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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明镜 众生命如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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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言重了。”
知道此事已难善了,凌解江言语也和缓下来:“郡主既然进得来,便知道这淮南侯府如今也只是个空架子,哪有能力护郡主周全?”
如今形势紧张,淮南侯府当然不会轻易将人放进来,皇安寺出事之后,京中身有兵权之人立即变得炙手可热,凌彻自然早已派重兵将侯府围得如同水桶一般,以免有心人介入。
如今看来,倒像是他们侯府内部出了问题。
否则任凭慕容环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单枪匹马,便能随意叩开淮南侯府的大门。
若非她方才亲口说自己是从大门进来的,凌解江简直怀疑是凌解春为了和宁王私会,在宁王府和淮南侯府中间挖通了地道。
想到凌解春……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他这个弟弟,人虽不在,却又无处不在。
凌解江院外。
梁洛将刀伸到青砚面前:“擦。”
殷红的血沿着血槽流下,方才电光火石之间,那名家丁难以置信的眼还历历在目,青砚不免有些反胃。
青砚咬了咬牙:“人是你杀的。”
梁洛挑了挑眉:“人是你让我杀的。”
“我只是说他可能不是好人……”青砚跳脚道。
谁能想到,他平日里随口的抱怨,今日便判了一个人的斩立决。
“那他就该死。”梁洛淡声道。
青砚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是我们淮南侯府的人……”
“但你们家公子看的眼神像是迟早要杀了他。”
“什么叫你们公子?!”青砚柳眉倒竖:“就知道,你来我们淮南侯府不安好心!”
“是,我们公子。”
梁洛翻了个白眼,刚有些不耐烦,想收刀在树上随便蹭蹭,刀刃便被青砚拉住了。
青砚低着头用帕子将刀刃上的血迹擦干净,低声道:“我相信我们公子,他看人很准。”
公子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下人,一定有他的原因。
那个人一定该死。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应该晓得,这个世道不太平。
容不下他这么优柔寡断。
梁洛愣了一下,略为生硬地宽慰他道:“芰荷不会有事。”
京中形势一日三变,宁王府被北卑重兵守着,谁能料到,天一亮,盛妆端严的慕容环竟然一个人径直出了府门,未带一兵一卒,孤身投靠了淮南侯府。
声称宫变乃国师呼末塔延一人所为,与自己无关。
谁信?
反正凌解江不信。
但他不能将慕容环交出去。
慕容环若身死,此事更难善结。
她如今将自己交出来,足证明北卑人并不想在长安城大开杀戒。
老皇帝不会死,宗室也理当无虞。
她针对的,只能是潞王。
“郡主想要什么?”
木已成舟,悔叹无益,凌解江奉座进茶,这便是准备长谈的姿态了。
“当然是平安诞下皇儿。”慕容环亦不再咄咄逼人,接了茶微笑道。
凌解江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她丝毫不见隆起的小腹,心底长叹了一声:“来不及。”
“殿下回銮,不过在须臾之间。”慕容环冷声道:“只要殿下平安入京,风波自然平定。”
“如果我未曾猜错的话,殿下现在身在岭南。”凌解江毫不客气道:“郡主也承认,在下那位不肖的弟弟正在宁王殿下身边。”
“他在岭南,宁王想必也在。”
宫变发生在京郊,老皇帝等人被囚在皇安寺中,朝中虽然惊魂未定,但城中还暂且风平浪静,维系着虚假的宁静。
皇安寺祈福这种事,潞王自然不会去,但苦于他手上并无兵权,掌兵权者反而是投鼠忌器,顾及着老皇帝尚在呼末塔延手中,并不敢与宁王府撕破脸皮。
但他毕竟是皇统正朔,长安城内外,各方势力观望下,终需以潞王为先。
明眼人自然瞧得出,慕容环此行,是为了拉拢东大营统领、淮南侯凌彻。
如今京畿之内,东大营、南大营,以及慕容环的北卑牙兵,正呈三足鼎力之势,互相提防观望着,端只看谁先按捺不住。
毕竟,宁王妃怀着的皇孙,也是皇统正朔。
只要老皇帝还在,还在发号施令,那么呼末塔延和慕容环便不能被称作乱臣贼子。
潞王欲要清君侧,也需师出有名。
南大营虽亲潞王,但统帅俞镇是位老将,只欲谋定而动,并不想当潞王的马前卒。
东大营也一样,但东大营曾接手过一批北卑兵,成分上略为复杂一些,但淮南侯府的二公子是潞王的心腹,两相拉扯之间,变数反倒更大些。
盯着东大营的人,自然更多一些。
可是他们拖不了太久。
皇家宗亲都被软禁在城外,远近勤王之师一到,尤其是亲潞王的各地兵备若是集结,彼时可顾不得老皇帝死活。
但慕容环必须拖到足够久,拖到沈萧辰回还,拿老皇帝的旨意,名正言顺的接管长安城。
她需要助力。
单凭她手上的兵力可以将长安城拖进一场旷日持久的内乱,却无法实现权力的稳定交接。
——但是,京畿东大营并非是淮南侯府的一言堂,莫说是凌彻这位指挥使之下,还有京城盘根错节的各种关系。
没有不以潞王马首是瞻的道理。
而潞王又怎么会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况且这一路势必凶险无匹。
沈萧辰身在何处,何时能回,能不能顺利回还,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她是在让凌家为难,让凌彻成为众矢之的。
慕容环是在将淮南侯府架在火堆上烤。
就算今日呼末塔延和宁王府败落,凌家也有把握将凌解春捞出来,根本不必以身犯险,去趟这摊浑水。
反之亦然。
多方下注,便有多方回护之。
但慕容环也是有备而来,任凌解江是舌灿莲花也罢,是苦口婆心也好,她只咬定重复道:“请世子务必护皇孙周全。”
这是胡搅蛮缠,也是赖定凌家了。
因为凌解江——他不属于任何势力。
也便代表着,他可以为任何势力所用。
福兮,祸之所伏。
他想做纯臣,可乱世中偏偏事与愿违。
聪明人,往往就败在自己的小聪明上。
前世不外如是。
今生更是进退两难。
“郡主到底要什么?”
“土地。”慕容环也厌倦了与他虚与委蛇:“真正属于我的土地。”
“若是为此,何必如此。”凌解江望着她不曾隆起的小腹,轻叹道。
“我不相信承诺与盟约。”慕容环皱眉道:“你们中原人不可靠。”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喟叹道:“血缘才是真正的不可割舍。”
最稳妥,最不可辜负。
她是归巢人,可在她心中,这才是真正的燕归巢。真正的永不背弃,她一心向北的可靠后盾。
“难道不是么?”她低叹道:“世子难道是不相信自己的弟弟?”
相信什么?相信凌解春么?可他还有凌解河呢。凌解河比他聪慧,比他识实务,比他懂进退,比他勤勉用功,作为长兄,难道自己不应该一视同仁么?
可是凌解河看向他的眼,始终有着一分不甘,两分敬而远之,和七分的狼子野心。
他视而不见,不代表他心上没有芥蒂。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怅然若失,却又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慕容环,似在是她身上盘算着,能信她几分,以及成算到底能有几成。
——以及,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是否有这份机缘,能力挽狂澜。
是的,只是弟弟,凌解春投向他的目光,躲闪也罢,逃避也罢,但也只是一个弟弟看向不甚亲近兄长的目光。
他当他是长兄,他便当他是弟弟。
慕容环坦然回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凌解江读不懂的冷峻。
他从未在长安城中哪位贵女眼中看过这份料峭。
不。
他见过。
凌解江直了直身子,那目光让他莫名想起一个人。
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一个漩涡中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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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不太平。
沈萧辰和凌解春不眠不休地向北驰去,分明是几日夜未曾合眼,身体已然透支至极限,但却是他们重逢以来,最平和默契的时日。
一颦一笑皆有回眸,一言一语尽有应和。
他只恨岁月如催,可他面前已经是陈年血色铺就的阴阳关。
凌解春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最后一次唤他道:“望秋。”
温热的手指缱绻地从他耳畔划过,沈萧辰却蓦地浑身一震。
你留恋人间么?
留恋。
这就够了。
他脚步不停,一个人逆着关口向前。
夕阳和爱人在身后温柔相送,荒草湮灭最后一缕光辉。
甫一睁眼,星移斗转,触手不再是岭南潮湿的酷热,长安城初夏微凉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吹彻在他颊边,随之而来的,是□□的巨痛。
他试着移动他的双腿,拼尽全力也难以抵挡那不受控的沉滞牵拉之感。
明明毫无知觉,却还铭记着铭心刻骨的痛楚。
他捂着脸低低地笑了。
分别时情人的温言软语还残存在耳畔,而他如今触手可及的,却已然是千里之外的断壁残垣。
可是他知道,一定有人在生与死的尽头接住了他。
肉体凡胎无法须臾之间飘洋过海,但他的生魂,早已在千里之外。
那里本有一幅——本就属于他的躯壳。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同样相似的嗓音,金声玉振间,却无端多了些冷凝和滞重。
生人离魂最多只得七日,若是肉身不归,生魂便再无所托。
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北卑国师呼末塔延——或者说,是真正的怀王沈萧辰,盘踞在金红色的血巢宝座上,他张开空洞的双目,沉凝的目光外,是日光下无尽的漆黑长夜。
京中大乱七日,众生命如草芥,岂不似长夜。
镜中人抬眼相望,单刀直入:“有一件事,你,我,慕容环都不曾知晓。”
舌尖有些久不曾言的滞涩,沈萧辰一字一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