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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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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人的生日如约而至。
霍府和霍小将军府坐落在同一条长街的两侧,府门皆不大,门口即没有巨大的石狮子,也没有看门的家兵,单看外观,甚至还没有京城中的一些富甲豪气,但霍府如此竟然被朝中不少同僚诟病,说霍大人故意展示自己清流朴实,就是打别人的脸。
阮安安驻足在霍府门外,心中升出一丝怯意。
府门自内打开,一名老仆躬身请她进府。
院内走廊的两侧装点了几盏红灯笼,几名小厮正在庭院洒扫。
老仆一言不发,沉默的带路。
阮安安更在身后,想着霍大人的种种传言,心中惴惴不安。
有人说“霍大人是当朝第一铁面无私之人,为国尽忠,臣子楷模”,有人说“霍大人是最最无情之人,一年有三百多天都不回家,无端冷落妻儿,致使妻子早逝,就连死前都没见一面。”
她也听了很多霍朝和父亲之间的传言——
霍朝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几面;自母亲死后,霍朝就寄居在姑母家;霍朝弃文从武就是为了和父亲对着干;霍朝早早离家立府,还和父亲住同一条街,就是为了示威……
阮安安想着种种传闻,心中一团乱。
忽然,她看到不远处的花阴下立着一道白衣人影,身材消瘦却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惯常的冷冰冰的气息。
往日见了,阮安安总要嗤笑一声“冷面阎罗”,但今时今日,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这道背影无端凄凉,有一丝楚楚可怜的味道。
白衣人回身看向她,这是她第一次见霍朝穿白色,比平时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书卷气。
霍朝罕见地朝她殷勤走来,淡淡道:“辛苦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阮安安竟觉得他脸色异常憔悴,眼圈似乎也红了。
待她再要看清楚,霍朝已背转身,轻声道:“请随我来。”
阮安安莫名不安地跟在霍朝身后,朝着后院走去,心中奇怪:“不是祝寿吗,怎么这么冷清,难道真如传闻所言,霍大人从不与同僚结交,可就是不与同僚来往,亲友总归是有的吧。孟婉珍不是霍朝的表妹吗?怎么不见她来拜寿……”
霍朝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头也不回道:“我父亲……”
他轻咳了一声,淡淡道,“我父亲不喜与人结交,几年前请皇上恩准告老还乡,一直一个人生活在府里。刚才接你进来的人是跟在他身边几十年的老仆,我平时称他一声张叔。”
说着,霍朝停住了脚步,阮安安抬头一看,是一所书斋。霍朝解释道:“我父亲平时吃住都在书斋,旁边就是厨房。”
他带阮安安进了厨房,灶台上已经准备好了牛奶、糖、鸡蛋等。
霍朝颇难为情道:“有劳了。”
阮安安顿了顿,开始做双皮奶,但不知怎的,她心中始终不安,这气氛也有点太冷清了。
阮安安将鸡蛋打进碗中,开口打破沉默:“霍大人过生日,只吃双皮奶吗,我还会做别的,不知霍大人什么口味……”
她突然住了口,霍府怎么会没有厨娘,她多什么话。
厨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半响,霍朝低声道:“我父亲,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阮安安猛地抬头,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半响,听霍朝更低的声音传来:“他病了大半年,御医说,就这几天了。”
“啊?”阮安安心中一跳,抬眼看向霍朝。男人站在厨房门口,半个身子影藏在门外槐树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但声音似乎带着颤。
“他自生病以后,一直不愿意吃药,前几日已不能进食,直到两天前突然说想吃我娘亲做的牛奶……”霍朝声音渐渐低下去,阮安安都要听不清了。
许久,霍朝才又开口:“我娘亲曾经做过这样一碗牛奶,和那日你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我请你来,想让我父亲再尝一尝这个味道。”
说罢,霍朝转身往书房去了。
阮安安愣在原地许久,连牛奶烧开了都没注意到。
双皮奶做成了,先前的老仆来厨房请她去书房。
阮安安小心翼翼端着牛奶,轻手轻脚迈入书房。
房中的一张榻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安静地躺着,霍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阮安安站在门边,看着这幅场景,不由得一阵心酸。
老仆将牛奶接过,送到榻边,一口一口喂给老人吃。
老人虚弱地说不出话,尝了一口牛奶,面上努力挤出一丝笑。
阮安安再也看不下去,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站在花下许久,想着刚才书房中的场景,心情无端暗淡。
突然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阮安安回过头,霍朝正双目通红地看着她。
阮安安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就听霍朝说:“今天谢谢你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改天再来道谢。”
说罢,他唤来一名小厮,吩咐将阮安安送回家,然后再次进了书房。
阮安安心想他父子生死离别,旁人再多的安慰也没什么用,便跟着小厮出了霍府,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侯府上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本想问问她今天拜寿情况如何,但见她黯然失色的样子,心中皆觉不妙,便没敢多问,由着她回了自己房间。
当晚,传来了霍大人去世的消息。
同时传来的,还有霍大人生前遗嘱,不操办丧事,不凭吊,府宅并自己攒下的一点钱财全部捐给国库。
消息传出,众人心中皆不是滋味。
有赞叹霍大人高风亮节的,也有背后非议的。
阮安安只听说霍大人去世后的第二天,霍朝就将父亲下葬,和母亲葬在了一起,并表示闭门谢客一周。
阮安安听了,心中只觉酸楚。她只听旁人说霍朝和霍大人如何不合,特别是他弃文从武后,父子二人闹得不可开交,几年间甚少来往,但她脑中,时不时浮现出霍大人去世当日霍朝通红的双目,憔悴的背影,心中一时涌上难以言说的痛惜。
阮安安叫了一顶轿子出了门,向霍府走去,她无端觉得,霍朝一定没在自己的将军府,而是在霍府。
冬日天色早早就暗了,霍府门前冷冷清清挂着两盏白灯笼,无端凄凉,阮安安站在府门前,想了又想,终于抬手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