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NPC叛逆日常》诤一

19、流金（二）

　　玩家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即使鲛人还在台子上，他们也丝毫不掩饰自己探究的目光。
　　窃窃私语逐渐沸反盈天。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想回家了……”
　　“不是说活下来就能回去吗？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
　　“——我为什么没见到我哥哥？你们把我哥哥弄到哪里去了！！？”
　　……

　　新人玩家从刚开始就不满了。
　　他们的不满只是压抑在还未消退的恐惧之下。
　　在女人还没闯进来之前，这里就出过事。

　　一个年轻气盛的新人玩家，身上还带着血。从那扇门中出来之后，情绪就一直不太对劲。
　　其实那算是正常的，毕竟经历过那样恐怖的世界，负面情绪像是病毒一样，持续而连绵地笼罩在他们身上。疑虑和惶恐都化作怒气问出了口，恶意化作刀刃，直直地对准了那只看上去像是谋划者的鲛人。

　　只有那个少年，手中握紧的是真刀。
　　一把他从“游戏”里带出来的鱼骨刀。
　　少年崩溃地质问游戏的真实性，怒吼着想找到自己在游戏中“死去”的哥哥。但是那些愤怒和恐惧全盘化作鲜血，化作从心口穿出来的尖利的手掌。鱼骨刀掉在地上，少年像是被扔垃圾一样，抬手扔进了中央的深坑。

　　人群的沸腾戛然而止，胆小的直接晕了过去。但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重新爬上恐惧。
　　人的恐惧是种很奇怪的东西，这种东西脆弱、顽固又容易冒头。人一旦成群结队，恐惧就会被打破。但是它并不会就此死去，而是深深地潜藏在人体的骨血之中。一旦人的情绪被绝对的，不容抗拒的强力碾压，恐惧就会攀爬而上，穿透骨头和皮肤，长成参天大树。

　　如果有人带头，玩家们会暂时忽略恐惧，跟着附和两句。
　　但是。
　　——但是。

　　鲛人冷冷地望着女人，露出一个说不清楚是觉得有点麻烦还是厌恶的表情。

　　下一秒，女人的身体被满是鳞甲的触须狠狠穿透。那是一只大章鱼，把女人高高举起，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惨象令人不忍直观。
　　但是女人脸上反倒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
　　她满头满脸都是血，一张口，吐出一口血沫。
　　她的身体被狠狠地抛到深坑里，碧绿色的数据从她身上流淌而过。她呆滞地望着穹顶，上面有一轮像是太阳一般的图案。

　　女人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和无边的轻蔑。
　　“……伪、伪神！”

　　她终于得到了她渴望已久的死亡。

　　血液再次冲垮了人们的心理防线。人群连呼吸声都停了，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都安静地看着女人的尸体，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未来。

　　鲛人抖了抖手臂，对着门口的章鱼，夸张地做了一个鞠躬的姿势。
　　他看也不看那女人，这种事情在这里简直司空见惯，见多了之后，就处理得轻车驾熟。

　　鲛人抖了抖袖子，冷笑一声：“欢迎进入游戏！”
　　“如您所见，我们是个公平的游戏。”
　　“作为引导者，我将会为您提供最全方位的指引。”

　　话音刚落，所有玩家面前都浮现出一张约莫身份证大小的卡片。
　　说是卡片，其实也并不怎么准确。
　　这东西似乎更接近于“虚拟平板”的概念，有点像是游戏里的玩家控制面板。但这东西又是实体的，摸上去的触感像是一滩软绵绵的水，上面流淌着碧绿和赤红的数据字体。

　　“各位玩家的个人数据已经记录在了饕餮柜里。”
　　“大家可以在自己的个人中心里查找自己的分数和获得的道具。”

　　岑西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上面是碧绿色的“13”。
　　后面还有一个“1”，应该是一次游戏的分数。
　　下面是鲜红色的扣分项“10”。
　　岑西还记得扣分理由，大概是系统一条条核算完规则，然后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行径没有一条对得上的，因此以“游戏态度不端正”的名义扣了十分。

　　“分数是游戏世界的核心，玩家可以通过寻找游戏中的线索，推进游戏进程等方式来获得，更多分数获取途径还需要玩家们共同开启。”
　　“……至于分数所代表的意义……”
　　“分数代表一切。”
　　“一切你所能想到的东西，金钱，权利，时间，乃至生命。”
　　“都可以用分数获取。”

　　“你们是幸运儿，许多人苦于寻找游戏入口，但是没有一个能找到。”
　　“游戏只对极少数人开放。”
　　“下面请大家阅读用户协议。”

　　控制面板的界面随即发生变化。
　　长长的文字流淌下来，像是在现实世界中每进入一个app的时候所看到的那样。

　　用户协议共十八条，第一条非常醒目“无论什么时候，一切以神明为先。神明的意志高于一切。”
　　除了这一条显得有些奇怪，其他都跟app的用户协议内容差不多。虽说是“协议”，但是清清楚楚写明的，只有用户的义务和系统的权利。用户需要全盘把自己的隐私写在上面，需要自己负责自己的生命，不泄密，一切解释尽归系统。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每一条都是针对用户权益的剥夺和侵犯。这种高高在上踩下来的姿态与驱赶着人们勾选“我同意”的行径，不啻为一种暴力。

　　一个声音小小地响起：“……要是……要是我不选……”

　　“我们游戏是个公平的游戏。”
　　鲛人笑了起来：“您当然可以不选。”
　　“但是您确定要放弃这样好的机会吗？要是错过了游戏，您会在现实世界中碌碌一生，您会饱受贫穷、困苦与疾病的折磨……身为一个NPC，我建议大家还是要有一些野心。”

　　鲛人努力地想要自己的表情变得生动一点，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漂亮的脸出现了轻微的变形，连声音都有些撕裂：“只要有足够的分数……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主神永远凝视我们。”

　　玩家们中间开始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什么奇怪的事都能发生，我觉得多半是真的。”
　　“咱们一条命算什么？何况第一场……游戏不也过来了？大家也不一定会死吧……”
　　“我还是想回家。”

　　乔盟有点犹豫，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岑西身上。
　　岑西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勾选了同意。

　　他小声说：“岑哥，岑哥……这靠谱吗？”
　　岑西歪了歪头。
　　他的眼睛是有些冷冽的黑，但是声音却有点软：“可你没有选不选的权力啊。”

　　乔盟一滞：“可是NPC说……”

　　姜漠凡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中央的深坑，女人的血液还没有被数据清理干净。他挑了挑眉，轻飘飘地说：“从上而下的公平是谎言。”
　　不知为何，乔盟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姜哥好说话了一点，他胆大包天地凑过去，低声问：“那……姜哥，您也是迫不得已？”

　　姜漠凡手上的空间界面已经变了，从他勾选完同意之后，就跳到了他的个人面板上。
　　鲜红的“18”分，后面是一个“1”。
　　下面是各种各样的个人数据。
　　他盯着这个界面看了一会儿，笑着瞥了乔盟一眼：“你说呢？”

　　乔盟心说这我可还真是不好说……
　　姜漠凡的确没做过什么。
　　自从进了游戏之后，他就一直跟岑西行动。从进游戏到出游戏，乔盟的确没怎么见过姜漠凡搞过什么事。

　　但是无可否认，姜漠凡比岑西给他的压力更大。
　　乔盟的潜意识很准，他总觉得，姜漠凡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
　　乃至于他甚至觉得只要姜漠凡想，他随时都能从游戏里出去。

　　岑西看着自己的饕餮柜，道具栏里只有一项。
　　“莉莉的守护。”
　　图标是个小女孩的样子，长头发，裙子，笑意盈盈。

　　除了这个，岑西还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发现了一串类似于数字的字符。但那字符太奇怪了，不归属于他已知的任何文字。看得久了，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再往下面，就是一行代码。
　　“Earth-A-918790276.”

　　“第一次游戏的分数已经发放给大家了，请各位查收。”
　　鲛人笑了一下，肥厚的脂肪从鲜红的喉间涌到嘴里，又被他吞了回去。他身上带着某种来自海洋深处的气味，并不难闻，但是让岑西忍不住想起姜漠凡。
　　但是姜漠凡比他好看多了。

　　“不会吧卧槽我怎么只有1分？”
　　“？？搞错了吧？怎么还他妈搞负分的？”
　　“你们bug了吗？”
　　“……”

　　“分数的累积一向是游戏里最深层的智慧和哲学。”
　　鲛人笑了起来，漂亮的脸颊开始扭曲：“分数跟人的生命挂等号哦。”
　　“负分只能维持到负十，超过这个界限，玩家的生命就会结束。”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只敢在心里骂一声系统狗逼，刚勾选同意协议但分数为负的人已经想着要继续下副本了。

　　“最后一点，分数是可以交易的，只要两个人心甘情愿。因此，杀人抢分时没用的。毕竟我们是一场公平的游戏，我们要确保游戏的绝对公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