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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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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还在烧。
我没有添柴,也没有拨弄,任它自己燃着。木炭在炉膛里噼啪轻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像夏夜飞散的萤火,转瞬即灭。锅里的米粥早已见底,只剩一层焦黄的米糊贴在锅底,散发出微苦的香气。我坐在炉边,一动未动,从清晨守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
我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不归来的人。
等一个我曾亲手推开,却又在心底反复呼唤的影子。
屋外,风声时而急促,时而停歇,像在模仿脚步声。我数着每一次风过屋檐的声响,试图分辨其中是否夹杂着真实的脚步。可每一次,都是风。每一次,都只是风。
我开始怀疑,那夜的访客,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他只是我孤独中幻化出的投影,是我在黑暗里为自己虚构的一个“他人”,好让我有理由去痛苦、去挣扎、去感觉——我还活着。
可脚印呢?那串从门扉直通里屋的湿痕呢?它们不会说谎。泥土不会说谎。记忆或许会扭曲,但大地会记住每一步的重量。
火光摇曳,映在墙上,像无数只舞动的手。我盯着那光影,忽然看见一个画面:他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望着那扇被我关上的门。他没有砸门,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然后,他起身,转身,走进风雨。而我,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始终没有开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拒绝的不是他。
我拒绝的,是那个还愿意相信“他人”的自己。
火苗忽然一跳。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不是风。
不是幻觉。
是脚步声。
真实的、迟缓的、踩在湿土上的脚步声,正从屋外的坡道上,一步一步,朝木屋走来。
我猛地站起,炉火的光映亮我满是倦容的脸。我的心跳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我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它依旧静止,可我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没有敲门。
没有说话。
只有一道影子,从门缝下缓缓渗入,像一滴墨,落在地上,缓缓扩张。
我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那颗早已习惯沉寂的心,正剧烈地跳动着,像要挣脱束缚,奔向门外那个未知的身影。
“你……”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了?”
门,轻轻被推开了。
火光骤然摇晃,映出一个轮廓。
他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外衫破旧,右脚微跛。脸上沾满泥污与胡茬,双眼深陷,却在火光下,闪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否还是那个曾将他拒之门外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
“粥……凉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笑,又像是一叹。
他缓缓走进屋,带进一股山野的寒气与湿土的气息。他在炉边坐下,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口空锅,又抬头看我,声音沙哑:“你……为什么留着火?”
我看着他,看着这双曾被我拒绝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因为……我不想再活在黑暗里了。”
火光中,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炉沿上,与我的手,只隔一寸。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炉火,烧得更旺了。
烬余的火种,终于,点燃了两颗曾以为早已熄灭的心。
他后来告诉我,那夜我关门之后,他并未立刻离开。他坐在屋檐下,靠着那根被风雨侵蚀的木柱,听着屋内熄灯的动静,听着我翻动被褥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寂静。他想敲门,想喊我,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留下一道湿痕——那是雨,还是泪,他自己也不知。
他走了,在暴雨中走了七天七夜。右脚的旧伤复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他靠挖野菜、喝溪水撑着,曾昏倒在山沟里,被野狗舔醒。他梦见自己被人拖走,梦见我开门救他,梦见我们坐在火炉边吃粥……可醒来,只有风雪。
他曾恨过我。恨我的冷漠,恨我的怯懦,恨我竟真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而无动于衷。可后来,他忽然明白——我那一声“不必管闲事”,或许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事。若我出面,只会被一并拖走。我的沉默,是我的保护。
他靠着这念头,活了下来。
他在一个边陲小镇被好心的猎户所救,养了一个月的伤。伤好后,他没有留下,而是转身向北,回到这片山林。他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只是觉得——这里还有一个人,曾为他留过一碗粥,曾为他生过火,曾在他最黑暗时,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头的方向。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来,走过结冰的溪流,翻过塌方的山崖,鞋底磨穿,脚底流血。他怀里始终揣着一块干硬的饼,是猎户给的,他舍不得吃,说要带回来,和我分。
他回来那天,看见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不敢信。他以为我又走了,或被人带走。可炉火在烧,锅里有粥,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哭了。蹲在地上,抱着那口冷锅,哭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那扇门,终于为他敞开了。
而我,坐在他身旁,轻轻将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也不会再推开。
烬余的火种,终成燎原之火,烧尽了寒夜,也照亮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