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勿看》祈艾

4、废稿

　　银灰偏光的球形审讯室里，一个面容恬静的女孩被绑在审讯椅上，身上大小关节都贴着电极片，压缩电流禁锢她的一举一动。

　　从样貌来看，女孩不过十五六岁，有一头柔顺齐肩的黑发，皮肤光洁若上好的丝绸，只是在电流放射的间隙，抬起的目光里，会闪过因痛苦到极点而丧失焦距的视线。

　　“城主，她绝对是旧人类，趁城外流放日混入城内，偷盗他人的光脑，混入主城，企图不轨。”

　　一个身穿军服的执行官站在审讯墙前，对坐在阴影中静静注视女孩的人说道。

　　临官没有说话，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掌轻轻搭在扶手上，身体姿态放松，眼神却在一丝不苟地观察审讯椅上的女孩。

　　执行官侧身指向女孩的眼睛：“近视，晶状体弹性降低百分之七十，无法看清六米以外的事物，是旧人类的落后基因才会导致的后天残疾。”

　　临官没有理会执行官的话：“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执行官低头回复：“还请您等待三分钟。”

　　临官看了眼光脑，摇头起身：“三分钟后，如果她是旧人类，今天参与城外流放活动的所有人，全部收押监管，等我命令。如果不是，封锁消息，暗中盯着参加活动的人，持续向我汇报。”

　　执行官应了声是，又问：“那她呢？”

　　临官站起身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杀了。基因充入主脑研究库图谱。”

　　就在此时，审讯椅上的女孩似乎有所感觉，她一点一点抬起头来，在承受了十几个小时的电击审讯后，脖颈已经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

　　她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神色哀戚：“尊敬的城主大人，难道，你就没有设想过第三种可能性？”

　　新人类，或者旧人类，哪里会有第三种可能性。

　　这个世界早已进入公元三千年。

　　公元两千年，是坍塌纪元，银河系坍缩，引发太阳系剧烈波动，日地距离骤变，地球生态环境极速恶化。

　　人类依靠掌握基因融合技术，将人类最强基因融合，培育新型胚胎。不断尝试之下，终于诞生了能够抵御地外射线、适应恶劣环境的新人类。

　　地球上的新人类自发聚集，汇聚在A城，形成新人类聚落。

　　与此同时，他们建造了一道隔离墙，用来隔离新人类与被辐射异化的旧人类。

　　临官今天有高层会议，本来因为旧人类出没的事情，已经在审讯室里耽搁了两个小时，此时会议马上召开，她没有时间再同嫌疑人浪费唇舌。

　　临官侧过头来，露出3S的顶尖基因赋予的无可挑剔的容貌，和高高在上、不容挑衅的威严。

　　“凡与旧人类勾结者，视为叛国，最低刑罚也是精神死亡。”临官声音冷淡。

　　无论如何，这个女孩身上表现出来的特征，近乎百分百与旧人类有关。

　　A城是地球仅存的人类基地，为了保护A城，任何与旧人类有关的事物，必须毫不留情地斩杀。

　　执行官身躯微僵，光脑上弹出了基因报告，她低头看了一眼，回头看向女孩时，神色有点疑惑和难以置信。

　　但城主已经做出最终指示，执行官的手掌放在“DEAD”电流按钮上，轻轻按下。

　　电流瞬间飙升到顶点，女孩睁大了剔透的琥珀色眼珠，声音痉挛，渐趋消亡：“您、这样做……一定会有报应的。”

　　临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从审讯室出来，临官直接去了会议室，同高层议员就近期重大事项进行商谈。

　　凌晨两点，助理罗琳敲响临官办公室的门。

　　“城主，您要的资料。”

　　临官头也不抬，示意她放在一边。

　　罗琳将电子储存卡插入电脑，点开资料，连接临官的光脑，以便她可以随时查看。然后又把桌子上的发光藤草搬走，换来一盆光线更加柔和的吊球花。

　　临官皱眉：“这会更好看吗？”

　　藤草线条凌厉又利落，是一盆很好看的摆件。吊球花只是一颗吊起来的球花而已。

　　罗琳推了一把吊球花，暖黄色的花藤顺着力度摇晃，照亮了临官面前的空间。

　　“藤草的光有辐射，您长期用眼，换吊球花会更好。”

　　临官皱眉，很想说一句不需要。

　　3S基因让她根本不用担心用眼过度会带来什么危害，就算眼球破损，现有的医学技术也可以为她重新更换生物克隆眼。

　　临官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小助理，默认了她的举动，继续低下头忙碌。

　　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临官的光脑传来长期没有睡眠的警告音。

　　“亚诺提示，请主人及时补充睡眠。”

　　临官按灭光脑，抬头望向罗琳：“近期还有什么重要工作？”

　　罗琳把她的日程表投射在屋子中央：“对《基因法》修改草案进行初步审核；面见主脑；结婚。”

　　临官听见最后一项，疲倦的眼皮掀开，声音微哑：“结婚？三个月前主脑配对的那个人？”

　　罗琳低头，察觉到临官语气中的不悦，连忙解释道：“对，按照您的吩咐，对匹配系统进行了多次维护，但匹配结果都是一样。主脑在昨天下了最后通牒，让您在这个月完婚。”

　　临官做了个口型，能看出来在骂人。

　　“主脑也没坏过啊，让我完婚，和谁，和她？就她？”

　　主脑的基因匹配系统，也称婚配系统，A城的每个人自出生起，基因录入主脑，基因匹配系统会自动运转，为他们挑选基因匹配度最高的爱人。

　　新人类自从培育出来后，繁育能力就不断下降，时至今日，新人类的母体已经无法孕育胎儿，只能通过基因辅助融合技术培育胚胎。

　　而两种不同的基因，只有在匹配度高的基础上，再由两人长期生活，换得基因的“后天认可”，才可进行融合实验。

　　有人认为这是存在一种无法被人类现有科技察觉的信息素，只有基因匹配度高的人才会产生信息素的化学反应，从而让两种基因可以融合，培育新的胚胎。

　　人类对基因的研究犹如冰山一角，如今也不过窥破其中一点奥秘。

　　临官冷漠地点开光脑，粗略查看基因草案，看动作，是不打算理会结婚的事情。

　　罗琳忍不住提醒：“城主，您是一定要结婚的。”

　　临官语气平静：“你知道，我的结婚对象是谁吗？”

　　罗琳摇头，所有与城主基因有关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除了主脑和城主，其他人都不知道。

　　不过临官是3S基因，能匹配她的人，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西城区家的薇拉公主？”罗琳问。

　　临官摇头。

　　“她可是双S。”罗琳拧紧眉头，薇拉公主是仅次于城主的基因强者，除了她，剩下的单S基因也不多，罗琳把这些人的名字都了念一遍。

　　临官的光脑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在乐声里，她否定了罗琳的所有答案。

　　罗琳心里有点摸不到底，“这些都不是，难不成，主脑把已经婚配的人拆散了给你？”

　　说出这个荒谬答案，罗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临官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浮现烦躁，“她叫绝小葵。”

　　罗琳刚要查询绝小葵的相关信息，就听临官撂下一个爆炸信息。

　　“她是基因三级缺陷的流放外驻民。”

　　罗琳瞬间石化。

　　基因培育存在失败率，一些胚胎会出现基因缺陷，如若缺陷出现在胚胎期，会被筛查消灭。但有些缺陷会在出生后分化，表现为某些基因的定点退化。按照退化的严重程度，从重到轻分为一级、二级、三级基因缺陷。

　　为了维持A城统治，防止旧人类暴动，A城会定期将基因融合失败，也就是有基因缺陷的新人类流放到隔离墙外。

　　没有缺陷的基因表现为不同的等级，大部分人都是C，只有百分之十会评测为B，A级出现的概率为百分之一，S出现的概率为万分之一，SS级更为罕见，目前只有三人。

　　而城主临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SSS级基因，出生便继任城主位，带领A城从不足十万人的人类聚落，发展为百万人口的大型聚落，活动面积扩展300%，隔离墙长度增加1200%，治安稳定，城民安居乐业。

　　为了维护A城的发展，培养下一代城主继承人成了最为重要的任务之一。

　　可主脑匹配的，和城主临官3S级基因成婚的人，却是一个三级基因缺陷的流放外驻民。

　　荒唐，这简直太荒唐了。

　　“为什么啊……”罗琳脑袋发蒙，她并没有权限得知城主匹配系统的消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临官轻嗤一声，惯常冷漠的眼珠里折射出几分了然：“因为我的基因序列已经堪称完美，无法找到另外更完美的序列进行双强匹配，只能往下找，找有缺陷的，原始基因序列。越原始，越有无限可能。”

　　罗琳摇头，眼神迷茫：“那城主，您到底要不要完婚？”

　　这话说完，临官瞬间抬头，眼神没什么温度地扫了她一眼。

　　罗琳在这一眼中感觉到了带着寒意的警告。

　　下达完婚指令的是主脑，没有人能违抗主脑的命令。罗琳这句话，再往下说，就危险了。

　　“我是城主，是A城最高统治者，也必定是A城最忠诚的守卫者。保护A城长治久安、维护新人类基因永续绵延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不是吗？”

　　临官眼眉低垂，眺望远方，嘴角勾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墙外巡查了。”

　　“正好趁这次机会，我们亲自去迎亲。”

　　迎亲事宜繁琐，即便是一切电子化、行政效率极高的现在，城主迎亲的流程还是走了一整天，第二天下午，临官终于坐上了去往墙外迎亲的车。

　　寒风如铁，峰峦锐利。

　　电子设备的信号骤然减弱。

　　墙外的风光像一处塞外古战场，生灵凋落，草木不生，如坟的沙堆，如浪的黄沙，如血的大气层，一切都暴露在地外射线之下，散发着毫无生机的冰冷气味。

　　“城主，车内导航信号减弱，接下来的路只能下车步行。”罗琳尝试了好几次，最终无奈关停了悬浮车。

　　“那就下车。”临官并不介意这种微末小事，她从收纳盒里掏出一副银制手套戴上，开门下车站好，转头就被罗琳喷了满身的屏蔽剂。

　　罗琳如临大敌，连额角的汗珠都折射出一股紧张的气氛。

　　临官基因强悍，这点射线对她来说根本造不成困扰。

　　她伸出手指堵住喷剂口，语气平淡：“留给你自己吧。”

　　为了不让内外院和议会的人跑来碍眼，临官特意绕开系统下发的迎亲日期，自己带着罗琳过来。

　　一路上，她们都没遇到传说中的墙外的怪物。

　　“咦，地图上标的墙外基地就在附近啊。”罗琳把地图倒过来正过去，对比大得刺眼的太阳找了半天，还是没看到基地的影子。

　　临官也停下脚步，她的感知同样告诉她，基地已到。

　　话音刚落，不知何处来的飓风裹挟着碎砂走石，遮盖了视线，一阵风沙过后，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忽然出现一座基地。

　　罗琳大喜过望，对临官道：“城主，这就是地图上标识的基地。”

　　“嗯。”临官淡淡颔首，走到前面。

　　她打开手腕的光脑，刚要放入基地门口的检测仪，耳边传来一道散漫的口哨声。

　　口哨吹得断断续续，好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吹得像是断了气。

　　反而是那散漫而微哑的声线让人印象深刻。

　　断续的口哨声里，一个人从沙堆上露了头。

　　她穿着几年前的旧式军服，衣领散开，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银灰色的头发不知让谁剪的，发型跟狗啃的差不多。

　　就连脚上的靴子也是灰扑扑的。

　　灰头发看见她们，心情颇好地附赠了一声清晰嘹亮的口哨作为结尾，笑着扬声道：“外来人啊。”

　　“这可不是供你们歇息的基地，”灰头发双手插兜，侧身转跨，腰间的长/枪便转了方位指向基地，“喏，你们找错地方了。”

　　罗琳面色戒备地看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灰头发笑了笑，从沙堆上大步走下来。

　　她的步伐很稳健，丝毫不受沙堆流沙的困扰，一看就是经常游荡此地。

　　临官站在原地，高挑柔韧的身姿微微后撤一步，那是一个戒备的姿势。

　　可灰头发只停在她们前方三步远的距离便刹住了脚，举手行了个散漫的军礼，“巡墙军中尉，编号025。”

　　罗琳疑惑了，“中尉？墙外的巡墙军什么时候有中尉了？”

　　灰头发挑了挑眉，轻松道：“早就有了啊，只不过系统不承认罢了。”

　　“系统只授予‘校’级官衔，我们这里只有一位少校，可活儿总得有人干，下面的人总得有人管吧，系统不管，只有我们内部自己划分啦。”

　　说完，灰头发解下腰间的长/枪，还没等她拿稳，一阵细微的气流划过，眨眼间，罗琳空手夺了她的/枪，死死压着她的肩胛骨，是一个擒拿的动作。

　　临官眉眼清冷，锐利的目光质问道：“拿枪做什么？”

　　“放手！”灰头发挣扎了一下，表情愠怒，“你们墙内人都是这样无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