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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谁论世上名 他想起了屈 ...

  •   韩怜送魏卿携琴来到骊妃帐外。
      “骊妃娘娘,魏卿已奉命前来。”韩怜对着帐内喊道。
      一名婢女掀起帐帘迎他进去,魏卿抱着琴向其微微颔首,跟了进去。
      这是他以魏卿的身份第一次见骊妃。
      骊妃见到魏卿,得知他不能说话故见他垂眸行礼时恍惚将他与某人的身影相叠。难免心生愁绪。
      “阿嚏、阿嚏——”
      魏卿一闻到那股熏香便喷嚏不止,之前在赵高身上也闻到了但不像现在这般浓烈。如此失仪之举,他赶紧向骊妃埋首谢罪。
      “可是因这熏香?”骊妃看出了端倪。
      魏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遂命婢女熄了香炉,方才见他好些。
      “听说你是扶苏府上的门客,可知晓一名唤瑶姬的女子?她同你一样闻不得这香。”骊妃道。
      魏卿想了想,摇摇头。
      骊妃显然有些失落。
      若说认识,免不了被问及更多。想来还是干脆说不认识为好。
      “陛下曾夸你的琴技,我唤你来是想让你抚一曲。你可会弹燕曲《燕归巢》?”
      魏卿拱手低眉,摇了摇头。
      “是吗……那便信手弹一曲吧!”骊妃落寞地垂眸,摩挲着手上那枚红玛瑙牡丹雕花金戒的戒面。
      魏卿见骊妃的神情,怅然若思。心中顿时有了答案。
      其音凄而不悲,时而缓慢如涓涓细流淌于岩缝之隙,忽而快速沉稳如旋舞于天地之间,闻者惆怅。
      她仿佛看到了那皑皑白雪之中,翩翩起舞的燕離。一身点缀着天蓝纱帛的雪白毛边大氅,挽着松松发辫,青丝随初霁飘摇的她。
      而他,却在不远处看着她。
      嘴角挂着微笑。

      曲毕。
      魏卿手按琴面,刹音。
      “娘娘,娘娘?”婢女见魏卿拱手示意许久不见骊妃发话,遂轻唤。
      骊妃从思绪中回过神,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魏卿本想道即兴之曲,但口不能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骊妃明白了魏卿的难言,于是道:“罢了,权当是无名之曲吧!”
      见魏卿从骊妃营帐中出来,韩怜赶紧上前关心:“魏先生,可有事发生?”
      魏卿抬头看着韩怜紧张的模样,笑着摇摇头。
      一只麻雀在其头顶盘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魏卿抬头,竟是它。之前梦到扶苏有难,他便心神不宁,派其前去上郡告知那里的众灵不得伤害扶苏!
      听其言,魏卿先是皱起了眉,好在扶苏化险为夷被灰狼所救。方舒了一口气。
      “魏先生,这雀儿也真怪,就盯在你头顶上!”
      魏卿避免韩怜看出破绽,便不再去理会,动身回帐。
      韩怜心想,这魏卿真是不仅招人喜欢,连动物见了他都亲近。不知为何突然脑袋里蹦出一个念头,这雀儿大概是只母的。遂抬头望着它笑道,“快走吧,这可不是你能想的人!”说着朝它挥挥手。

      这一路,行至云梦,南下九疑山,祭拜舜帝。沿长江而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上会稽山,祭拜大禹,望于南海,立石碑刻颂秦德。返程时,从江乘渡至海上,北至琅玡。至之罘,途中射杀了一凶猛巨鱼。
      到了平原津,始皇突然病倒。
      魏卿见医师每日忙出忙进。
      这日,魏卿又被陛下唤去抚琴。恰巧看到胡亥在侍奉汤药。
      这胡亥是嬴政最小的儿子,虽已及冠,一张脸看上去还带着稚气。容貌与扶苏并无相似,恐其母为胡人之故。
      嬴政朝胡亥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父王,儿臣那便先退下了。”胡亥毕恭毕敬,看着极为乖巧。
      嬴政屏退左右,看着跪着的魏卿问道,“你是扶苏的门客,平日可也会抚琴与他?”
      魏卿拱手恭敬地颔首以示回应。
      “你平日都弹什么曲子于他,今日便弹什么曲罢。”嬴政言罢,咳了几声。
      魏卿应允,遂弹了一曲《高山》,一曲《流水》,最后是那首《山有扶苏》。
      在弹到《山有扶苏》的时候,嬴政躺在榻上轻声哼起了熟悉的曲调。
      “你叫魏卿,字叔臣。”
      嬴政的一句问话打断了魏卿的演奏,魏卿赶紧刹住琴音拱手回应。
      “你自告奋勇,参与此次巡游,别以为朕看不出你有目的。”嬴政正色。
      魏卿赶紧俯首不敢抬头。
      “他去了上郡,你算是没了依傍。那么你是想仰赖朕呢还是想替他求情啊?”
      魏卿抬头望向嬴政锐利的目光,他有话要说,但是无从开口。
      “案上有笔墨,你自取罢!”
      魏卿闻言感激地拜谢,遂上前在竹简上写下了自己的回答。
      他将竹简呈给嬴政,垂首侍立在侧。
      ——恳请陛下令扶苏回咸阳。卑臣,甘为陛下万死不辞!
      嬴政看了竹简的内容,锐眸缓缓上移落到卑躬侍立的魏卿脸上。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魏卿虽未抬眸,却感受到了来自前方的压抑,王者的凝视。
      “替朕执笔。”
      魏卿拱手而应,来到案前,执笔等候嬴政旨意。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咳咳……”
      魏卿敛袖提笔,饱蘸浓墨的笔尖悬于竹简上方滴墨之距不禁顿笔,笔尖颤抖着。他猛然抬头诧异而惊喜地望向榻上的嬴政。
      看嬴政望向他的眼神,似问“还不执笔”。魏卿赶紧强忍着内心的狂喜,写下了这份旨意。
      “赵高何在?”嬴政唤道。
      赵高闻声,卑躬屈膝地进来礼毕,“陛下,不知所唤臣何事?”
      “拿朕的符玺来。”
      赵高闻言,虽有疑惑,但仍是遵命取来了虎符和玉玺。来到魏卿面前,看到案上需要盖印的内容不禁瞳孔扩张。
      魏卿见赵高似有迟疑,于是敛袖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高反应过来,瞪着魏卿。没想到这魏卿还挺有能耐,成了哑巴还能在陛下面前替扶苏求情。
      他将诏书封好呈于嬴政过目。
      “交代使者将此书和虎符送往上郡。你退下,让他留下再为朕抚一曲。”嬴政挥了挥宽大的衣袖。
      “诺。”赵高退下,不忘临走睨了魏卿一眼。
      此人当真好手段!
      魏卿回到琴案前,看似面无波澜,却也用眼瞟了一眼赵高,看着他悻悻而退。
      当他从嬴政那里出来,魏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成功了,作为扶苏的门客,他成功为扶苏争取到了回咸阳的希望!
      很快他的公子就会回到咸阳,或许很快便会成为整个大秦的主人。
      韩怜见魏卿回来,看他坐下便埋头痴笑。似乎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魏先生,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你笑成这样?”韩怜的意思,什么好事说出来他也乐乐。
      魏卿执起笔,见砚里的墨干了。韩怜上前给他研墨,见他写下:公子要回咸阳。
      “真……真的?公子要回来了!”韩怜兴奋地叫起来,拼命眨着眼向魏卿确认。
      魏卿执着笔还未放下,抬头微笑着向韩怜点头。
      “太好了!”韩怜激动地放下手里的墨锭。
      魏卿刚放下手里的笔,措不及防地被韩怜从腋下穿过抱了起来,跑到帐中甚至将他举了起来。魏卿本能地将手撑在韩怜肩膀两侧,防止自己掉下来。
      俯视着一脸兴奋的韩怜,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立于岩上仿如仙鹤之姿的少年。虽为屈原的转世,可他终究不是当初的屈原。不记得他们之间过去的种种。
      韩怜见魏卿一脸呆滞,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将他举起来说不定吓到了他。赶紧将魏卿放下,陪着不是,“魏先生请见谅,韩怜一时高兴没了分寸。”
      魏卿依旧眼神凝滞地望着眼前人,韩怜唤了几声方才将他拉回现实。
      魏卿扬起嘴角,垂眸摇了摇头。
      ——无妨。

      七月初夏,巡游大军来到赵国旧地沙丘。
      嬴政命队伍停下,落榻于沙丘宫。
      沙丘是商纣王避暑的胜地,曾在此地修建酒池肉林,数以千计的宫人曾溺死酒池。后来赵国又在沙丘修建行宫,一场兵变,赵武灵王饿死在沙丘宫。
      随臣皆认为此地阴气太重,甚是不祥。然陛下偏要在商纣王和赵武灵王的行宫下榻,亦不敢妄言。
      魏卿亦闻陛下这几日身体比之前在平原津的时候更不如了,故连召他前去抚琴也少了。
      “刚瞧见胡亥公子从行宫出来,看样子是刚侍奉完汤药。这么晚陛下应该也不会召您抚琴了,您就先歇下吧!”韩怜建议。
      魏卿点头,刚起身,便有内侍前来。
      “陛下有旨,请魏卿前往行宫奏乐。”
      魏卿上前领旨,遂携上琴跟着内侍前往行宫。

      “汝可会奏仙乐?”嬴政半卧着,一只手蜷起撑着头。
      魏卿恭敬地摇了摇头。
      “也是,你是个凡人怎会奏仙人之乐。说到底长生不老,不过是我们这些凡人留恋俗世的欲望不甘失去,痴心妄想罢了。”嬴政撑着榻坐起,望着宽敞的行宫缓缓站起。“据说帝辛曾与姜尚共讨长生之法,那姜尚实乃仙翁,而这沙丘宫正是当年帝辛享乐的行宫。其宠妃苏妲己更是被视为狐媚惑主,狐妖所变。他帝辛何德何能,竟能得遇妖神!”
      见嬴政如此激动,魏卿赶紧放下琴,起身行稽首大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13岁继位。22岁加冕亲政,除吕不韦、嫪毐、成蟜,继灭韩赵魏楚燕齐。39岁统一六国,坐拥天下。40岁废分封,建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长城;筑灵渠,沟通天下水利。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咳咳咳……”
      魏卿悄悄瞥见嬴政仰起头,阖目。喉头滚动,一副沉湎伤怀的样子。
      “可朕还想为这大秦的天下做更多,还不够。朕还能做更多……”
      这是世人看到的,也是他希望世人知道的。
      却不知他13岁前在赵国为质,21岁朝廷动荡,吕不韦把持朝政,太后与嫪毐私通,他被蒙在鼓里。22岁行冠礼亲政,嫪毐动用秦王及太后玺发动叛乱,他以早就布下的三千精兵打败叛军,车裂嫪毐,摔死两个私生子也是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弟弟,罢免放逐吕不韦,监禁太后。39岁统一六国,六国十二万贵族皆迎入咸阳未杀一人。
      都说他苛政猛于虎,殊不知天下初定,国库空虚若不以严法之治若起战乱国力不盛黔首必当重历战乱纷争。即便如此他也允许犯人农忙放假四十天。他推行以法治国,与儒家的德治天下背道而驰,备受诽谤。
      他的位置,他的身份不允许旁人看到这无限风光后的遍体鳞伤。作为凡人,他几乎做了超越神灵的事。作为王他是如此的孤高,不允许身边的人在他大病的时候提起“死”字,因为他毕竟是人,也会害怕。
      魏卿直起身子,恭敬地拱手以礼凝视着这位人间的帝王。
      “不知朕是否有幸得仙人托梦传授长生之术。哼哼哼哼……咳咳……”嬴政哼笑后引来一阵干咳,扶着榻强撑着身体。
      本以为他是贪图享乐而在这沙丘宫停留。他只是累了,他的一生足矣让他在冥冥之际选择停下,选择为自己任性追求的长生之术的幻想而滞留。
      许是怕,再不及时行使这份任性,恐怕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你是唯一听朕说这些话的人,也只能将它们烂在肚子里。”嬴政俯视着魏卿缓缓坐回榻上。“咳咳咳……”
      魏卿向他深深叩首,他对这位以凡人之躯匹敌神明创下这伟业的帝王致以深深膜拜。
      不知为何魏卿从他的言语里感受到了一种无奈,如同万丈寒渊般的孤独刺骨。他想起了屈原,想起了那具被汨罗江水带去温度的冰冷的尸体。弥留之际他是否也怀揣着同样的忧虑与不甘?
      ——如果多多少少可以弥补,他想一试。

      神明不应插手人间琐事,若有来报那就应验在他身上罢了,反正这具身体已经够烂的了。

      嬴政扶着额,头疼。
      他再度睁眼望向堂下,整个行宫空荡荡,不知哪里飘来的雾气腾满了整个行宫的地面。只见堂下渗出一滩黑色的水渍,慢慢形成一个人影立在他面前。
      叮铃——
      清眸婉转,青黛如弯月,眉间靛钿,形如盛开的山茶。云鬓步摇,青丝散落于地呈扇形。一袅玄柳腰间铜铃环佩,衣袂款款,腰间铜铃环佩相碰发出悦耳之声。
      忽闻一股沁人的幽香,顿时令嬴政神清气爽,头痛也不翼而飞。
      “堂下是人是鬼?”嬴政盯着她,声音有些颤抖。
      “我既非人亦非鬼,乃巫山山鬼。”
      她的声音缥缈回荡在这沙丘行宫中,令闻者震颤不已。
      嬴政心想,莫非他的日思夜慕感动了神明特来相会传授长生之术。
      “山鬼在上,朕有一求还望您达成所愿。”
      槐摇了摇头。“汝乃凡人,长生之术与尔等无缘。”
      嬴政大吃一惊,当真是遇到了神明,他还未开口竟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若是凡人与神明一般长生不老,人便不会对神明抱有敬仰和畏惧。”嬴政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即便有长生之术,凭借他的凡人之躯亦难达成,强求不得。
      他当初对长生是何等的执着,而当获悉凡人无法修炼长生之术时却是如此的淡然。不禁令槐也有些意外。
      “朕尚且有一问,还望神明指点。”嬴政站了起来,凝视着对方。“若朕百年之后,大秦仍安否?”
      槐一愣,她静静地凝望着黑暗中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因为激动而熠熠生辉。
      他,担心着他的大秦。
      “世事自有它的定数,此为公正。”槐没有给出正面的答复,因为她也不知道。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槐看到了他那双疲惫的双眼闪着隐隐的光泽。
      一阵缥缈的雾气腾起,眼前的女子不见了踪影。嬴政走下台阶来到堂下,环视周围,偌大的行宫除了他,再无一人。
      嬴政猛然惊醒,见自己靠在榻上,四下无人。见天色已蒙蒙亮,原来是一场梦!
      “世事难料,自有定数!”他呢喃着,觉得头上微微凉意,摸了摸额头尽是湿漉漉的汗水。他怔怔地盯着掌中的汗迹怅然若失。他既为梦中山鬼的托梦而高兴,又为无法获悉长生之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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