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16、留不住，春又空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他们见到了久违的大红。
　　隔着人群，大红热情的朝大家挥手，从人群中拼命挤到亚杰面前。一个多月未见，大红清瘦了不少。
　　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问道：“亚文呢？”
　　亚杰眼睛突然就红了，说：“亚文去上海读技校了。毕业了也要留在那边。”
　　大红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搂过比她高半个头的亚杰，爽朗的说：“人各有志，再过一年多，咱们这些人说不定考到哪里去呢。”大红的豁达在某种程度上安慰了对于亚文突然离开而耿耿于怀的大伙儿们。

　　进入高二下学期，学习的节奏突然就快了起来，压力也随之而来。要强的大红更是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学习。大伙儿也只有在教室里才能看到闷头学习的大红。
　　奇怪的是，华子也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变得越发暴躁好斗，整天和他那群社会哥儿们混在一起，四处惹是生非。好在他们都还算机灵，虽然总是惹些小麻烦，但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流氓行为，“Yanda”的长鞭也未能伤及他们分毫。

　　一天放学后，叔叔，亚杰和清安还像往常一样窝在清安家里看电视。可气氛却莫名低沉。看着看着，亚杰突然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你们不觉得最近大红和华子哥他们两个很奇怪吗？难道……闹掰了？”
　　“你用不着这么小声吧？这儿就咱们三个。”叔叔也小声儿回道。
　　“我一背后说别人闲话，就忍不住要小声儿。”亚杰边说还边往四处打探。
　　清安盯着电视屏幕，突然插了一句：“他们两个分了。”
　　“啊！”叔叔和亚杰同时喊了出来，一脸吃惊的看着清安。
　　亚杰问：“你怎么知道的？”
　　清安理直气壮的答道：“我问的大红。”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电视屏幕里。
　　“你就……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问的大红，他俩是不是掰了？”
　　“是，不然怎么问？”清安一本正经的看了眼亚杰。
　　“这倒也是……那是因为什么啊？说分就分了？”
　　“这……她倒没说。”这下清安也答不出了。对于坚信一个人一生只爱一人的清安而言，他不能理解原本相爱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形同陌路，也只能在心里默默为他们惋惜。
　　“就我哥那个野人，能好几天，装几天好男人就觉得没意思了，我看啊，他那群哥儿们才是他这辈子的归宿！”叔叔想起大红那张朴素真诚的脸，又想了想他哥那吊儿郎当的流氓样儿，心里突然为大红感到不值。
　　“大红值得找一个更好的人。”叔叔心里从那时起就偷偷的种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其实叔叔也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觉得，我老爸于我老妈而言，并非良人。可缘分的奇妙又有谁能说得清呢，他们两个最终兜兜转转，竟然又走到了一起，组建家庭，结婚生子。
　　可在那时那刻，在老妈大红眼里，爱情已经成了一地的枯枝败叶，她只能埋头学习，因为她只要稍微空下来，就会想起那个笨嘴拙舌的愣头青来，想起他一次，心就会疼一次。

　　“哎……已经开始怀念大家一起追电视剧看的时候了……现在看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亚杰望着电视机的方向，视线越过了屏幕，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往大伙儿挤在这间屋子里看电视剧的情景。那个时候，大家总觉得清安家很小，好像总是有人坐不开，叽叽喳喳的吵着让旁边的人挪一挪；零食总是不够，无论清安准备多少，总是会被吃光。
　　可是现在，电视机里热热闹闹的，零食碗满满当当的，可是屋子空了，心也沉了。

　　“大家永远在一起该多少啊，我们永远住在这条胡同儿，谁也不离开谁。” 虽然叔叔每天嬉皮笑脸的，可是心里对于离别始终无法释怀。他开始惧怕起成长来。
　　亚杰说：“你说的是个不切实际的‘乐园’，我们都要读大学然后离开这里，以后也都会结婚生子，慢慢的我们就会有更重要的家人了。”
　　清安和叔叔沉默着，他们是无法结婚生子，无法过上普通生活的人，他们是人群中的异类，他们注定要走上一条，荆棘丛生的险路。

　　“啊！今天几号了？”
　　叔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狠狠的拍了下脑门儿。
　　亚杰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说：“我看看啊，好像是14号。”
　　“好险！”叔叔说完就一个劲儿的朝着清安使眼色。清安佯装生气，不理他。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一直记着，记着记着，就差点儿忘了……”叔叔赶忙过去拉清安的胳膊求饶，一脸讨好的笑。
　　这时亚杰好像也想起来了，原来今天是3月14日，清安的生日。

　　清安和别人的习惯不一样，他一直过阳历生日，所以他在2月14日送叔叔礼物，叔叔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生日礼物。
　　“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特大的室内冰场，比江边儿的好多了。我们要不要去试试？”亚杰提议道。
　　“好啊好啊，我也让你们见识见识，冰上王子的风采！”叔叔又开始吹些没边儿的牛皮。
　　“我……我不太会滑冰……”清安有些犹豫。
　　“我俩会啊，一起一起。现在天刚刚擦黑，冰场上正热闹，走走走，玩一会儿我们就偷偷溜回来。”亚杰边说边开始穿外套，很快就准备好了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他俩。
　　叔叔和清安一起耸了耸肩，就和亚杰一路小跑的冲到了那家传说中的室内冰场。

　　“老板！给我一双38码的冰刀，只要白色的啊，挑双干净点儿的。你俩脚多大码啊？冰刀得大一码。”那天冰场里热闹非凡，人挤人。亚杰满脸兴奋，从人群里拼命挤到柜台最前面，熟门熟路的租冰刀。
　　叔叔撇了撇嘴，盯着亚杰问道：“呦，你这哪是听说啊，我看你是没少来吧。”
　　既然被拆穿了，亚杰也就索性不装了，对着他们吐了吐舌头，隔着乌央乌央涌动的人群，扯着嗓门催促他们报鞋码。
　　“42码，44码。”
　　还没等叔叔开口，清安已经替他报好了。

　　叔叔一脸诧异的看着清安，清安居然连他多大码的脚都知道。叔叔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暖流，他看了眼身边的清安，心里突然觉得，一生是挺长的，可是如果一生中的每一天都是和清安一起度过，那好像一生就爱一个人，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叔叔一向快人快语，他转过头去趴在清安耳边把刚才想到的话都说给他听。
　　清安听着听着，耳朵就开始发红，他一把搂过叔叔肩膀，狠狠的把他揽进怀里。
　　叔叔吃了一惊，清安的手劲儿很大，像个大铁钳似的紧紧箍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亚杰正专心帮他们租冰刀，并没有留意背后他俩的小动作。

　　这时叔叔和清安附近的一些正等着租冰刀的人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他们。有的人露出吃惊的表情，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赶紧小声儿叫旁边的人一起看热闹。还有一些人皱着眉头好像吞了苍蝇一样，眼里射出两道嫌恶的视线。更多的人，则丢给他们一个反感的眼神就扭头走开。
　　人群中有一个一脸地痞像的人，左脸正中央长了一块挺大的黑痣，一根弯弯曲曲的黑色毛发，突兀的从那块黑土里滋长出来。那个人好像积攒了几世的仇怨一般，恶狠狠的盯着叔叔他俩。叔叔一看到那个人的眼神，被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逃避。也正是被这么一惊，叔叔才意识到他们刚才的举动有些过火，赶忙轻轻推了推清安。
　　哪知道此时，清安也正毫不示弱的恶狠狠的盯着那个地痞。清安的眼里燃起一团熊熊的怒火来，身体越发僵硬。
　　对面那个地痞也“腾”的站了起来，嘴一撇，朝着旁边射了一口浓痰。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
　　叔叔赶紧对着柜台前的亚杰高喊一声：“好了没啊？”然后就使劲的拽着清安跑了过去。
　　叔叔跑到柜台前又偷偷瞥了一眼那个地痞，只见他也被周围的朋友死命按住，嘀嘀咕咕不断劝着，应该也在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几个人很快就离开了冰场。
　　见状，叔叔这才安心，偷偷握了握清安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在意。
　　清安看了眼叔叔，视线里的怒火慢慢熄灭，恢复了平静。
　　这时亚杰终于租好了冰刀，三个人穿好冰刀就从人群里挤进了冰场。

　　亚杰就像一只燕子一样飞上了冰场，动作轻盈漂亮，很快就成了冰场上的焦点，周围围了不少年纪相仿的小伙子，都在一旁跃跃欲试的想与她并驾齐驱。
　　其实叔叔比亚杰滑的还好，但因为要照顾不太会滑的清安，叔叔一直陪着清安在冰场的边上，扶着围栏小范围滑动着。
　　叔叔和清安面对面站着，他扶着清安的双手，指导清安一步一步往前滑动，同时他自己往后慢慢倒退着滑。
　　清安有一步滑的有点急，整个人猛得失去了重心，晃了晃，就带着叔叔狠狠摔在冰面上。俩人接连摔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屁墩儿，清安的脸突然就红了。
　　试想一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结结实实的摔在冰场上，确实也挺惹人注目的。
　　叔叔一向脸皮厚，他嘻嘻哈哈的站了起来，大笑着拉起了清安，说道：“想不到你小子也有出丑的时候啊。”
　　叔叔怕清安再摔跤面子挂不住，就索性让他双手抱住他的腰，他再牢牢抓紧清安的手臂，让清安紧紧贴着他，和他一起慢慢滑动。
　　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滑的也越来越稳，嘴巴里飘出的白色哈气，交融在一起，又迅速的消失不见。
　　好在冰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玩的不亦乐乎，也就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俩了。

　　清安滑的越来越熟练，很快就可以和叔叔同步默契的滑动了。
　　两个人像跳交谊舞一样，不紧不慢的在冰场上自在的游走着。
　　滑着滑着，叔叔突然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大辣片。他用牙齿撕开包装，一大口就咬了半片下去，然后把另外一半递到了清安嘴边执意让他吃。清安先是愣了一下，见叔叔一脸坚持，也一大口吃了下去。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在冰场上缓慢的滑行着，嘴里塞得满满登登的大辣片，腮帮撑得圆鼓鼓的，不停地大嚼特嚼。
　　清安一边嚼一边笑，眼睛微微有些湿润；而叔叔则摆出一副悲壮的表情，被辣的龇牙咧嘴，鼻涕眼泪齐流，脸和脖子都红的发烫。

　　终于，叔叔一仰头，把那一大口好似毒药般的大辣片吞了下去，然后用袖子一把擦掉鼻涕和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着清安，郑重其事的说：“以后辣要一起吃，糖也要一起嚼！”话音刚落，他突然有些后悔，连忙补了句：”这大辣片真他妈辣……”
　　清安温柔的看着叔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叔叔突然有些愧疚的说：“对不起，我，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给你。你想要什么？等到明年我好好补偿你。我发誓，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忘了你的生日了。你最喜欢什么？你最想要什么？先给我透露透露。”
　　清安看着叔叔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大眼睛，凑到叔叔耳边说了句：“我最喜欢你的眼睛。我最想要你。”
　　叔叔的身体突然被这一句话撩拨得起了反应，他赶紧用尽全身力气绷住自己。然后他拼命转移注意力，指着冰场另一端大展身手的亚杰说：“你看看亚杰那德行，到哪里都得抢着当焦点。我看这大冰场都不够她嘚瑟的。”
　　叔叔视线四处躲闪，整张脸红得快要冒血，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清安见叔叔这么经不住调戏，就笑着往旁边的椅子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一副累坏了的样子，说：“我有点滑累了，我就坐这儿等你，你去亚杰那边滑吧。”叔叔看着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的清安，又看了看已经和一群人排成长龙滑得起劲儿的亚杰，一时技痒。
　　他倒退着往亚杰那边滑去，始终看着清安。
　　清安双手分别拄在大腿两侧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悠哉的样子。他见叔叔正看着他，就冲着叔叔摆了摆手，对着他摆了个：“去吧。”的口型。
　　叔叔突然有些得意，他左看右看发现没人注意，就冲着清安来了个大大的飞吻。
　　清安默默的看着他，咧开嘴给了叔叔一个明媚的笑。
　　叔叔突然想起了前年盛夏里，在那个金灿灿的夕阳中，清安的那个灿烂的笑容。
　　一想到往后余生，他时不时就可以看到这个笑容，叔叔就忍不住嘚瑟起来，一个转身就夸张的一边旋转一边往亚杰那边滑去。

　　叔叔很快就和亚杰以及周围一群同龄人玩的大汗淋漓。
　　那一天的叔叔第一次意识了自己想和清安一生一世相守下去的心意和决心。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儿，说不出的快活。于是，他很快就成了人群中玩的最疯狂的一个。叔叔身上那种极具感染力的快乐也迅速带动了身边的一大群人。
　　不知不觉，大家就都陷入了忘我享乐的境界，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只知道在这一刻，他们是快乐而幸福的。

　　“啊！杀人啦！”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冰场上一派欢乐的气氛，也如同一记打在人群中的闷棍，将大家从沉醉中砸醒。
　　紧接着，开始有人哭号起来，尖叫声混杂着哭号声，像是癌细胞一样，在人群中快速的扩散，一阵紧张不安的情绪蔓延开来，乌泱泱的人群开始往冰场门口涌动。
　　叔叔和亚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两个人很快就被人群冲散。叔叔拼命想往清安所在的地方挤，可是他已经不知不觉离清安很远了，而且好像越往那边人越多，越密集，喊叫声越明显。
　　叔叔隐隐有些不安。

　　“不会的，没事的，没事的。”叔叔拼命安慰自己，应该是因为清安坐的地方离出口近，所以大家才都往那边挤，他得赶紧找到清安离开这里。
　　可是无论他怎么挣扎，身边都围满了一脸慌张不断尖叫着的陌生人。他干脆也学着大家，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用胳膊肘用力推开身边的人。
　　就这么推推搡搡的，在谩骂，尖叫，惊慌失措中，叔叔也开始不安的大声喊着清安和亚杰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冰场外响起了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
　　那笛声像是催命的魔咒，一声声的钻进叔叔的耳朵。

　　叔叔心急如焚，他顺势跳上冰场边的椅子上，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他终于看到了呆呆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手握冰刀的清安。清安面前的冰面上，仰卧着一个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人。
　　那个人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还在不断淌血，一侧的脸上有一个黑痣。人群自动的把清安所在的地方避开了。
　　那一刻，清安好像是一个被玻璃罩在水晶球里的蜡像，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一动不动。

　　“清安！！！！！！！！！！！！！”
　　叔叔隔着人群凄厉的大吼了一声。
　　可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警笛声、人群中不断爆发出的尖叫声所淹没。
　　清安没有看他，他只是失神的望着自己握着冰刀的手。
　　“清安！”
　　叔叔迅速脱下了脚上的冰刀，光脚踩在人群的肩膀上不顾一切的往清安的方向奔去。被踩的人吃痛后就一齐伸手把叔叔拽了下去，叔叔重重的摔在冰面上。而他身边还不断有人往出口涌动，光着脚的，穿着冰刀的，只穿了一只鞋的人到处都是。

　　叔叔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踏过，不知道自己被冰刀划了多少道口子。他只觉得呼吸困难，有种岔气的疼痛感。
　　“清安！”
　　叔叔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一声声凄厉的呼喊着。
　　这时人群中有一双手用力的抓着叔叔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起来。靠着要冲到清安身边的执念，叔叔愣是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他顾不上看那个拉他起来的人，也顾不得胸腔内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一边大声吼着清安的名字一边粗暴的要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
　　“清安！”
　　而那个拉他起来的手也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的死命拽着他。已经红了眼的叔叔反倒生出一股子蛮力来，他一把甩开那只手，像只暴怒的野兽般吼叫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清安！”

　　等到叔叔终于冲出了人群，等待他的，是几个身穿警服的公安，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公安带走的清安的背影。
　　他嘶哑着喉咙拼命的哭喊，死命的叫着清安的名字，但是清安始终没有回头。

　　“清安！！！！！！！！你给我回来！！！！！！！！！！！”
　　叔叔突然口里一阵腥甜，眼前一黑，胸中有股烦闷的感觉，当场，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