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红果儿糖浆 ...
-
崇苍猝然抬头,只见戚如泱琉璃似的瞳里含着浅浅的歉意。
她又道:“当初是我任性,点了你做驸马却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喜欢谁。”
原本已经平静的心隐隐又有些疼。
这是陪伴在她身旁快三十年的人,她差点儿为了一丝执念,束缚了他,也害死了自己。
“当初你虽然说了愿意,可能到底也只是忠心,而我将忠心误做了其他,白白耽搁了我们好些年……”戚如泱声音沙哑间带着些苦涩,“是我自以为是地将你束缚在这一方天地却不自知,今时今日才明白,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个错。”
她微笑着将话逐字逐句地吐出,崇苍听在耳朵里,却全然不解她话中意思。
他不明白戚如泱口中的“其他”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
他只知道,她不要他了。
他发誓一生忠诚,一生侍奉的人,不要他了。
崇苍倏然跪下。
“殿下,是臣失职,请您责罚。”
他眨了眨眼,望着戚如泱玄色的鞋尖儿发愣。
鞭刑杖责什么都可以,只是能不能……别不要他。
戚如泱埋头看着崇苍发顶乌黑的旋儿,心里更难受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心死死拧住,涨疼不止。
她宁愿崇苍是个骗子,是个小人,骗了她的感情,骗了她的权势,不忠于她,有负于她。
这样,她便可以尽情地恨他,罚他;她可以冷眼看着常修痛打他,央求陛下和皇后将他押入大狱,千刀万剐……
看着他痛苦不堪,她便能得到一丝慰藉。
可崇苍不是……他是个忠心的暗卫,一心一意的下属,尽职尽责地护卫她,尊重她,尽着身为暗卫应尽的一切。
他唯独,只是不爱她罢了。
可她还喜欢他。
所以看他下跪求罚,看他彷徨失落,她会心疼,会难受,像是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拧在了一起,无所适从,无处可逃。
“你先起来,我不罚你,”戚如泱拽了拽崇苍,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地上凉,你别把膝盖跪坏了。”
崇苍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似的,稳如磐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埋头看着地面:“是臣惹殿下不悦,请殿下责罚。”
见他执拗模样,戚如泱只觉心头像是被蚂蚁嗜咬,又痛又痒,拽着他的手使了些力气:“不是你,是我自己想不过,快起来吧。”
“……你跪着,我更难受。”
闻言,崇苍身子一僵,终于缓缓起了身,却仍旧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既不开口,也不离开。
戚如泱心里一声叹息,想起话本里的故事,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男人,心想着,他的未来是一片光明,封王称帝,俯瞰天下,本就不该被她困在身边。
她抿了抿唇,声音艰涩:“崇苍,你相信我对你没有坏心……公主府也好,通京也罢,只是一方小小的天地,你属于更远的地方,不该被我一丝执念困在这里……所以,我要放你自由。”
听见“自由”二字,崇苍身子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袖袍下的手倏然攥紧。
然而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却又听戚如泱道:“……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驸马,也不是我的暗卫。你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
“殿下!”崇苍抬头,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她不要他了,不仅是作为驸马,就连身为暗卫,她也不要他了。
他眼里的惊痛不加掩饰,戚如泱没忍住,轻轻地抚上他的脸,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带了些从不曾有过的痛意:“你好好地……相信我,过些年你再看,通京也好,我也好,不过是个小小的意外插曲,故事前传……不足为道。”
崇苍见她脸上痛意分明,却理解不了她的话,只是心想着,是自己让她难受了。
他向来舒展的眉头皱起一个浅浅的印子,清朗的声音带着些沙哑:“臣,知道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主人为难,她不想要他了,他不该多求。
听了他的话,戚如泱心酸胀得厉害,却又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在崇苍的完美故事里,她只是一节短短的注脚。
天意如此。
所以为了这个完美的故事,也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他们要远远分开才好。
*
公主府内静悄悄的,凌竹轩内的下人见了阿昭进来,纷纷侧头露出好奇的眼光,却只是一瞬。
驸马和殿下要和离了,这消息就像是六月的飓风,不过霎时便传遍了公主府大大小小的角落。
“驸马,这是殿下送来的库房钥匙。”
阿昭从怀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镀金钥匙递了过去,崇苍低头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想要的,不必了。”
说着,他似是留恋地转头看了凌竹轩一眼,而后往外走去。
阿昭见他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一愣,忙追上去问:“驸,大人,殿下说凌竹轩内的东西您有习惯使的,喜欢的,尽可以带走,您跟奴婢说,回头奴婢让下头的人给您搬到新府上去。”
崇苍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弯成一个苦涩的弧度,看着凌竹轩内满园的龙鳞竹和金镶玉,似是发愣。
他们大婚之前,戚如泱曾问他喜欢什么。
他身为暗卫,全部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主人喜欢什么,他便以什么为欢喜;主人讨厌什么,他便厌恶什么。可是戚如泱从战场上回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她离开通京,离开他,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可他已经不再知道她的喜好了。
当时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笑地望着他,亮晶晶的模样像极了午夜时分天幕间疾行的流星,他只觉莫名心慌,脑子一片空白,随手指向了宫道旁的一片竹林。
“原来是这样呀……”
大婚第二日,她带他来到了凌竹轩,满园的竹叶随风轻摆。
她笑看着他问:“喜欢吗?”
“……喜欢。”
很喜欢。
……
阿昭见崇苍不言语,只是盯着这竹林发呆,以为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之间有些犯难。
家具物件儿还好,搬走也就搬走了,可这竹林……
然而想到戚如泱的命令,她咬了咬牙又道:“大人若是舍不得这片竹林,过两日奴婢请人将它们移栽到新府去,虽说要用些功夫,却也不难。”
崇苍转头看她一眼,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本是一无所有地来,如今也该一身轻装地走。”
说着,他再次朝着凌竹轩外走去,这次却再也没有停步。
阿昭跟在他身后,眼瞧着他高大的身影一路消失在了巷口外,不由嘘唏。
不过短短一日工夫,夫妻便成了陌路人。
这老天爷的安排,真是谁也说不准。
她一边想着,步子也不曾停歇,往凤鸣轩走去,准备向戚如泱复命——
刚走到半道上,却遇见了厨房的管事师傅。
师傅见了她,脸色一喜,微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喘着粗气。
“阿昭姑姑,小的正寻您呢。”
“何事?”
师傅脸上有些为难:“驸,崇,崇苍大人,这几日一直在厨房摆弄东西,这冷不丁的人走了,东西……怎么办?是不是也带走?”
“什么东西?”
阿昭有些好奇,君子远庖厨,崇苍没事为何会往厨房跑?
“是一些红果儿……还有糖浆。”
“红果儿?糖?”
阿昭皱了皱眉,觉得奇怪。
这么些年来,她从没听说过崇苍喜欢这些东西。
想起他离开前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阿昭摆了摆手对师傅道:“不必了,那些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驸马恐怕也用不着,您都处理了吧。”
“哎,明白了。”
管事师傅领了命,回到厨房吩咐手下人将红果儿和糖做成了泛着迷人色泽的山楂糕,成了公主府今日的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