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水上漂》曹二禾

46、糖人 剑客猛地一

　　一角的灯辉宛如一张被子盖在摊开的书页上，书页上横七竖八地睡着文字精灵，他们的睡姿各式各样，就连神仙看了也忍俊不禁。书桌前的巫钢却看不出文字的可爱轻松，只觉得眼皮有千斤。他是个高三的学生，正在备战高考。
　　终于，巫钢扭灭了台灯，像文字精灵一样，盖上被子睡觉了。
　　“哎，小剑客，你在这多久了呀？”
　　桌上的玉兔手办问旁边的剑客手办。
　　剑客猛地一惊，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竖在身前，做防备状。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有灵的，除了他的主人巫钢，从来没有人找过他说话，他也享受这孤独。
　　玉兔姐姐笑道：“的确，并不是所有的物件都是有灵的，而有灵的物件，也大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所找的一个临时住所。被贬下人间的神仙，有的选择做了凡人，有的放弃仙胎只留下灵力，附着在一个物品上。天庭也有绩效考核的，完不成的神仙，就被输送给了人间，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福报嘛！”
　　“我是神仙？那我怎么一点天宫的记忆也没有，只是记得自己是一个会思考的玩偶。”
　　“不难理解，肯定有东西擦除了你的记忆，这东西是忘情水。”
　　“啊哈，原来是这样，那记忆能找回来吗？”
　　“有时能找回来，有时找不回来，这要问文昌帝君了，档案管理是他负责的。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输送到人间的神仙大多是无足轻重的神仙。”
　　“啊？”
　　“知道真相的你是不是眼泪掉下来？”
　　“眼泪珠儿往肚里咽，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些不开心的背后故事呀，我还是睡觉得了。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你的记忆没被擦除？”
　　“哦，我不是被裁员的，我只是到人间体验生活，神仙职位还保留着的。天宫的几位大佬想给玉帝做个裁员方案汇报，所以找人来人间看看，做个预演，免得到时出洋相。”
　　“阶级恨！”剑客咬唇攥拳。
　　“所以说，你不满意咯？”
　　“不懂你们的套路，既然已经做了，为什么还要问我们的想法，况且，在此之前，我都活得很快乐，我还以为是天选之子，直到你戳破了我的幻想。”
　　“哦，这是我们的工作模式，有明察还有暗访，我喜欢明察，嫦娥喜欢暗访。”
　　“广寒宫整个部门都下来了？”
　　“嗯，不过我还没联系上吴刚，正好这有个巫钢，先在假吴刚这对付着，这名字也算是一个提醒吧，如果我是脱口秀演员，谐音梗是不是要扣钱呀？哈哈。”
　　“嘿嘿。”剑客礼貌地笑笑。
　　“书本里的是文字精灵，因为这里含灵量比较高，我才到这里的。你应该和文字精灵很熟络吧？”
　　“算了，我看到文字就头疼，压根不知道还有什么字灵。”
　　“好吧，神仙不需要睡觉，你晚上一般怎么打发？”
　　“我闭眼听巫钢的鼾声，有工业风格。”
　　“这是电钻声吧？打呼也太响了！”
　　巫钢沉浸在梦乡，在梦中，他闻到了桂花的香味。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伐木工的模样，扛着油锯在砍伐树木，刚砍伐完桂树，又去寻找大些的树。有只兔子带他去大树的地方，虽然有两头熊跟着他，他也没什么畏惧。轰隆一声响，一棵参天大树倒下了，他也被自己的操作吓醒了。睁开眼，有朦胧的月光，啊，还是夜晚呀，接着睡。巫钢完全不清楚自己书桌上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办居然是下凡的神仙。
　　第二天，巫钢在家吃过早饭，便去学校上学。
　　巫钢走后，书桌上的两个手办居然在扯闲篇，闲着也是闲着，拉家常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玉兔神秘兮兮地对剑客说：“你知道吗？为什么很多神仙都变成手办？”
　　“为什么？因为受女娲造人的影响？还是供奉神偶的文化传统？”
　　“是，也不是，可能这也是文化土壤吧，最重要的是小岛神事件，让整个天庭认识到了手办这个人类精神的钥匙。天宫档案局有记载，但是你没有权限进去查阅了。小岛神事件，是继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的又一件轰动全天宫的大事。还有一件事，据天宫科学院调查，人界出现了一种新的瘴气，只要吸入，便使得他们的脑子糖化，能生产更多的快乐，但是却会吸引魔界的魔蚁来啃噬他们的甜脑子。聪明人的脑子是苦的，而蠢人的脑子是甜的。”
　　“你除了做方案预研，还兼职调查甜脑子的事情？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很吓人的。”
　　“是啊，自我感觉是一场硬仗呢，我现在也不知道魔蚁是怎么侵入人脑的。更白话一点，魔蚁是怎么摆脱神界的控制来到人间的？”
　　“神界可以下凡到人间，为什么魔界就不能到人间呢？”
　　“因为人界和魔界都属于仙界的管辖范围，为了防止魔界对人界形成倾轧，仙界对魔界的活动范围作了限制，魔界的出入口有神仙在把守。”
　　“感觉魔蚁就是从魔界的出入口到了人间的，其他可能性我想不出来了。”
　　“想象力不够，那就上洞察力，我顺道来探察这件事情，算我绩效，嘿嘿！”
　　“天庭原来是绩效驱动的，哈哈。”剑客对玉兔的这番话感到惊讶，又觉得有趣，“诶，二郎神是不是也下凡了呀，他可是有天眼的，应该可以看到魔蚁的吧？”
　　“是的，他的能力比之我们小仙，还是要强些的。”
　　“你的关注点在魔蚁，我倒认为瘴气的危害要大一些。如果没有瘴气，就不会吸引魔蚁吧？”
　　“哎呀，果然要与他人交流才好，我钻牛角尖了。的确，瘴气才是主要矛盾，魔蚁是次要矛盾。”玉兔忍不住拍了自己的脑袋，“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这个脑袋哟，迟早得做成麻辣兔头！追踪瘴气，得早点行动才好。”
　　“我也跟你去，既然是神仙，不管是多小的神仙，我也要尽一份力，为人世间的平和做贡献。”
　　“太好了，没想到找到了一个搭档。”
　　脚步声匆忙，房门被打开，巫钢气喘吁吁地，拿走了桌上的玉兔手办，玉兔一脸懵逼，剑客二脸懵逼。
　　昨天在超市买的玉兔手办，他要送给他的心上人。隔壁班的女同学，名字叫做李心菱。她是个性温婉的女生，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她长得很漂亮。经常地，巫钢装作不经意地，往隔壁班的窗户里瞥，少男的心事总是如此浅显。
　　在看李心菱的时候，他体会到了幸福的感觉，那一瞬间，很长。
　　前几天，学校走廊里，李心菱迎面走来，巫钢心中的小鹿乱撞，比跑完一千米还带劲，听到心菱与同学在交流漫画，提到玉兔很有趣。放学铃一响，巫钢就百米冲刺地冲向学校旁边的便利店去买玉兔手办，但是便利店里并没有，于是他便骑上路边的共享单车，去了远些的大型超市。终于在超市二楼找到了玉兔手办。正巧，玉兔从广寒宫下凡，做为一个自搜狂魔，自然不放过任何找寻自己神偶的机会，没找到什么泥胎神像，倒是文创产品挺多，那就借个手办休息吧。于是一个刹那，玉兔和玉兔手办都被装到了这个中学生的书包。更巧合的是，这个中学生的名字叫做巫钢，和吴刚谐音。
　　今天课间，巫钢把手办递给了李心菱，在递东西的时候，巫钢感觉手都电麻了，巫钢与李心菱间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在完成交接后，巫钢像个小女生一样地一出溜地跑走了，躲在没人见的地方，心情舒展着自己的四肢，像个夸张的外星人。
　　玉兔也晕乎乎地出现在了李心菱的手心，人类的温度让这个神仙感到舒适。
　　“喂，要调查瘴气的事情，不要耽溺在小屁孩的情感中！”玉兔对自己道。
　　玉兔跟着李心菱上课，学马列主义，知道了唯物主义，也学到了实事求是。玉兔觉得，解放全人类才是浪漫的事情呀，这不是神仙该尽的义务吗？神仙也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为人类造福。
　　“哎呀，不想其他的，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吧，瘴气是怎么产生的呢？”
　　玉兔从玉兔手办模型中出窍，像一个出门办事的人离开了家。玉兔飞上了天，从高处往下观察。看这城市高楼大厦，玉兔有些疲乏，环顾四周，看到云层处有金光，似乎是仙家的光芒。“我也没飞多高呀，这与天宫有些距离呀！”玉兔带着疑问驱使自己的仙身往金光处行进。近了，玉兔看到了天眼的大射灯。
　　“豁，好家伙，原来是二郎真君的远光灯呀！”
　　二郎神没好气地笑了，“小兔崽子，怎么溜出来玩了？你嫦娥姐姐呢？”
　　“管那么多呢！诶，三只眼，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在查瘴气的事情。”
　　“是的，直觉这是件重要的事情，有可能关乎三界的安危。好不容易有一阵子的安逸，现在又出现了这个隐患，我真怕这是决堤的裂口。”
　　有黑风卷过，将二郎神的光束湮灭了。二郎神提起他的三尖两刃刀去追，那黑风便撒下瀑布般的苍耳，阻滞二郎神的行动。这黑风有头脑有目标，并不是寻常无思想的自然之物。玉兔也紧跟上去，二郎神拍除苍耳的间隙，黑风怪逃走了，玉兔没有把黑风跟丢，她倒要看看这黑风他到底作的什么妖。
　　黑风来到了垃圾场，裹挟了一些刺破伞面的伞骨、乱糟糟的钢筋、破旧电脑、裸露的电线，幻化成人形，到了废品收购站，跟老板换了些钱。
　　玉兔看到这一幕，很不解，一个妖怪，怎么这么遵规守纪，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
　　拿到钱后，黑风去奶茶店点了杯奶茶，“加糖加冰，大杯。
　　倚着店门口的玻璃圆桌，慢慢地啜饮下奶茶，“真甜真开心。”
　　又打包了十几杯，附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施展法术，一溜烟进入了十几里外的一个废弃小厂房里，玉兔也跟了过去。在院墙外，玉兔观察黑风的动向。不一会儿，几股黑烟如几道黑虹从院墙外落入院墙内，也幻化成人形。
　　“弟兄们，都来齐了，这是我给你们带的奶茶。”
　　“谢谢大哥，很久没这么快活了。”
　　大家乐呵呵地拿起，喜滋滋地喝了起来。
　　“人间戾气比较重，在这里生活，经常看到人们的臭脸，这使得我们的生活质量下降了。为了我们生活得舒心，得让这里的人们快乐起来。糖，会让人们开心。”
　　“是的呀，大哥说的对，之前大哥让我们将人们的戾气与苦闷化成拔丝的甜气，一份一份地注入人们的脑中，他们也变得快乐起来了。”
　　“是呀，是呀，大哥简直是凡人的大救星，说不定以后人们会为你建座庙呢！”
　　“最近天庭裁员比较严重，很多小神都被裁撤，要及时说服他们进入我们的事业，让他们不再烦闷，让人间发展成为福地。虽说我们也是早年被裁，但我们并不气馁，相反地，我们在帮助人们，在做那些在位天神不愿意做的事情。”
　　“大哥说得好，相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大哥更应该被称为天神。”
　　此时，玉兔也明白了，这些黑烟是被裁员的小神，他们在做一些自以为正义的事情，而且正在扩散他们的行动。
　　得阻止他们，玉兔现身，指出了他们的谬论。
　　“你们自认为正义，实际上在做坏事！你们得赶紧停止行动！”
　　“你是谁？看那兔耳，应该是哪儿的妖怪！”
　　“我是玉兔，你们不要再执迷不悟做这些残害人类的事情了！”
　　“你是玉兔，我还以为你是警察呢！玉兔，你才是自以为是的天神！不接地气，不懂人间！”
　　“你们自以为帮助人类，其实不是，你们只是自我感动的教条主义者！”
　　“别跟她废话，教训教训这个刚愎自用的天神！”
　　几股黑烟遽而交起，与玉兔缠斗，玉兔毕竟是在职天神，神力还是比被裁撤的天神高的，能格挡一阵，但也招架不住多打一的战斗，被一击后，费力脱离了纠缠。
　　玉兔把这调查结果告诉了二郎神，二郎神回天庭复命。
　　玉兔回到了李心菱的玉兔手办躯壳中，暂时休整。
　　李心菱拿出书本阅读，旁边的玉兔也看着书页。
　　字灵见到了玉兔，对玉兔说：“玉兔姐姐，听巫钢的字灵说，剑客交了几个黑衣人朋友，他们看起来不太靠谱。”
　　玉兔惊觉，黑风他们开始拉人头搞行动了，得保护巫钢。
　　旋即，玉兔脱离手办，飞回到巫钢的家中，见到了剑客。
　　问：“剑客，你在做什么？”
　　此时的剑客正在炼拔丝甜气，但是巫钢此时正处在暗恋的甜蜜中，没有多少戾气，拔丝也拔不了多少丝。
　　剑客暂停了炼气，转头一脸高兴地对玉兔说：“玉兔，我们一起带给人们欢乐吧！”
　　玉兔告知了剑客实情。
　　明白自己做错了事，剑客及时收手：“还是得跟字灵多混混，提高自己的认知水平，不然好心办干坏事。”
　　周末，巫钢看到了李心菱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顿时愁上心头，躲到了江边看风景，每日生产愁绪。被黑风看到，黑风见猎惊喜，在巫钢头上拔丝，拔丝了瘴气，然后将瘴气填充到了巫钢的脑中，一经填入，巫钢变得快乐了。
　　剑客看到巫钢最近几天都挺快乐，还以为他是耽溺于爱情无法自拔，但又觉得快乐之中透露了一点傻气，便去黑风那里找了点消息，果然巫钢是被拔丝了。玉兔得到消息后，立刻来到巫钢身边，二郎神也过来观察巫钢脑部变化，幸好只是糖化了一小部分，智力受损了一点，还没被魔蚁啃噬，情况没恶化。
　　剑客留下来关照巫钢，玉兔和二郎神去魔界守门神那里去找真相。
　　找到了守门神与神兽，知晓魔界也在裁员，一些小魔被裁。经过洗魔台后，小魔失去魔性，被发配到了人间。
　　玉兔联想到最近被裁员的小神，推理，被裁的小魔也会遗漏一些魔性。
　　终于，玉兔和二郎神找到了散落的魔性幻化而成的魔蚁，它们正经过魔界之门向人间进发。
　　二郎神一把火烧掉行进的魔蚁，玉兔则对守门神发怒道：“你怎么能让魔界的魔蚁残害人间！”
　　守门神委屈道：“我还以为它们也是被裁撤的小魔，就没怎么注意。”
　　玉兔和二郎神告诫守门神和神兽把好关，不能再让魔蚁进入人间了。
　　真相水落石出，人间的灾祸是由天庭裁员小神和魔界裁员小魔引起的。
　　玉兔与二郎神回天庭作了裁员汇报，玉帝做出决策，成立专项事务所，专门回收被裁神仙与魑魅的法力，免得神力与魔力对人间造成干扰，同时提高天庭与魔界的活力，减少不必要的裁撤。
　　那些在人间的小神与小魔，得知这消息后，聚集在黑风的麾下，隐入到了一个小岛屿之下很深的地方，躲避天庭的追捕。没来得及逃的小神与小魔，则被专项事务所的天神灭除法力，成为了小灵。
　　事情告一段落。
　　巫钢也知道了和李心菱同行的那个男生是她的哥哥，对自己是又气又笑。
　　书桌上的剑客手办静静地站立着，从他的眼神中，巫钢看到了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