穗,腰上玉束中别着玉笛,还垂着好些或长或短认不得的饰物,都是玉制,动作间便如风铃成了精,往下一看,鞋面还各有两枚玉鞋扣,通体玉色莹莹,地府慕色阴暗,映照得容若恍如有金光笼罩。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容衣咋舌,这穿戴着半副身家好看极了,也..招摇极了,若再胖些黑些,少些气度,便活脱脱一个土财主家出的纨绔。
他自惭没有见识,平生不曾见饰物安置得如此全面细致之人,走在市中也不怕被人打劫。
想来应是五十年风气一变,这时讲究留白清淡,那时却讲究华贵富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