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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才明主弃 稽首,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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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卿彻夜未眠,临早实在熬不下去了才靠在榻上小憩,谁知竟睡了过去。
魏卿被外间的动静惊醒,走出去一看,一位肤色略深且面生的婢女正将早饭一一摆到案上。
“魏先生,您醒了?”她将手里的黍米粥放下,朝魏卿叩首以礼。
“现在是……公子可出发了?”魏卿忽然意识扶苏说不定已经出发。
“公子一行不久前已出发去上郡。”她恭敬地回道。
魏卿急得就要动身,谁知婢女端起那碗黍米粥跪到他面前,“奴婢不是要阻拦先生。若先生要去不妨先将这碗粥喝了,才有力气追公子啊!”
魏卿见她举着黍米粥,他心中忧虑昨夜晚膳只喝了黑豆浆,此刻确感腹中饥饿。魏卿接过已温凉的粥,送到嘴边,掩袖仰头喝了下去。
她偷偷抬眸瞧着魏卿将粥饮下,低头接过魏卿递来的空碗,喉结微咽,嘴角露出了诡笑。
魏卿背上琴囊,来到马厩。
“嘶——”
追羽见到魏卿,发出兴奋而高亢的长鸣。
魏卿明白了它的心意,将它牵出马厩。
“魏先生你这是……”韩怜碰巧撞见魏卿牵追羽出马厩。
魏卿刚要开口,却见韩怜一皱眉,上前牵过追羽的缰绳将其牵到后门,转身交到魏卿手里道:“公子刚走不久,魏先生现在超近路追上还来得及。”
魏卿心中的诧异在骑上马背的那一刻化为感激,握着缰绳朝韩怜拱手,“多谢。”
他拎起缰绳,一阵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从喉头直冲鼻腔。魏卿捂住口鼻,身子猛地朝前一倾。他努力扶住马颈撑起身体。
“魏先生,你还好吗?”韩怜话音刚落,只听魏卿嘶哑的声音大喝一声“驾”,扬起缰绳策马而去。
韩怜望着扬尘散去,地上留下的一串马蹄印,心中甚是不安。
“公子,你看!”薜衡指着西北方向,突然卷起滚滚黑云。
“前方应有长亭,我们快些赶路罢!”扶苏说完策马扬长而去。
亭篷初露,渐渐整个亭子出现在二人眼前。
魏卿坐于亭中,膝上是一床此君,悲恻的琴音从指间荡开,琴声轻隐,如泣如诉。
扶苏勒住缰绳,马轻踏着来到亭前。
薜衡见魏卿出现在亭中不禁大为吃惊,“公子,是魏……先生!”他险些直呼魏卿,幸而改口。
扶苏抬手示意薜衡莫要打断魏卿。
凄恻缠绵,狂风暴雨之势应声而至。
马匹受到惊吓,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
如噎如吟,一阵阵尖厉的狂风呼啸而过。
扶苏勒紧了缰绳,淡定地凝望着魏卿全神贯注的侧颜,弹指间的从容,琴音流露的惆怅悲鸣。
这便是世间至悲的《清角》,扶苏终于有幸闻到了此曲。
相传此曲是黄帝当年于西泰山上会集诸鬼神而作,因其特殊性无故绝不可轻易弹奏。
琴声戛然而止,蔽日的黑云瞬间消散,狂风停止了呼啸,一切恢复了平静。
魏卿放下此君,走到扶苏面前。他仰视着扶苏冷峻的面庞,向其振袖拱手,深躬埋首,郑重以礼。
马蹄声缓缓踏至,经过身旁时,头顶侧方传来一声响彻耳畔的“驾”。他骑着马从魏卿面前飞驰而过。
扶苏对他的无言无视比起冷眼冷语更直戳心扉。那把无形的匕首不仅深深插入了魏卿的心头,更是狠狠地在里面翻绞。
薜衡赶紧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魏卿,只见他迅速调转了方向,面对扶苏驰甹的背影。双腿打开屈膝跪地,左掌按于右掌,拱手于地,头跟着缓缓至于地面。
薜衡追上扶苏,遂于扶苏一同放慢了脚步,不时神情紧张地回望。
“你看到什么,何故如此慌张?”扶苏疑惑道。
薜衡一惊,赶紧低头向扶苏回道,“薜衡方才见魏……先生向公子行了稽首大礼。”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颤抖地握紧了缰绳。
薜衡见扶苏神情严肃,薄唇紧绷,猜到了他为何有此反常表现。《周礼·春官·大祝》有云:稽首,拜中最重,臣拜君之拜。
扶苏不可能不明白。
他剑眉微蹙,星眸微沉,嘴角微颤。拎起缰绳便扬长而去,不顾身后的薜衡拼命追赶。
“叔臣,你可会弹《清角》?”
“会,但恕臣不愿。”
“为何?”
“若有一天公子不再信任、需要叔臣。自会闻叔臣弹奏此曲。”
“那我宁愿你一辈子不弹此曲。”
魏卿当初向其表明衷心的画面在扶苏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终究是他食言了。
出发大前夜。
韩怜跪在扶苏面前,神情悲伤,“卑职以为魏先生断然不会作出对公子不利的事,其间必然有误会。以往公子都会彻查到底,为何这次偏偏就贸然信了谗言!”
扶苏望着韩怜并不急着否认。
“卑职该死,不该顶撞公子。还请公子恕罪!”韩怜赶紧埋首谢罪。
“正因为知道叔臣不可能勾结赵高一党,才不得不这样做。”
韩怜仰起脸,不明白扶苏的意思。
“不但要让你以为,还要让他们以为吾信以为真,怀疑、冷待他。”
“公子是怕他们对魏先生不利?故佯装信了他们的诡计,借此保护魏先生。”韩怜明白了扶苏的用意。
扶苏对韩怜微微一笑。
“可公子为何要带薜衡去上郡,不带韩怜同往?此去路途艰险,韩怜可保公子一路安危!”韩怜抱拳,神情坚毅地盯着扶苏。
扶苏沉眸,沉默了良久,缓缓道:“韩怜,吾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公子尽管吩咐,韩怜在所不惜!”
“吾要你留下,替吾护一人。”扶苏的喉头吞咽了一下。
“公子说的可是魏先生?”韩怜抬眸,眼中泛着光泽。
“韩怜,我要你发誓,护着魏卿,就像你平日护着我一般不容懈怠!”扶苏正色。
“公子!”韩怜抱着拳,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恳求道:“公子是韩怜的恩人,韩怜定当遵从。但是此去上郡……请恕卑职不……”韩怜的“不愿”尚未出口便被扶苏当即打断。
“吾不过是被发配去上郡。你现在连吾的话,也不听了吗?”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遵命!”韩怜向扶苏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扶苏是故意的,故意以这样的方式为难他,迫使他遵从。一向温文尔雅的扶苏,一旦遇到魏卿的事情处事手段就会变得冷酷且强势。
“韩怜以性命发誓定然保护好魏先生,公子大可放心!”
一双手扶起了他的肩。
“韩怜,谢谢你。”
韩怜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居然听到了扶苏对他说“谢谢”。
“卑……卑职的命都是公子的,定当遵从公子的命令,此乃本分。”韩怜站起,向其郑重埋首。
“上郡条件艰苦,他现在的身体若是去了上郡……吾不想承担对他哪怕会有一丝一毫追悔莫及的后果。”扶苏说完松开了韩怜的肩膀,黯然转身。
扶苏控制住手里的缰绳,阖目,沉浸在耳边猎猎的风声中。
“但愿待归来,你依然能辅佐吾。有机会与你并肩,一同看到这大秦的未来!”喃喃地自语被风声吞没。
魏卿跪在地上,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一股热流从眼眶中夺眶而出。
他明明想开口向他道别,“此去上郡不知何时再会,望公子一路珍重!”可当他准备开口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卿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有人骑着马从后赶来。
“魏先生!”韩怜下马,见魏卿保持着跪姿,头磕在地。
“噗——”
一口鲜血从魏卿喉口喷涌而出,魏卿仰起头,满嘴是血。鲜红的血滴顺着他白皙的颈项流下,低落在那身月白上。随之翻起白眼,向前栽倒,呈匍匐状。
“魏先生——”
韩怜奔向魏卿扶他在怀的时候,他半睁开眼又翻了过去。见状他赶紧将其扛上马背。
西院。
“这并非害人性命的毒药,而是瘖药。”医师为难地道。
“瘖药?”韩怜大吃一惊,看了眼屋里确定魏卿没醒。
“医师,魏先生身为门客。你说他不能说话,这不是要他的命吗?韩怜求求您,一定要治好魏先生。韩怜求您!”韩怜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不断恳求。
“你就算把我的手掰折了,在下也无能为力啊!这瘖药一下,我也回天乏术。诶呦呦,你轻点……”医师疼得表情扭曲变了样儿。
韩怜赶紧松手道歉。
突然听到屋里传来动静,韩怜回头的工夫,医师趁机跑了。
无奈,韩怜垂着头去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一用力才把门打开了。
这一用力可闯了大祸,谁知魏卿靠在门后,难怪方才打不开。他一用力,魏卿直接仰面摔到了地上。
“魏先生,你还好吧?哪里疼就说出来!”韩怜扶起魏卿,盯着魏卿被乱发蒙住的眼睛。那双黑眸缓缓地抬起却了无生气,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韩怜起先是疑惑,而后不安地转着眼珠。想必他与医师的话魏卿都听见了,魏卿说不出话,他还问他哪里疼说出来,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魏卿,韩怜扶着魏卿掌心冒出了汗。
魏卿推开韩怜,走到案前。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写下:婢女、粥。
韩怜未曾想魏卿竟洞悉了一切,便将调查到的向其托盘而出。
今日见魏卿不适,韩怜起先只是担心。后回西院,见到了院中用过的早膳,竟无人收拾。来到屋外,闻丛中有动静。过去一看,发现一婢女被扒了衣服捆成一团,嘴里塞着布条。
韩怜将她救下,取出口中的布条询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婢女只说她是来西院送早饭的,谁知突然眼前一黑,醒来就被绑在丛中了。
“是那碗粥,粥有问题!”韩怜证实了魏卿的想法。
魏卿闭上眼,仰起头将悲伤深深地吞咽进肚。低头执笔,举起竹简:多谢。
“魏先生……韩怜没能保护好您,有负公子所托!岂敢承受?”韩怜说着向魏卿悲痛地埋首不敢抬头。
扶苏临走前,他发过誓誓死保护好魏卿。谁知公子刚走,便让人对魏卿有机可趁,造成了无可逆转的伤害。
韩怜的眼眶一阵胀热,忽地柔软的胸膛靠上来,一双手环住他的背轻拍了几下似在安抚。他再也忍不住,鼻子抽泣了几声。
魏卿见韩怜平静下来方离开他,启唇尽量缓慢地用口型告诉韩怜:没关系。
韩怜盯着魏卿苍白的双唇许久,突然反应过来,“魏先生,您刚才说的可是‘没关系’?”
魏卿朝他笑笑,颔首。
韩怜一阵惊喜,激动地道,“魏先生,韩怜斗胆,您可愿让韩怜成为您的传话筒?”
魏卿眼里一闪而过诧异,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变眯成了笑眼,颔首。
“您同意了!”韩怜眼里闪着兴奋。
魏卿回到案前,在竹简上写道:今日之事,切莫让他人知晓。
韩怜上前,看到了魏卿的书写。
“那夫人呢?”
——拖。
韩怜看到魏卿写了一个“拖”字,看来除非瞒不住了,否则连夫人也不能说。
“韩怜明白魏先生的意思,夫人那里也绝口不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泄露魏先生不能……之事。”韩怜在提到“说话”这类敏感的字眼时眨了下眼有意避开。
——事已至此,没有忌讳。
韩怜未曾想魏卿对此竟如此豁然,看着眼前单薄孱弱的他,韩怜不由感到一丝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