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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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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时间,他无法一直保持清醒,只能无可奈何的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中书舍人许长悠坐在床侧的一张梨花木屏背椅上,正定定瞧着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是你!?”苏乔预想到过许多人,却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人。
许长悠这才回过神来。原本看他醒了,还有几分欢喜。听见这话后,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顿了顿,才道:
“你醒了,先喝口茶。”说罢,就起身要去倒茶。
苏乔却没接他的话茬,起身追问道:
“我为何会在你家?现在什么时辰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许长悠也没急着回答。像是没听见似的,他只是自顾自的给苏乔倒茶,斟满一杯递过去后,见他并不伸手来接。
才默默将茶杯放下,他不看苏乔,只是道:
“这是六安瓜片,你原先很爱喝的。”
面对他的温言细语,苏乔却越发戒备,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起来:
“回答我!我为何会在这里。”
许长悠默默看了他半晌,像是有些无奈,最后才道:
“没有为何。昨夜你在路边睡着,像是喝醉了。我正巧看见,害怕你睡在外面会有危险,便将你带回家了。”
“路边?”苏乔越发觉得诡异,猛地抬头看向许长悠,却见他双目澄澈清明,更是丝毫不惧与他对视,似乎并没有说谎的意思。
可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
“我昨晚明明在孙家。怎么会睡在路边?”
“孙家?”许长悠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也蹙紧了眉头。片刻才迟疑的道:
“你昨晚分明宿在烟柳巷口,而且……”他似乎难以启齿,见苏乔一瞬不瞬盯着他,才艰难的说出后面的话:
“衣衫不整。”
“!!!”啥玩意?苏乔听见最后几个字,忍不住蹙眉,一低头——
果然看见身上穿着的并不是自己昨日的衣衫。而是极为简单粗制的青灰色禅衣,且不大合身,明显是眼前这位许舍人的衣物。
那么昨晚的感受不是他的错觉!
那人的确脱了他的衣衫,也的确盯着他看了许久!
只是那人,究竟是谁!?
不是眼前的许舍人!
也不是孙志韶,更不像二皇子。
那么,还有谁呢?
苏乔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倒是许长悠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有点儿不担忧。
沉默了一会,终究是忍不住,期期艾艾的问他:
“小乔,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
“是在谢家,过得不开心?”
“啥?”
苏乔本来还在想着事情,听见这句话后,陡然回过神来,差点呛着。咳嗽了好几声,才反问道:
“何出此言?”
“没什么。”许长悠定定盯了他一会,却欲言又止,苏乔也没心思去追究。
反而是看着许长悠,突然想起一桩事,直接问他:
“昨晚,你说你是在烟柳巷口捡到了我?”
“不错。”
“那你为何不直接将我送回谢府?”按照正常逻辑来看,若说是捡到了酒醉的朋友,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将他送回家么?为何还要将他带回自己家中来?
且不说照顾酒鬼有诸多麻烦,就算是考虑到他已经成亲,家中还有“娘子”在等。许长悠也不应该将他直接带回家,而是应该直接送回谢府才对。
偏他这一句质问也不知道触动了许长悠哪根敏感的神经,只见他一张俊脸倏沉,几乎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你这话是何意?在怀疑我?”
“我就是要问个清楚。”面对他的质问,苏乔丝毫不虚,平静的回话。却似乎让他越发难受,他猛地将方才搁在桌边的茶,一饮而尽。
茶沫子发苦涩味道似乎唤醒了一点他的理智,即便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却到底没有口不择言。反而只是逻辑清晰的同他解释:
“我不过是以为你在谢家过得不开心,才出来喝酒。”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苏乔紧追不舍的追问。
他也直接回答:
“你原先就爱这样,一有不顺,就会去烟柳巷喝酒,烂醉如泥也不肯回去。只是过去你身边好歹总有人跟着,多少能照看一二。偏偏昨日,没人跟着,我又见你倒在那种地方,担心你出事,才将你带回来。看来,是我多事了。”
苏乔哪里会听不出他貌似平静语气下的指责,但想了想,这件事人家的确是救了他,算起来,是对他有恩。
所以也勉强保持着礼貌,对他一抱拳,道:
“是我误会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一声。”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却猛地被许长悠抓住:“等等!”
许长悠握紧了他的胳膊,力气用得很大,像是极力忍耐着,却已然忍到了极致。
即便在极力克制,也依旧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小乔,我俩之间就非得这样生疏么!?”
苏乔蹙紧了眉头,对于许长悠这句含嗔带怨的问话,异常不适。
他不明白,纵然自己这具原身过去和许长悠之间有些扯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联系。
可许长悠,当初对原主的纠缠分明也是不愿不快的。最后更是直接拒绝了,说明并不是断袖,也不喜欢原身。
可为何这几次见面,却每每摆出一副追忆往事,仿佛是自己被负心薄情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上次宫宴,见到了他的真面目,又看他如今对他不屑一顾,才重又惦记上。
若真是如此,不就是典型的“贱骨头”的心理么?
苏乔能明白,却很是无法理解。
所以他也没客气,甩开许长悠的手后,就冷淡道:
“那许舍人觉得,我俩之间,应当如何相处?”
许长悠似乎被他这句话说得怔住,好半晌,才仿佛自嘲的失笑道:
“是我失态,总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小乔,却忘了,早就物是人非。”
“……”
“但昨晚,我的确是看见你在大街上睡着,以为你在丞相府过得不好,所以才未将你送回相府。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并无坏心,这一点,还望小乔你,不要误会。”
这话说得倒是诚恳,苏乔知道他并非说假。想了想,人家的确是一片好心。
就算没有第一时间将他送回丞相府,但也的确是救了他一命。所以,他同样也收敛了刚才的语气,郑重道谢道:
“这份恩情,苏乔铭记。所以我刚才的话,也不是气话,更不是客套——”他将怀中一枚玉佩取下来,递给他:
“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身后许长悠抚摸着玉佩,脸色却变幻莫定。
告别了许长悠,苏乔一刻不敢耽误的赶回丞相府。
如今天已经大亮,他一夜未归,也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着急。
好在,许长悠家离谢府并不算远。他一路快马加鞭,大约两盏茶的时间,便回到谢府。
奇怪的是,素来闲杂人等不能靠近的丞相府旁竟是围了不少侍卫。看装扮模样,像是大内禁军,将整个谢府围的水泄不通。
不仅如此,谢府大门更是紧闭,似乎也预兆了一种不祥的气息。
苏乔心陡然一沉,急忙下马往门口赶去。
才靠近,守在门口侍卫就拔刀,齐刷刷的一片响,听着杀气十足,越发让整个谢府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中,显得尤为压迫诡异。
“我是苏乔,谢家大小姐的夫婿。”苏乔赶紧自报家门,果然守门的侍卫有几分迟疑,很快就请来主事之人。
那人苏乔瞧着颇为眼熟,似乎以前在皇帝身边见过几次。
他也果然认识苏乔,示意手下开门,放苏乔进去。
进了大门,内宅的小门却依旧紧锁。
四周空无一人,充斥着祸事来临之前的平静。
苏乔敲响内宅的门,良久之后,才有门房前来应门。却只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从内至外,觑着眼睛窥探——
像是害怕外面的人有什么问题,只能这样隐蔽小心的行事。
但门房看见他后明显惊喜,手忙脚乱给他开门:
“姑爷,你可算回来了!”同时,向里头汇报:
“姑爷回来了!”
紧接着,苏乔就听见本来还安静的内宅顿时喧嚣起来,像是静默的死水突然扔下了一颗石子,搅动了这死寂的气氛。
杂乱的脚步声中,一个人的步伐显得尤为急促。苏乔原以为是谢昭,闪身进门,抬头一看,却是池良。
小幺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埋在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公子,你去哪了呀!?怎么才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大小姐了?”
“夫人他、他……”池良哭得打嗝,一句话颠三倒四说不明白。苏乔急得肝疼,正要问大小姐究竟怎么了?
却猛地听见一声熟悉的斥责:
“谁放他进来的?”
苏乔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说话的竟是谢不晦。
从来衣冠楚楚的谢丞相此时却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盯着苏乔的眼神更尤为不善,与他平素对苏乔的慈和温情,天差地别。
“外祖。”苏乔心中越发狐疑,先起身行礼,原以为就算谢不晦现在不知何故,对他颇有成见。
但按照一贯的做派,不至于这点子面上敷衍功夫都不做。但事实上谢不晦却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只冷冷道:
“你还回来做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说罢,便示意仆从将他赶出去,转身要回屋里。
苏乔越发一头雾水:“等等,外祖。究竟怎么了?您和我说清楚啊。大小姐呢?他去哪了……”
苏乔的追问没得到任何回应,眼看着谢不晦就要进屋。苏乔也顾不得这么多,急急上前想拦住他。却猛地听见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宣报:
“圣旨到——”
这一声圣旨,阻拦了谢不晦进屋的步伐。他脸色越发难看,却收敛了神情,准备接旨。
不过须臾之间,一身宫服的宣旨太监带着密封的圣旨而来,脸色是难得一见的严肃刻板。
苏乔瞧着他颇眼熟,竟是皇帝身边经常伺候的大太监周贻海。
这种大人物带来的旨意通常都是大福或者大祸,而一般从他脸上的神情就能窥探出一二。
苏乔瞧着他这样的神情,总觉得十有八九,是祸非福。
而周贻海到了之后,也不急着宣旨。反而看向谢不晦,询问:
“谢大人,柔嘉郡主了?这圣旨,可是宣给他的。”
柔嘉郡主是谢昭的封号。周贻海既讲的如此明白,谢昭总得现身。
果然,片刻之后。
屋内便施施然的走出一个身影。
大小姐还穿着昨日的那身正红色衣裳,华贵精致的蜀锦缎,却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有些落拓和狼狈。
苏乔见着他,原还挺高兴。
但谢昭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只冷淡的行礼,准备迎旨。
周贻海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柔嘉郡主谢氏,妇行有亏,骄纵无礼,夜闯孙府,惊扰圣驾。朕念其初犯,褫夺封号,加以申斥,惩其在家禁足思过,望尔今后诚心悔过,钦此!”
“臣女接旨。”
苏乔从未见过皇帝对谢昭用词如此不客气。
妇行有亏,骄纵无礼。
这已然是很严重的指责!
可谢昭却似乎早有预料,平静的行礼接旨,脸上的神情甚至不动分毫。
倒是谢不晦满面笑容,不失礼数的按照惯例,亲自上前将一包银子塞入周贻海的手心里:
“有劳公公。”
“谢相客气了。”周贻海笑着接过了银子。
转眼看向旁边冰山美人杵着似的谢昭,又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温声出言宽慰:
“郡主不必忧心。您昨日那样的行事,陛下也很难办,总得做做样子,略加惩处。来之前,陛下就吩咐过老奴,让您放宽心,在家好好思过。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谢昭神情依旧淡淡的,哪怕听见周贻海说了圣上的亲自吩咐,也没露出什么高兴的模样。
反而是谢不晦礼数周全,替谢昭出言宽谢:
“公公有心,谢某和昭儿都记在心中。屋内备了热茶,公公喝一盅再走。”说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贻海也看出了谢昭不想和他多说,便顺坡下驴,拱手行礼,同谢不晦一起进了内堂。
等他们走后,苏乔才看向谢昭。他已经从方才的圣旨,以及周贻海的对话中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全貌。
他此时也顾不上人多口杂,急急上前问谢昭:
“你昨日为了我,去大闹了孙府?”
谢昭听见他说话,这才回头看向他。
神情依旧淡淡的,甚至还有几分厌倦。他没回答他,也没点头或者摇头,就是平静至极的盯着他的双眼。
苏乔却已然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过来:
“因为你去大闹了孙府,惊动圣驾,所以圣上怪你。”
“不重要了。”
“不是,昨晚我本来想早些回来的。但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叫我去前院喝酒。我不敢违旨,去了也只喝了一杯酒,后来便一直是喝茶。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茶有问题,我竟醉了。再醒来,就是在许长悠家,他说是在烟柳巷中捡到了我!这事一定有古怪,也一定和孙家有关,只要我们追……”
苏乔解释的颇为焦急,谢昭却猛地开口打断他:
“我说,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定是孙家人搞的鬼。我亲自去和圣上说明。圣上圣明,定能说得清楚。”
“……”
“大小姐?”
兴许是因为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谢昭神情有所松动。他深吸一口气,才道:
“那我问你,你昨晚,上哪去了?是一直待在孙家吗?”
“不是,我最开始在孙家。后来不知怎么被迷晕了,再醒来,就不在孙家了。但是昨晚肯定有问题,我明明只喝了一杯酒,后来一直喝的是茶。却莫名其妙会意识不清。我还感觉到,有人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脱了我的衣裳……”
“你说什么!?”谢昭面上平静的神色终于被打碎。因为苏乔这句话,他猛地上前,目光如炬地死死盯着他,才注意到他这身明显不合身的男人衣裳,表情越发难看:
“他对你做了什么?还有,你昨晚和谁待在一起!?”
“只是脱了我的衣裳,倒是没做什么。”苏乔说完这句话后,谢昭明显松了口气,可下一句又让他陷入更深的泥沼: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我出去的。但我今早醒来,是在许长悠家中,他说昨晚在烟柳巷捡到我……”
“你说你今早醒来,在谁家中?”
“许长悠。”
这三个字说完以后,谢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谢昭意识到四周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围起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他已经,成了网中人。
从苏乔给孙府办寿宴开始,这场局就已经布下。
昨晚,他们没有想对苏乔做什么,也不会做什么。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他担心苏乔出事,夜闯孙府,和二皇子发生冲突。
或者,更极致一点,让他直接失手,杀了二皇子。
这场局,不是针对他,更不是针对苏乔。
而是要针对整个谢家,整个士族。
而苏乔懵懂无知,被他牵累。
甚至,可能陷入更大的危机。
不行,不能让他被牵累进来。
要趁着这个机会,让他远离,这个是非中心。
想通这一点后,他便就势装出一副冷淡的神情。
淡淡四个字,甚为嘲讽讥诮:
“果、然、如、此。”
苏乔观他神情,果然以为他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在那里。我昨晚是在孙府突然失去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许舍人家中。他说是在烟柳巷捡到了我,所以这其中明显有问题!我们只需要……”
“够了!”可面对这么重要的信息,谢昭却明显不愿再听:
“我不想再听你说谎。”
“什么意思?”苏乔似乎被他这句话砸懵了,怔怔望着他,一副恍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昨夜,你的确在孙府喝醉了酒,也的确在孙府歇息了。但是,你只歇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酒醒,从孙府告辞。”
“不可能!我从昨夜在孙府昏迷后,一直到了今早才彻底清醒,中间一直没有醒来,也没有意识!这点我自己就可以证明。”
“但是昨夜,圣上、孙贵妃、二皇子、三皇子,孙府一大家子人,都看见你清醒告辞。你要去同圣上禀明,他们一大群人亲眼看见的,都是假的么!?”
“怎么可能?”
苏乔简直不敢置信。
他昨夜明明就一直昏迷,没有意识。怎么可能酒醒同皇帝和孙家人告辞?这明显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有人假冒了他,故意演得一出戏?
易容之术?
苏乔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谢昭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中就只剩下冰冷一片:
“我原也以为不可能,原也以为定是他们诓我、哄我。所以我带着人去孙府大闹,不顾圣驾在此,也要讨个说法。却不想,原来你是去见你的老情人去了!”
这句话太过诛心,砸的苏乔头晕眼花。他不知所措的看向谢昭,一时间甚至有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以至于问了句废话:
“什么老情人?”
谢昭似乎觉得他这话说得可笑至极,声音晦涩,眼神却分外复杂。说出来的话都是一字一顿:
“你当我不知道?你与许长悠,早在我们婚嫁之前就有私情!”
“……所以,你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
“你……”
“别说了。”谢昭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这一次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
“你既如今还对许长悠念念不忘,我便成全了你!”
“……”
“我们就此和离,明日我便将和离书交予你,你签字吧。”
“什么!?”
可大小姐却再不理会他,冷冷丢下这一句话后,便进了内堂。
留他一人,独站此处。
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