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6、蒜儿黄，意且长

　　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华子哥，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遇到了与他纠缠半生的另一半——李向红，也就是我的老妈。

　　老妈始终没有穿那件红色羽绒服，这让老爸的自尊心受到重创，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校门口。他又回到了“哥儿们”那边，整天花天酒地。
　　老妈心里本来就觉得他只是心血来潮，并不是认真对她，所以也只是有一点小小的失落而已。她还是一个劲儿的闷头学习，发誓要成为她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让她的爸妈以她为荣。
　　阴差阳错的，也多亏了老爸，老妈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了她的伙伴们，从此不再是孤单一人。

　　叔叔他们几个自从跟踪了大红之后，就开始留意她。很快大家就被她身上那种城市孩子少有的淳朴爽朗，甚至是泼辣所打动，忍不住想要走近她。再加上大红借住的姨夫家离叔叔家只隔着一条胡同，一来二去，大家就走到了一起。

　　高一第一学年过得飞快，天气很快转暖，一眨眼，暑假便到了。
　　忙碌了整整一年的大军也终于完成了高考，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又开始和小伙伴们整天腻在一起。
　　亚杰则迷上了一个酷似三浦友和的高二学长，两个人可以说是情投意合。她开始整天不见人影儿，抓住一切时间和她的“三浦友和”黏在一起。
　　那几年社会风气异常严肃，他们特别怕被抓到立个典型，再扣个“流氓罪”到头上。所以他们也无非是一起四处走一走，一前一后保持适当的距离，甚至连手都不敢牵。但两个人又总忍不住偷偷见面。于是他们这对小情侣就只能跟做贼一样，整天各种暗号暗语，各种躲躲闪闪，各种鬼鬼祟祟。
　　而清安和叔叔还是老样子，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叔叔的内心每天都上演着大起大落的悲情戏码。而有些敏感的亚文似乎察觉到了叔叔对清安那有些特别的关注。虽然她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凭着女性的直觉，下意识的对叔叔产生了敌意。

　　暑假第一天，大红就被一通电话紧急叫回了乡下。她走的非常匆忙，都没来得及和伙伴们打招呼就突然消失了。
　　大家都很惦记她，就派亚文去老妈的姨夫家打探情报。这一打探，大家这才知道老妈不告而别的苦衷。
　　老妈所在的村子盛产大蒜。春天播种的蒜瓣，到了夏天刚好可以成熟。收割大蒜的步骤比较复杂，得先从地里把大蒜连着蒜头带蒜杆子翻出来，然后进行晾晒，等到蒜杆子晒干发黄之后，再根据蒜头的大小进行分拣，然后编成蒜辫。
　　大片油绿的大蒜齐刷刷呆在地里等待着收割。雨季即将来临，家家户户都准备着全家上阵，发着狠的大干一场。
　　在这原本热闹喜庆，干劲十足的季节，老妈一家却一片愁云惨淡。

　　老妈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早早离开村子去了其他城市打工。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勉强干着农活，虽然速度慢了点儿，但好在家里地不算多，勉强可以干完。
　　可就在几天前，姥爷修补房顶的时候失足摔了下来，大腿骨折住进了县医院。现如今家里只剩下姥姥和老妈两个劳动力，外加几个时不时帮下忙的邻居，老妈还得抽空去医院照顾姥爷。
　　那一阵子老妈忙的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闲功夫和大家告别。

　　正当大家凑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帮老妈减轻负担的时候，老爸“砰”的一声砸开了清安家的房门，吓得大家集体一激灵。
　　“你，你，还有你。赶紧回家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去一趟乡下。”老爸拉着一张又黑又臭的脸，开口就是发布命令。
　　大家都被吓得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吱声，被老爸这一出搞得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大家齐刷刷的看着大军，眼巴巴的指望他问个清楚。
　　大军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的说：“华……华子哥，去……去干嘛啊……”
　　“别特么跟我废话！走就完了。”老爸黑脸一红，抱着膀子靠在墙上，居然有些窘迫。
　　“不是我们不愿意去啊，我们总得知道干嘛，然后和家长报告下，也不能突然就走……他们该担心了……”大军看着华子哥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声音也越来越小……
　　“妈的，真特么麻烦！就是……就是去帮助个家里……家里有困难的同志……”老爸居然也开始支支吾吾，一双眼睛直往天花板上盯。
　　叔叔眼睛一转，猛得一拍大腿。
　　“啊！你直接说我们要去帮李向红不就得了！”说完，叔叔抬眼看到他哥那张黑里透红的凶巴巴的脸，又怂的低头吐了吐舌头。
　　“……对……就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李向红……你们也不关心同学，她家里现在正处于最困难的时期……你……你们应该代表班集体，伸出……伸出那个援手……”老爸皱着眉头拼命的组织词汇。
　　他那副“书到用时方很少”的样子也着实好笑。
　　亚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着胆子说道：“保证完成任务！也算上我一个！”
　　“那……那也行……你们……女同志……可能沟通……更容易。那明天早上九准时在客运站集……集合！谁特么要是迟到了！小心我！”老爸说着就抡起拳头对着大军他们三个男孩子挥了挥，然后一转身，差点撞到身后半掩着的房门上。
　　“妈的！都特么跟我过不去！”他用力的“啪”的一声摔门而出。而屋内的几个人早已笑的前仰后合。

　　接着大军有些担忧的问道：“亚文，你真打算跟我们去啊？你一个女孩子不太方便吧？你姐肯定是不会和她那个‘三浦友和’分开的，你一个人和我们几个大男人一起去乡下，你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你就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圆满完成任务的好消息吧。”
　　亚文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她并不想让叔叔和清安在没有她的场合相处。她看了看大军，又看看了清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大军在我就不担心啦，那我就不去啦。”亚文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她担心的根本不是大红，而是清安和叔叔。

　　第二天天不亮，叔叔就被老爸“哐哐哐”的砸门声吵醒。叔叔睡眼惺忪的挑开眼皮看了眼时间，才凌晨5点多……可老爸那边已经火急火燎，破门而入了。
　　“真是催命啊……”叔叔不情不愿的起了床，几乎是被老爸架出了房间。确认了叔叔已经起床，老爸就一阵风一样的冲出去，直奔清安家里，没多久就听见清安家大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再接着，是大军家。
　　接连不断的敲门声，也将整条胡同，从沉睡中叫醒。
　　铁门被推开的“吱嘎”声，扫帚扫地的“刷刷”声，锅铲划过铁锅的“嘶啦”声……种种再日常不过的声音交汇到一起，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这是属于每一个平凡人的一天。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啊！你瞅瞅你们那德行！这要是早些年，我看你们要么当逃兵！要么当汉奸！”老爸说着就朝着叔叔和清安的头使劲儿的打了一下。
　　叔叔被打得“哎呦”一声，清安顾不上自己，悄悄伸手过去，帮叔叔揉了揉。
　　到了大军那儿，老爸有些尴尬的发现他很难敲到大军的头顶，于是就顺手使劲的捶了他胸脯一下。
　　他们三个被这么一记暴击敲醒，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伸手挠了挠自己鸡窝状的脑袋，蹲下去拎起行李抗在肩上。
　　在老爸的一声声催促中，他们几个提前两个多小时来到客运站。
　　他们来得实在太早，客运站都还没有开门……
　　四个人连成一排，一脸痴呆的蹲在客运站门口，又饥又渴，不住的砸吧着嘴，还困得五迷三道的。
　　一阵阴风吹来，带着一堆落叶，猛得砸到了他们的头上，身上，行李上……
　　叔叔靠着清安蹲着，困得不住的点头。不知什么时候，清安偷偷塞了一颗奶糖到叔叔手心，叔叔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塞进了嘴里……

　　叔叔已经不记得那个早上是什么时候挤上的大巴。他只隐隐约约记得被他哥不断的敲打，不断的呵斥，紧接着晃晃荡荡了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的下了大巴。

　　四个人下车之后，大巴绝尘而去。扬起的灰尘“呼”地一下盖在了他们脸上。等到灰尘散去，他们睁开眼睛之后，烟尘的深处渐渐出现了一个牛头的轮廓，然后是硕大的牛身子。
　　于是一头牛，四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许久。
　　空气中的灰尘味儿渐渐被浓重而新鲜的牛粪味儿所取代。
　　等到叔叔发现大军的行李袋是大红色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那头牛突然响亮的打了个鼻响，粘稠的鼻涕“呲”地一下喷了他们满脸满身。
　　紧接着，那头牛“哞”地一声顶着犄角就冲着大军狂奔而去。大军虽然块头大，但反应也相当灵活。只见他左突又冲，鬼哭狼嚎，最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大蒜堆里，同时把行李袋抛向了空中。那头牛腾空而起，一个顶头，就把那个行李袋刺穿，挂在了它的犄角上。
　　然后世界就清净了。那头牛满意的长长的“哞”了一声，尾巴得意的翘起，冲着路边拉了一坨巨大的粪便，扬长而去。

　　“我的……我的行李……”大军捂着鼻子从大蒜堆里坐起来，无助的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行李。
　　“那个……那个……咱们赶紧去李向红家吧……”老爸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他一个箭步从那坨牛粪上跃过，拉起大军就开始往前走。
　　“哥……你知道大红家住哪儿吗……”叔叔小声问道。
　　“这个……这个……你长了张嘴是干嘛的！你特么赶紧给我问啊！”老爸又开始恼羞成怒。
　　“我去问。”清安不声不响的朝着旁边一户人家走去。没一会儿，他就走了出来，伸手指了指那头牛，无奈的说：“让咱们跟它走……”
　　“……”

　　几个人轻手轻脚的和那头牛保持几米远的距离。没一会儿，那头牛往左一转，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老爸明显犹豫了，他一把把大军推了出去。
　　“你……你说……”
　　“好的。”大军带着清安和叔叔走在前面，老爸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一进院子，叔叔就看到了在蒜堆里忙的灰头土脸的大红。她整个人非常憔悴，瘦了不少。她低头只管拼命分拣大蒜，不远处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想来应该是大红的母亲。
　　叔叔喉咙有些发紧，他们这些自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虽然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但是也几乎没吃过什么苦。看到平日里特别爱干净的大红累的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道儿，大家心里都十分难受。
　　“大红！”大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老妈闻声茫然的抬起了头，她用了很长时间，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这三个男孩子，然后她伸着脖子侧着头看到了在三个人身后，已经有些眼泪婆娑的华子哥。
　　她一下子就哭了，紧接着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一把抱住了他们三个，然后激动得原地蹦跶了好多下。姥姥也被老妈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忙小跑过来。

　　“阿姨您好，我们三个，啊不，我们四个都是李向红的同学，我们班主任得知您家的困难，经我们父母同意，派我们几个过来帮忙。您可别嫌我们几个吃得多啊。哈哈哈。”大军说着便走上前去，握住了姥姥的手，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这……这咋好意思……”姥姥是个乡下妇女，平日里话就不多，这个时候更不知道该说点啥了。
　　“谢谢你们！如果是别人，我就让你们回家了，可是，是你们。你们来了，我是真的高兴！”老妈又哭又笑的，顺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眼泪混着她手上的泥巴，整张小脸儿顿时跟鬼画符似的。
　　大家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只有躲在后面的华子哥没有做声，他只是心疼的偷偷看着大红，心像针扎了一样疼。
　　大红偷偷瞥了一眼华子哥，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哪有什么班主任，哪来的什么学校。这根本就是他们几个私下撺掇出来的借口。骗骗她那乡下老妈子还成，骗她大红还着实太嫩。
　　“你们一定起了个大早，都还没吃饭呢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做！”不善言辞的姥姥只有这么一种方式表达她的感谢了。淳朴又可爱。

　　趁着姥姥回屋做饭的时候，老爸偷偷的往老妈手里塞了个崭新的花手绢儿，然后伸手轻轻弹掉了她头发上的一根枯草。
　　这一次老妈没有把手绢儿丢在地上，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她对着老爸娇俏的说了句：“这一次，我记在心里了。”然后一路“咯咯”笑着回了屋。
　　其他三个人，六只眼，如一排刺眼的探照灯，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华子哥。华子哥一回头看到这么个场面，吓得直捂心口。然后就又恼羞成怒的暴跳起来，给他们三个一人一记结实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