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糖画与汤圆 如果我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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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湘重盯着脚下的细碎白骨，陷入了沉思。
之所以说是羊骨，是因为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其中有一小块相对较完整的骨被翻了出来，面骨光滑、角突明显，依稀能看得出原本窄而小的头颅。
他用脚尖踢开一块，白森森、空洞洞的眼窝豁了口，和黑乎乎的泥土掺在一起，没入得极深，就算是走惯了这条路的人，不仔细看也几乎察觉不了。
能把这么硬的羊头骨都踩碎，太监里面有这种庞大身形的人吗？
“小重，你看什么呢？那地上是啥？”
见他突然站在地上不动，戚向玉好奇地探出脑袋。
“不，没什么。”
赫湘重扬起笑容，一脚将周边的泥土抹平、掩盖住了细碎的骨头，戚向玉也不疑有他，兴致勃勃道：
“哦哦，那我们快去吧，走走转转心情就会好啦~是先去找那个老伯？你的手工艺品每次都是卖给他的呢。”
“嗯，上次没有遇见他，这个点也不知会不会在。”
赫湘重点点头，唇边噙着笑：“不过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而已，算不得什么工艺品的。”
“嘿嘿，才不是，我就觉得很厉害啊，一般人哪有你这么巧的手，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一定是因为你太过优秀，所以上天眷顾才会赐予你这种非同寻常的本领哒！”
戚向玉见他这么说自己，当场就忍不住反驳，他能用着最粗糙的材料、最简单的工具就做出栩栩如生的木雕，这种程度的手艺怎么能说是“上不得台面”呢？像小重这样的搁在她那里，可是要被华夏远古文化复兴局找上门、直接免试录用的！
“‘被上天眷顾’……么。”
赫湘重轻声咀嚼着这句话，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从来没觉得这点小把戏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不过是为了赚点钱迫不得已的手段，或者说，像这样“不务正业”的“爱好”简直要惹人鄙夷，可是被她这么真心诚意地称赞着，一瞬间竟然差点也觉得自己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似的。
“胭脂铺子，糖糕，古玩……欸，那个老伯怎么还是没来啊？”
戚向玉循着记忆一个个数过去，然而在那个熟悉的巷口却并没有看到往常的小木车，疑惑地歪了歪头。
赫湘重无奈道：
“没有就算了，下次卖给别人就是了。”
“唔……”
戚向玉有点小沮丧，其实她想通过让小重赚点钱而感到高兴来着呢，现在东西没卖出去，怕是又多了个烦心事了。
走了一会，她看着赫湘重周围始终空空荡荡的道路和不远处攒动的人群，有些懵：
“咦，小重，他们怎么都不肯靠近我们呀？”
赫湘重抬眼望了对面一眼，正巧和一个酒楼的小厮对上视线，那人肉眼可见地一个哆嗦，唰得把窗户关上了。
“……”
“没事，许是他们都在忙着做饭吧。”
赫湘重轻声安慰他，自己则径直去旁边买了顶斗笠，戴在了头上，才感觉那火辣辣的视线总算少了些。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赫湘重抚了抚自己的眼睛，神色漠然。
“嗯……”
是嫌日光太刺眼了吗？
看到他的动作，戚向玉心里猜测。
那尖顶圆底的斗笠做工并不精细，盖在头上只是寥寥遮住了眼睛，通过那瘦削苍白的下颔、还是能瞧出少年原本精致秀雅的模样。
戚向玉托腮看着他，走神地想，啊，小重还是太瘦了啊，回头得想办法给他补补……
“哇啊！好厉害！”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重，你看那边人聚在一起做什么呢，咱们去看看？”
赫湘重闻言望过去，迈开步子朝那走，快到那边的时候，又停下来压了压斗笠，确保遮住了眼睛，这才缓缓上前。
“下一个，是我们老钱家独创的——狼王吞月！”
人群中坐着的是个乐呵呵的老伯，他手里拿着两根竹签，中间缠着一团黏香的麦芽糖。
随着一声吊人胃口的高喊，粗糙灵活的手动了起来，棕金色的糖丝在空中飞舞，流畅优美的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不一会那光秃秃的竹签顶上就赫然出现了一只野狼，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周边蹲着不少小孩儿，见状孩子们纷纷睁大眼睛，发出惊叹：
“哇——”
[哇——]
赫湘重脑中同时响起了少女的惊呼，唇边不觉染上一抹笑意，又朝前走了走，离老伯的糖画更近了一些。
“看看啊，这可不是普通的狼，传说九霄之上的天狼遇劫、惨堕凡胎，因不服俗尘管教，威武不屈的狼王在那复仇之夜、只身登上那百丈峭壁，将那高不可攀的皎皎明月，一口吞下……”
“啊啊啊天狼！！”
孩子们顿时更加激动了，都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地伸手去够，推搡间老伯痛心地大叫：
“啊哟你这娃子！”
一不小心，有个小孩儿的胳膊肘怼到了那威风凛凛、正欲吞月的狼王身上，脆薄的糖片被扯下来一块儿，用衣服粘在了一起。
“呜啊……”
孩子们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玉石里的戚向玉正看得津津有味，见此也是大为惋惜，然而看了两眼忽然又呼唤他：
“小重小重，哈哈哈，你看，那个像不像你？”
她说的是那只惨遭凡人小孩碰瓷的“天狼”。
“像吗？”
赫湘重也低头看了看，不禁失笑。
那狼本来威风凛凛衔着的圆月被碰掉了一块，象征悬崖峭壁的陡坡没了，此时仰着头蹲在那、看着有些傻傻的，缺了口的月亮含在嘴里，乍一看像是叼了只没吃完的饼似的。
“给我也来一个吧。”
心情莫名好了些，赫湘重从怀里掏出几只铜板递过去，老伯爽朗一笑：
“好嘞，公子想要做什么样的？”
“就……”
赫湘重下意识想看向旁边，结果对上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的脸，唇边噙着的笑意倏然一僵。
对了……
“呃、公子？”
我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看着面前模样俊俏的小公子突然沉默了，老伯挠挠头：
“公子，想不出来吗？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好多供选择的，兔子、蚂蚱、白鹅……”
“不了。”
赫湘重生硬道。
感觉自己近乎是落荒而逃般从糖画摊上跑开，耳边的声音还在困惑地问他：
“小重，怎么了，不做了吗？”
赫湘重抿唇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形容心底的这种无措感，巨大的空虚摧枯拉朽般袭来，像是要把他吞没般、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可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转悠了半天没个答案，在戚向玉的疑惑声中，赫湘重勉强找了个汤圆摊子坐下，他环顾一圈，现在摊主都快打烊了，客人自然是寥寥无几，空空荡荡显得他格外突兀。
此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造火生炊。
他抬眼望去，透过半敞的庭院，能看到对面居民的院子里不约而同铺着扁担，担上放着一颗颗圆润可人的柿饼，裹着围裙的妇人们正用一根根白粗绳将它们一一串起来、满满当当挂在墙上晒着，远远望去，鲜艳橙红的柿饼和晚霞融为一体，有如火烧云一般。
“神仙姐姐，你真的没有办法现形吗？”
赫湘重忍不住在心里问道。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知道这个牵制着他、给他带来太多未知的人长什么样而已，只有知道了弱点才能更好掌控、更好的利用，他只是不想让有这种力量的人成为对立面罢了，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冷静点。
赫湘重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过是个自己找上门的“神明”而已，对方究竟有所企图还不明晰，之前的那些帮助、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的，或许自己穷极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情，在她眼里就像喝水吃饭那么简单……
“唔！”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痛呼，赫湘重瞬间把自己所想抛在了脑后，紧张道：
“神仙姐姐，你怎么了？！”
“不不，没事啦，干了个傻事，嘿嘿。”
戚向玉摸摸自己红红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刚刚那圆圆胖胖、热气腾腾，看着就超好吃的芝麻汤圆端上来，当场看得她口水都要下来了，结果小重又光盯着不吃，她一个没忍住……都忘了自己还困在玉石里了，直接撞了个两眼冒星。
“咳，那个，你说现形啊，嗯，怎么说呢，以前的话倒是没关系的，就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
听出那声音里的迟疑，赫湘重慢慢低下了头。
也是，像他这样的孽种，被神仙选中什么的，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再者，若是其他更加神通广大的神仙，察觉自己的真实想法和过去行为后，别说眷顾了，便是判一个“大不敬”、怒而抹杀亦不为过吧，也只有她，对自己这双充满了不详的眼睛泰然处之，无论自己抱有怎么样的心思、做出了多么可笑的举动，都始终不离不弃，关心陪伴……
说不定，她选中自己就是因为迫不得已，看她这只能呆在石头里的状况，或许原本就是个力量不强的小神吧，为了将自己这种人从火海救出来，可能还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心里知道，本来，他应该十分忌惮的，本该按照计划的那样，在掌握她的来历后、一步步套话好将之彻底控制起来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为她的一举一动处处动摇，身不由己。
可是……
望着面前已经凉透的汤圆，赫湘重恍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我永远完成不了那个“心愿”的话，她是不是会一直留下？
“神仙姐姐。”
他无意识喃喃。
正艰难地将自己眼睛从汤圆上移开的戚向玉嗯了一声：
“怎么了？”
赫湘重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胸中油然而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好想，见见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糖画与汤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