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易楚

3、帘外雨潺潺

　　“九原大军是大秦的铁军，不是恬的私兵。”
　　“万里长城，万里防区，九原乃中枢要害也。”
　　“九原一乱，阴山大门洞开，匈奴铁骑立即会卷土重来！”
　　“只要九原大军不乱，华夏国门坚如磐石！”
　　“因一己私怨而乱国者，大秦臣民之败类也！”
　　“不管国中变局如何，只要万里长城在，只要九原大军在，大秦新政泰山不倒！”
　　公车司马令阎乐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并努力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向李斯与赵高禀报扶苏自杀及蒙恬下狱的详细经过，同时也向两人表明自己对蒙恬拒不奉诏的无可奈何以及自己在九原的尴尬处境，但是，奉上书吏卷录，复述着蒙恬对九原将士所说的两次话时，他无法不颤栗惊惧。
　　李斯正为蒙恬的慷慨陈词、大义凛然而动容，没有注意到阎乐的神色，赵高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也很明白他为何如此。
　　——那是魑魅魍魉对光明大道的本能恐惧！
　　——禀持大义、坚守正道，便自有一番无人敢犯的威仪！
　　——蒙恬如此！
　　——王翦如此！
　　——上数六世，孝公如此，商君如此！
　　——秦法合大道，方有秦一统华夏九州的大业！
　　赵高明白阎乐的心思是因为，在沙丘巨变之前，赵高与他一样，恐惧着所有光明正大的坦荡大道。
　　——因其无私，故而无敌！
　　大秦朝廷所有公卿百官中，赵高最怕的不是李斯，不是蒙恬，甚至不是功高盖世的王氏父子，他最怕的是毫无战功、也无谋才、行事低调的蒙毅！
　　与兄长蒙恬相比，蒙毅平凡许多。虽然一直参赞中枢，更是始皇帝的亲信，但是，大多数人都认为蒙毅的才具远逊其兄，只有赵高不这么看！
　　也许正是因为才华横溢，蒙恬行事间才总是带了几分才子文士的温润圆融，少了老秦人的刚烈无畏；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对始皇帝与众不同，蒙恬很少愿意对始皇帝发表自己的意见，更别说固执坚持、力争到底了。
　　蒙毅则不同，在他身上看不到蒙家人柔韧的特质，而是一派老秦人的风骨——坚强刚毅，执一不二。
　　事实上，赵高很清楚始皇帝为何分外器重蒙毅，甚至将中枢事务一体托付——自孝公以来，秦国朝臣中，禀公无私可比商君者，唯蒙毅一人。
　　——邯郸擅杀，所有人都认为他有过无罪，唯有蒙毅唯法是从，坚持治罪，并且从此对他冷面不齿。
　　因此，尽管与蒙恬私交甚笃，赵高在郎中令蒙毅面前仍旧战战兢兢。
　　很多年后，当利剑穿身，血涌如注时，赵高几乎有种解脱的感觉。
　　“好个子婴……”
　　——何其迟也？！
　　——天何罪秦？使秦亡于我？
　　三年……
　　赵高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始皇帝崩逝后再活三年——权倾天下的三年！
　　他从不怀疑李斯的矫诏能让扶苏自尽——始皇帝的长子虽然信人奋士，但是，没有大业正道的胸襟，赤子之心拳拳，而此前的种种冲突、纠缠更令之满心迷茫厌倦，他断不会为了求生抗命乱法，哪怕那道命令是如何明显的昏聩错乱之命。
　　可是，蒙恬呢？
　　秦国诸将中，唯有蒙氏三代大将，执掌大军符信，根基最深。蒙恬少有才名，是公认的名将，但是，在秦灭六国的宏伟功业面前，他甘心坐镇北防，从没有一次力主自己统兵灭国，甚至在灭齐之功唾手可得的情况，他也能利落地放手，立即从巨野泽回师九原，是真正以大局为重，因此，华夏一统后，论功行赏，蒙恬功勋爵位尚在王贲之下，可是，蒙恬受得坦然，毫无一丝怨怼，操守之正，无人不敬。
　　正因如此，大秦诸将无人对蒙恬不敬，即使是王翦、王贲父子，对蒙恬也始终是敬重推崇。
　　赵高明白李斯、蒙恬所思所想皆是大业大道之念，因此，他能说服李斯矫诏，也相信扶苏既亡，蒙恬断不会举兵。
　　——“只要陛下神志尚在，恬之冤终将大白！”
　　——大业大道之外，蒙恬顾忌着始皇帝的千秋毁誉！
　　那样一道诏令，不过是在扶苏的求死之心上重重推一把，不过是让蒙恬因为担忧皇帝的情况而进退维谷。
　　——举兵镇国，固然功在千秋，但是，若是皇帝未死，汗青之上，诛杀功臣、逼反忠臣之罪何日可清？
　　听到阎乐的禀报，赵高便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蒙恬。
　　他知道，他必可让蒙恬就戮，但是，他也以为，蒙恬之后，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国之良将，安危所凭也。
　　——以他的所作所为，蒙恬岂能容他继续乱秦？
　　以蒙恬的资历威望，只要在死前留下只言片语，便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九原大军认始皇帝，认扶苏，认蒙恬，认王离，却不会认只有十二岁、莫名其妙就成了二世皇帝的胡亥！
　　——更不会认赵高！
　　……
　　——或许他一直都是自以为是！
　　——他从未真正了解始皇帝！
　　——他从未真正看清蒙恬……

作者有话说

　　当时写的时候，朋友让我标明哪些是史实、哪些是杜撰……狂汗……其实，之前研究得比较清楚的是青山松柏那一对，政恬这对……说实话，三个字——不清楚。
本文的背景全部参照小说《大秦帝国》，与史实肯定有出入，粗略查了查，我所知道的小说中某些不符合史实的情况如下：
1、历史上，蒙恬还是参与了秦灭六国的，而且，破齐之战貌似是蒙恬为将的第一战。《史记•蒙恬列传》记：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
2、《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於后世。而我目前在《史记》只找到蒙恬参战的一则记录，就是秦始皇二十二年，秦“灭三晋、走燕王”后，秦始皇不听王翦之言兴兵伐楚的那一次。《白起王翦列传》记：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於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至于，蒙毅，明摆是文职，是嬴政的亲信近臣，目前，我实在看不出，在秦并天下过程中，蒙氏所立的功能与王翦父子相比，所以，我的思维正日渐滑向不CJ的深渊……）
3、蒙恬戌边时，幕府是在上郡，而不是九原。《史记•秦始皇本纪》记：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史记•蒙恬列传》记：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於外十馀年，居上郡。
4、蒙恬北驱匈奴后，蒙氏在秦的地位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史记•蒙恬列传》记：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最后一句我直接想到了“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HD点说，其实蒙毅与嬴政更加可疑，而且，按照《史记》的说法，胡亥治罪蒙毅是说蒙毅阻挠秦始皇立其为太子，而蒙毅的辩解也说：“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蒙毅被杀后，治罪蒙恬也是说：“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似乎胡赵李三人对蒙毅的顾忌更重一些，而且，我实在没有看出蒙氏兄弟的地位，为何能让“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日前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