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照之路》乱世银灯

15、血舞嬿（3）

　　那之后她开始整日地把手机关着，不想再看到炎枫的短信，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她想，当日林慕雪忘了告诉她，恨与爱往往是成正比的，她爱那人越深，便愈对那人恨之入骨。她恨炎枫，恨他对自己的背叛，恨他对感情的轻贱。
　　她与林慕雪难再有相见的机会，于是也便不知道姐姐与楚轩如何了，或许楚轩不会轻易地背叛姐姐的，他毕竟和炎枫不同。
　　终于有一日，她打开了手机，没有炎枫的消息，却接到了林慕雪的电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林慕雪略微沙哑的声音：“莉莺，到海边来陪陪我，好么？”

　　父母死后，世上唯一能对她有所羁绊的人便不复存在，再无人能对她造成什么约束。她不知道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形下，情感被昭然于众是什么感受，从林慕雪地异样上来看，应该是十分痛苦的。
　　大海上的潮汐在她们身侧来了又去，白衣长发的少女赤足踏在洁白的沙地上，衣发飞扬，面容苍白如纸，双眼微微红肿，显然是痛哭过。在莉莺的心里，林慕雪永远是镇定而沉静的，即使五岳齐崩、沧海枯涸，即使日月无光、星辰陨落，她也不会惊慌失措。莉莺无法想象，那般处变不惊的姐姐，也会如此失态。
　　或许，她的悲伤、她的惶惑是藏在她星月般的光辉之下的。那样优秀的她，不能让仰望着她的人看见自己流露出一丝悲伤、一丝惶惑，即便因为分数从云端落到了凡尘，也如谪凡的神女般保持着沉静的风范。在人前掩藏起伤痛，依然那么镇定，那么沉静。只有在远离人群，只面对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时，她才会毫无顾忌地释放压抑在心里的悲哀、愤怒、惶惑和无助，才会展露真实的自己。
　　“慕雪，不必再沉默了。”莉莺静静地说，“有什么事就对我说吧——做了这么多年姐妹，难道你还不信任我么？”
　　林慕雪缓缓转过身来，用有些沙哑了的声音说：“莉莺，我该怎么办？我是那么爱他，可是现在我却没有办法再面对他！”
　　“我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软弱！本来我可以不把他的信交出去的，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起初，林慕雪还能保持平静，可最终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语音开始颤抖，“莉莺，你说我还有什么颜面继续和他在一起？！”
　　莉莺不是救难的天神，但她知道，林慕雪一旦把矛头都指向自己，神父降世也无法让她宽恕自己的所为——尽管罪不在她。林慕雪永远都是如此，只愿意伤害自己。
　　“慕雪，我也想问你，我又该怎么办？”她用悲凉如水的目光注视着林慕雪，“炎枫他背叛了我，他爱上了更美丽的女孩，我却不能杀了他——你说，我又要怎么办？”
　　月光洒在莉莺与林慕雪的身上，似神灵悲悯的注视。莉莺第一次知道，在她眼里如神女一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任何问题在手中都能迎刃而解的林慕雪也有如此无助的时候。
　　她们再也无法帮助彼此，无法让彼此从痛苦中解脱。泪水漫上眼底，鼻尖有种PH值小于7的感觉，抬起头，正对上林慕雪漆黑的双眸，一滴泪，沿着清瓷般温婉的面颊滑落，水雾泪光迷离了她明澈的眼。
　　莉莺沉默无言，张开双臂拥抱了自己的姐姐。
　　她们的爱与恨，和别人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她们的泪水，难道就不如别人的那般纯洁晶莹么？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认为只有自己的情感才是真挚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于是他们便随意地践踏别人的爱与恨，否定别人的执着，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别人的情感是那么肤浅、那么脆弱、那么无知。谈恋爱被禁止，交朋友被训斥，那么，人间又为何还要有情这一物存在？如果情这一物只是少数自认为社会阅历丰富的人的专利的话。
　　炎枫，不也正践踏着莉莺的情感么？
　　没有教条的压迫，他却还是背叛了她，不是被迫，而是心甘情愿地背叛。她对他的爱，便宛如一纸空文、一席空谈般不值一提，而她在他的眼里，也便宛如手中的一棵小草，朝夕可抛，毫无价值。
　　“若有来生，愿永世只做朝生暮死的蜉蝣，也不愿再为人。”林慕雪轻轻地说，“我只想要被认可的友谊与爱，这世间对爱与恨的鄙薄，我已看了太多。”
　　“慕雪……你说，我们还有存在的必要么？”莉莺泪流满面，她感到林慕雪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她肩上，“呵呵，其实我又恨他什么？我既在他眼里低贱如草，又为何还要这么痴情？挽回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莉莺，现在背叛的人是我。”林慕雪的声音已经嘶哑，“我出卖了我与他的感情，楚轩他……应该不会原谅我了。”
　　“这样，也不是不好啊……”
　　惟有大海上的浪花仍无休止地拍打着沙滩，海风仍如苍老的诗人，吟唱着无字的歌谣。没有谁能给莉莺和林慕雪答案，因为她们的问题本就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