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18、今生缘，来世续

　　1986年3月21日，春分，刚满十八周岁的清安被判死刑立即执行，上诉被驳回。
　　自这天之后，北半球各地昼渐长夜渐短，南半球各地夜渐长昼渐短。
　　自这天之后，我国大部分地区将进入明媚的春季，莺飞草长，杨柳依依。
　　而在东北那片黑土地上，在松花江畔的那座城市里，寒风依然刺骨，黑夜仍旧漫长。

　　清卫国几乎不眠不休的四处奔走，想方设法的求人托关系上诉。他不敢奢求轻判，只求能够给他这唯一的儿子求条活路。
　　可终究，一切皆是枉然。

　　据说，清卫国接到判决书的那一天，一个人坐在松花江畔发了一天的呆。然后他就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自那天后再没人见过他掉一滴眼泪，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做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结结实实的一跤，让叔叔又回到病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了解到他已经从旁人口中听到了真相，反倒让他身边的人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装腔作势的瞒着他了。

　　直到三月底他出院之前，亚杰才来看他，一直默默地站在病房外面，不时偷看一眼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尸体的叔叔，犹豫不决。
　　“你进来吧。”叔叔扭过头去对着门外的亚杰轻声说道。
　　亚杰整个人抖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就流着泪走到叔叔床边。叔叔打量了下她，万幸她只是右手手腕有些轻微的擦伤，还扎着纱布。只是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张俏脸变得蜡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叔叔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说话。亚杰只顾着不停地哭着，情绪越来越激动。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说着，她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趴在叔叔手臂上嚎啕大哭。
　　病房里的大爷大妈一见亚杰这个小丫头哭的楚楚可怜的，也都默默闭上了嘴没有出口成脏。
　　叔叔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轻轻拍着亚杰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他不会怪你的。”
　　亚杰抬起头来一看到叔叔那双如同爬满藤蔓，满是结痂的伤口的手，眼泪扑簌簌的流的更加汹涌。
　　“东子，他，被判了……死刑……”亚杰艰难的说出了叔叔最不愿听到的结果。
　　亚杰的眼泪浸湿了叔叔的衣袖，可他当时却没有任何感觉和反应，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好像亚杰说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一旦发生了超出人体可以承受的打击和伤害，人体是会启动自我保护功能的。

　　亚杰哭了个把小时，直到奶奶来送饭，她才慌慌张张的擦干眼泪，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急匆匆走开了。奶奶看到病床上如同一具尸体的小儿子，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东子，吃饭了。”奶奶只能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打开饭盒，猪肉酸菜炖粉条，热乎乎的东北白米饭。
　　叔叔闻到饭菜香，像只饿狠了的野狗，腾的坐起来，抢过饭盒，拼命把米饭和大块大块的猪肉往嘴里塞，直到嘴巴里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他艰难的咀嚼着，抬起头来，麻木的看着奶奶，说：“好吃。”
　　奶奶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赶忙转身走开了。
　　这时，叔叔突然觉得心里的一根弦“叮”的一声，断开了。
　　他拼命的嚼着吞咽着嘴巴里的饭菜，然后就感觉到有液体一滴一滴，滴到了他的手上，他疑惑的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当天，在叔叔的坚持下，奶奶提前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奶奶赶着回家帮他收拾房间准备饭菜，爷爷和老爸早早的就帮他收拾好了行李，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出了医院。

　　那一天的阳光异常刺眼。叔叔一走出室外，便忍不住伸手遮住了眼睛。外面的冰雪已经消融，风已经是春天的味道了。
　　等到目光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他抬起头来望着那空旷湛蓝的天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无情的何止是月亮，这世间万物，都无情得让人心惊……

　　医院离家并不远，爷爷和老爸决定让叔叔好好透透气，一路走回去。
　　路上，叔叔皱着眉头不断打量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突然就觉得天空蓝的油腻腻的，阳光亮的白惨惨的，地上化成了水的雪和泥巴和在一起好像一滩稀屎，路上的行人们面无表情行色匆匆，还没有发芽的光秃秃的树枝一片死寂，头顶时不时飞过几只麻雀，发出恼人的叫声。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在叔叔眼里，此刻却变得说不出的厌恶和肮脏。
　　他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用力的甩开扶着他的爷爷和老爸，执拗的独自走开。
　　刚走进那条胡同，叔叔突然停下，他的脚步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了。
　　爷爷和老爸赶上来看到叔叔失神落魄的样子，也都心里了然。爷爷一声长叹一个人走了进去。老爸伸手搂住叔叔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带着他，一步一步，艰难的往胡同里走。

　　叔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胡同里的，等回过神来，他们刚好走到清安家门口，门上挂了一把大锁，门外的地上被人恶意的堆满垃圾，恶臭难挡。
　　叔叔鬼使神差的蹲下去打算清理垃圾。老爸一把拽住他，兄弟俩僵持了一会儿。老爸叹了口气蹲下去和叔叔一起清理起来。
　　没过一会儿，清安家门口就又如同过去一样纤尘不染了。

　　叔叔望着那个上了锁的大门怔怔发呆，恍惚中，他好像看到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头发有些蓬乱，睡眼惺忪，身披一件巨大羽绒服的漂亮少年突然出现在门口，四处张望着，他的视线不断从叔叔身上扫过，却好像看不到他一样，困惑的抓了抓头，转身回去又把大门关了起来。
　　叔叔突然像中邪了一样，发出一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叫喊：“清安！别走！”然后他冲着那扇从外面被锁住的大门不停地撞着。
　　“哐啷！哐啷！”
　　一声声冰冷的撞击声在胡同里回荡着。
　　老爸赶紧过去把叔叔拉开，强行他把拖回家里反锁在房间里。叔叔在房间里闹腾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爷爷奶奶和老爸坐在外面沉默着，爷爷和老爸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奶奶只是无声的流泪。

　　到了晚饭时间，奶奶轻手轻脚推开叔叔的房门，发现叔叔躺在炕上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
　　“吃饭了。”奶奶轻轻喊了一句。
　　叔叔没有任何反应。这时胡同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大门打开的“吱嘎”声。叔叔从炕上弹起，一把推开奶奶，箭一样冲出家门。

　　清卫国看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叔叔，深深的看了叔叔一眼，没有说话。清卫国的视线往叔叔身后移动了下，他对着站在叔叔后面一脸焦虑的奶奶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回屋去。
　　然后，他没有看叔叔，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开门，丢了句“进来吧”就闪进了院子里。叔叔快速的跟了进去。一进院子，叔叔就呆住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紧接着进了屋里，也是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旧家具。电视机，录音机都不见了。
　　清卫国和叔叔面对面坐下，他面无表情的说：“都卖了，为了上诉。”
　　叔叔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这个人比他更有资格发狂或者愤怒，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甚至还去厨房里烧了壶热水，一边递给他一杯开水，一边说道：“你这才出院，要小心身体。”
　　叔叔感觉身体的某个开关被这一句话猛得打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强烈的情绪把他吞没。
　　愤怒，绝望，悲伤，困惑，悔恨……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发闷。他低下头去，泪水一滴滴，滴进了手中的水杯里。
　　“你应该也知道了，事已至此。”清卫国说着点了根烟。他以前从不抽烟。
　　这时叔叔才留意到地上的一堆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子和清卫国瘦到塌陷的脸颊。他的两只眼睛好像是陷在两个洞里的黑玻璃球，干巴巴的没有丝毫活人气息。

　　叔叔问道：“能给我一根吗？”
　　清卫国机械的递过来一根烟，“啪”，给他点着了火。
　　第一口，叔叔被呛了一下，胸口被震得生疼。然后第二口第三口，他就觉得整个人晕晕的，眼前很快就弥漫了一阵烟气。
　　那烟如鬼似魅，隔着烟，叔叔看到清卫国的眼里好像有泪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就又是一片死寂。

　　“你要是想见他，过几天你听到警笛声到街上去就能看到了。你和清安之间的事，我都知道。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也不在意了。以后你别来了，我不想看见你。”清卫国的声音忽近忽远，低沉又沙哑。
　　叔叔愣住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以前多次看到的游街画面，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那画面与清安联系在一起。
　　“非得用这么残酷的方式和他道别吗？”
　　叔叔也并没有对清卫国的冷言冷语感到难受。如果他一直都离得清安远远的，那么就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变态，是“二刈子”，就不会有人攻击一直安分守己的清安了。
　　自己其实间接的害了清安，亲手把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
　　可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因为他们之间有了爱情！
　　因为他们爱上了一个同性！
　　因为他们的与众不同，就要活该人人喊打！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见不得人！就要躲躲藏藏偷偷摸摸的过一辈子！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光明正大的牵手走在阳光下？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在大家的祝福中白头偕老？
　　世界那么大，为什么就容不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他们？
　　为什么清安那么倒霉，反抗一下就把人给杀了？
　　为什么社会上那群整天打架斗殴的人不会死？不会被判死刑？
　　该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老天偏要带走清安！！！！

　　叔叔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愤怒，越来越躁动。他恶狠狠的把快要燃尽的烟头丢在地上，伸脚使劲儿的碾了碾，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送清安最后一程。

　　“你走吧，我要睡了。”清卫国没有看叔叔，他仿佛已经有几年没有睡过觉了，和衣倒在床上很快就呼吸均匀，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叔叔从清卫国家出来之后，外面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天色就跟一泡憋了一宿的晨尿似的，泛着浑浊的老黄色，让人看了不由得生出一股子烦闷来。

　　从那以后，叔叔就整天躺在炕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目光如炬，始终燃烧着让人不解的愤怒的火焰。那火焰像是燃烧着他的魂魄，发出阵阵青光。
　　从那以后，叔叔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从那以后，叔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成了一把骨头，一张本就不大的小脸瘦的好像只剩下那对目光灼灼，发出森森鬼气的大眼睛。

　　出院后，叔叔并没有立即返回学校，奶奶给他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在家休养，一来担心他的身体，二来担心他冲动干傻事，在家里好歹能盯着点儿。
　　期间大红和亚杰都来看望过他，坐在他房间里喋喋不休的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儿，见缝插针的试着安慰几句，想让他明白一切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可叔叔还是只顾着抽烟，对她们的话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1986年4月5日，清明节当天，一大早，一声刺耳的警笛声把叔叔从炕上拽了起来。叔叔快速的换上崭新的白衬衫，洗了把脸。然后他不顾爷爷奶奶的阻拦，像只野狗般狼狈的冲到街上，身后紧紧跟着华子，大红，还有已哭成泪人的亚杰。

　　“既然我活在一个这么操蛋的世界，既然老天爷非要让我用这种方式为你送别，那我就偏要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我操他妈的世界！我操他妈的1986！”

　　叔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拼命的瞪大眼睛，好像只要自己露出了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悲伤，自己就被那个时代打败了。

　　街上的人群一如往常，不痛不痒的看着热闹，乌央乌央的像一群黑漆漆的不断涌动着的蚂蚁。
　　华子，大红，叔叔，亚杰被人群不断的来回推搡着，一辆又一辆卡车在他们眼前缓缓开过。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叔叔狂乱的自言自语，不住念叨。

　　终于，载着清安的卡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叔叔他们开来。
　　每辆卡车前面都有警车鸣笛开道，还有警察维护秩序，不让人群靠近。大家只能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远远的围观。
　　卡车越来越近，清安的身影渐渐清晰。叔叔只觉得心脏快要跳了出来，整个人越来越冷，不住的发抖。

　　叔叔混迹在人群中，望着远处卡车上的那个形容枯槁的人影——脸颊塌陷，双目无神，头发蓬乱，发丝脏兮兮的粘连在一起。
　　那个人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珠，好像在看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身上穿了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旧衣服，松松垮垮的罩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瘦削的肩膀上挂着一块硕大的木牌，上面用粗糙的黑色大字写着“杀人犯，清安”。
　　清安两个字上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黑X。

　　叔叔攥紧了双拳，卯足了劲儿的吼了一声：“清安！”
　　那声音居然透过刺耳的警笛声，喧闹的人声，飘到了清安耳中。他怔了一下，缓缓的转过头来，浑浊的眼里突然有了光亮，很快，他就看到了人群中目光灼灼的叔叔。

　　清安整个人，开始不住的发抖，泪光闪烁。
　　卡车还在缓缓前进，叔叔一边和清安对视着，一边死命的推搡着身前的人，好让自己和清安同步前进。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努力的咧嘴对着清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高高的昂起头来，望着车上恢复了活人神色的清安，不服输的吼道：
　　“不要怕！别哭！下辈子！我陪你吃辣！”

　　叔叔始终微笑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清安立刻就懂了叔叔的心思，他也艰难的咧开干巴巴的毫无血色的嘴，冲着叔叔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
　　那个笑，一直照亮了叔叔的余生。

　　清安好像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对着叔叔摆了个“永别啦”的口型，就此，和叔叔阴阳相隔。
　　卡车突然加速，清安一直扭过头去隔着人群，隔着生死，和叔叔对望着。
　　两个人始终微笑着，那是他们对于时代，对于命运，最后的反抗。

　　游街结束后，清安被押赴刑场行刑，一枪毙命。
　　当晚，十字路口燃起了一撮撮给死人送去的纸钱，黑色的余烬随着呜咽的北风，飘到了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黑色的大雪，纷纷扬扬，无止无休。
　　叔叔茫然的走在黑色的雪中，从此，他不再相信鬼神。
　　当晚，叔叔到家里之后，发起了高烧，整整烧了一个礼拜。

　　行刑前，清安没有申请过会见任何人，也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清安在狱中短暂的时间里，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只言片语。
　　他可能想让大家就此忘了他吧，清清白白的降生到那个残酷的时代，最后再无声无息的离开。
　　其实清安哪怕自私一点点，让大家偶尔记得他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