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番外(1) ...

  •   孙夏从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孙大伟。她有十多年没有喊过“爸爸”。最开始,“爸爸”代表着对远方的想念;后来,“爸爸”逐渐成为她不愿意面对的称呼,想起就有阴影;最终,它们终于成为不用的中性词,和任何不太常用的词汇一样,孙夏偶尔想起,几乎不产生情绪波动。

      她和孟志皓结婚后,叫孟志皓的爸叫“爸爸”非常顺口,完全没有其她姑娘婚后对于改口产生的尴尬念头。孙夏对孟志皓说她都快忘记叫爸爸是什么滋味了,孟志皓私下和薛梅、孟祖德说了一番,一向寡言少语的孟祖德长叹一口气,让薛梅对儿媳妇多上心,“这孩子啊,不容易。”

      孙大伟趁清明节回乡下祭祖,去国离乡多年,他头发白了一半,老父老母已化作深山里两笼小小的坟茔。这些年,他回来的次数有限,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思想传统,对他抛妻弃女的做法很反对,可惜木已成舟。每回说到这件事,父母都唉声叹气,他也觉得没意思。后来生了儿女,老人的态度软化了,女人孩子却不愿意回,说在国外住惯了,回来会不习惯,两处凭着一根电话线联系。孙大伟对着空寂无人的山林嚎啕悲声很久,返回兄弟的房子时看着已是个体面人。他这次回来也不打算久待,乡下住一晚,就去蓉城坐飞机。

      “小夏结婚了,你知道吧?”吃饭的时候,他的兄弟问他。孙大伟愣了半晌,他重新有了孩子后,很少再想起孙夏。“她什么时候结婚的?嫁到哪里了?”,“就去年,男方是蓉城本地人,听她舅舅说家庭条件不错。”整顿饭孙大伟食不下咽。

      也不知道大女儿长什么样了。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她读高中,他回越南前去学校看她。听说越南的阿姨要给她添小弟弟,她默不作声,紧紧攥着他给的红包。

      她出生在酷热难当的夏天,那时是真穷,一家三口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房里,王凤梅奶水不足,孙夏经常饿得哇哇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还没有出师,在餐馆里帮厨,工资没几个钱,除了每周买点肉骨头给王凤梅炖汤,半个子儿也不舍得给自己花。没有钱买电风扇,孙夏身上长满痱子,头皮上都是。王凤梅在地上铺了一张竹席,给孙夏穿个肚兜,让她在竹席上玩儿。孙夏痒得难受,小手忍不住到处抓,抓破了皮又放声大哭。孙大伟下班回来,经常看到王凤梅抱着孙夏,孙夏哭,王凤梅也哭,把他整颗心都哭碎了。男人没钱真苦,妻儿都照顾不了。他学厨比以往更卖力,厨房里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他都赶着做。孙大伟发誓要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师傅的真本事,早日出师。

      手艺好,人本分,孙大伟很快就通过师傅的关系谋到新的活路,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川菜馆从帮厨做起,一直做到主厨。他们一家也从□□平米的出租屋,搬到一室一厅的出租房。眼看着孙夏一天天长大,他舍不得放她回乡下读书,可是在城里读书一定要户口,他和王凤梅思前想后,决定买房。孙大伟找饭店老板和师傅借钱,加上平时积攒的,终于咬牙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搬到新房那天,王凤梅欢天喜地,说要是在老家,她要买几饼鞭炮,好生庆祝。

      孙夏上了学,王凤梅盘了一家小店面,卖日用杂货,孙大伟上班,日子一天比一天有起色。没买房子时,羡慕那些在蓉城安家定居的外地人;有了房子后,心更大了一圈,想要更多钱,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王凤梅的唠叨多了,嫌孙大伟长年累月在一个地方做,不挪窝,餐馆老板发的工资不见长。唠叨多了,就有争吵。孙大伟不是没想过换地方,碍于师傅和老板的情面,在自己困难时期出手相助,他放不下脸面辞职。那两年,王凤梅没少和他因为这个吵架。炒得烦了,他也想是不是换个地儿,耳朵都听出茧子。

      那一年年节,一起学厨的徒弟们去师傅家送过节礼。有一个叫王是的,师兄弟们扎一堆时没看多出色,这次见面浑身不一样。挺括的西服,衬得油腻的肚子半凸出来,皮鞋锃亮,说话中气十足,还不忘时不时抬手秀一把腕表。王是说他在越南一家浙江人开的川菜大酒楼里做主厨,包吃包住,一个月薪水最差也有三千多,来回机票报销。众人听得咂舌,惊羡不已。即使是三千,对他们这些天天在后厨操持大刀案板的人来说,也无异于天文数字,更遑论最差。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当场就有几个人问王是酒楼里还招不招人,这么好的差事,要先紧着师兄师弟们。王是给他们留了电话号码,他过了正月十五就要走,打定主意要去的提前联系他。

      孙大伟回家和王凤梅合计,王凤梅觉得远了些,不过如果像他说的那么能挣,去一两年就回也可以。一起起哄着要去的同门,最后只有孙大伟决计要去,其他人不是说太远了家里不同意,就是家里孩子小不方便。

      历经各种波折,孙大伟在那年6月18日到达堤港,他浑身上下只带了一个大包,装满换洗衣物,两只鞋的鞋垫下塞了几百块钱,预备换成越南盾。王是说上班,没法来接他,只告诉他一个地址,让他先自己找着去。孙大伟拿着写好地址的字条,连比带划问人,一路磕磕碰碰,最后停留在一个老旧的两层居民楼。一个矮瘦、皮肤黑黄的女人正对着一名不足五岁的小男孩叽叽哇哇说着什么。

      孙大伟走上前,和那个女人问好,说他是王是的朋友。那女人立刻换成国语,态度亲切,带他上二楼的一个房间,安置好行李。初到异国他乡,没有半分惊喜。房间狭小,又是西晒,墙壁都是热的。和房东打了招呼,孙大伟一个人出去溜达。这里比蓉城破败许多,街道又小又窄,尘土飞扬,一大排的棚屋夹在在零星的楼房中间。臭水沟里肥硕的老鼠爬来爬去,也不怕人。孙大伟心凉半截,这回怕是上了当,这里看着怎么也不像能挣高工资的地方。等找到王是上班的大酒楼,他是彻彻底底失了望。

      这哪里是酒楼,比他在蓉城上班的餐厅还要小不少。小小一爿店面,饭桌不到十张。王是这个狗日的,孙大伟又急又气,他为着来这里做事,王是拿去了2500元的介绍费,说看着同门的面子上,便宜不少。到处开□□明、办理签证、出来一趟转机的费用,花了一万大几千,这些年辛辛苦苦存的一点家底都掏空了。

      孙大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饭馆,大声喊“王是,王是,你给我出来。”服务员拦不住,也听不懂他说的,孙大伟一直问“你们厨房在哪里?”,把老板引来了。年纪看着比孙大伟要大十来岁,一双眼睛像睁不开似的,眯缝着看人。他问孙大伟找王是什么事,孙大伟不说,只说很急。老板转头给服务员说了几句越南语,不到片刻,王是出来了。他哪还有过年时的神气,厨师帽都没戴,头发很久没剪过,又长又油,一身白色厨师服沾满油腻腻的糨子。他看到孙大伟一愣,扯了扯嘴角,笑看着像哭。他没想到孙大伟真会找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他预料孙大伟怎么着也要等到他下班。

      王是点头哈腰对老板说对不起,请求老板给他几分钟。他把孙大伟扯到一角,“大伟哥,你怎么来了?到了好久了?吃饭没有?”

      经王是提醒,孙大伟才觉得饥肠辘辘,飞机上不舍得吃,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少给我扯这些。我问你,你说给我介绍的工作,是在哪里?”,“大伟哥,你刚来先别急嘛,我请你吃个饭,你待会先回去,我晚上下班和你细说。”

      等孙大伟一走,王是就找了老板。年前在师傅家吹牛皮显摆,完全是虚荣心作怪。让那些往日看不起他的师兄弟们好好看看,自己混得并不差,至于真相,谁在乎,天高皇帝远,他们又不可能真来越南。谁知就碰上这么一个较真的孙大伟,为了打消他的念头,王是谎称需要介绍费2500元,孙大伟二话没说就给了。

      要说这孙大伟,王是印象很好。不同于其他师兄弟,惯会取笑指使人,他不多话、不多事,闷头干活,师傅叫他做什么,他也不争辩。王是刀工不过关,孙大伟还给他指点过。

      王是给老板好说歹说,老板一口咬定不差人,“多来个厨师,你给我说说工资从哪里出?”,他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只差对老板磕头,“老板您行行好,我这个师哥手艺了得,在蓉城一个豪华酒楼里当川菜主厨,做了很多年了。招他进来,您保证不亏。”

      “照你这么说,他好好的主厨不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老板并不是那么好糊弄。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嫂子经常和他吵架,出来找找机会。”王是急中生智,倒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老板沉思片刻,让王是下班后过来找他,他先考虑考虑。王是感激涕零,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孙大伟坐在二楼房间里百无聊赖,外面声音听不懂;前任房客留下的旧报纸看不懂,他成了彻头彻尾的聋子瞎子,第一次发觉时间过得这样慢。晚上房东给他煮了一碗米粉,他几口就吃光了;看他这样饿,房东又给煮了一碗,孙大伟倒吃得有些不好意思,再三保证会给她钱。房东没多计较,“咱们从国内出来的,都是同胞,谁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米粉到底不禁饿,肚子开始咕咕叫,王是还没回来。孙大伟心头的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脑海中已经把王是揍了几百遍。这个狗东西,学艺不行,没想到做人也这么差劲。

      王是一口气爬上二楼,也不管几点,就大呼小叫,“大伟哥,大伟哥,好消息,我们老板叫你明天去试菜,你一定好好表现啊!”

      孙大伟眼睛挣得溜圆,“真的?工资好多?”,“这还有假,你明天早上收拾利落点,和我一起出门。”王是打着哈哈回房了,孙大伟太过激动,疏忽了王是的回话中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

      老板和他说,若是孙大伟试菜成功,试用期三个月,每个月拿150元。试用期过后,看他表现,再酌情增加工资。王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溜得飞快。他怕孙大伟知道实情后,他今晚出不了他的房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