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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叶孤舟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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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意心跳加速,有些喘不过气。他昨天没吃上晚饭,还被折腾到凌晨,睡眠不足精神萎靡,脚步虚浮。
他手扶墙壁缓过一阵眩晕,又接着爬楼梯,抖着手开锁,进门先找药箱,敲一支葡萄糖口服液喝下去,坐在椅子上平复了好一会儿,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回归正常频率。
李棠意收拾干净自己,出门去学校,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个豆沙包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袁振今天不在,某些待办事项需要李棠意接手,他认真听取冯恩姿的安排,又好奇地询问袁振为什么没有来。
冯恩姿淡声解释,“他昨晚出了车祸。”
李棠意佯装关切,“啊?严重吗?”
“他只请了一天假,应该不算严重。”
李棠意下手留有分寸,不至于伤及根本,alpha的身体素质好,一天时间足够调整状态。不过,精神方面的创伤估计没那么容易消除。
第二天,袁振额头顶着纱布,准时坐在会议室里开组会。他面部浮肿,眼睑泛着青黑,望向李棠意的眼神满是怨毒之色。
李棠意垂着眼,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杯电解质水,“师兄多喝点水,促进代谢。”
袁振察觉他视线的落点,双腿一紧,脸色越发扭曲可怖,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顾及其他人在场,终是选择闭紧。
事到如今,两人的关系已无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李棠意一边提防袁振实施报复,一边整理检举的资料。
他分析验证袁振的期刊论文,结合原始实验数据进行标注对比,又补充了一些设备和耗材的异常记录。
与袁振进行交易的事邻市某小型CRO公司的实验员,二人并未走正规合作流程,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致命。
学生犯下这么严重的过错,导师即便事先不知情也难辞其咎。
裴相寅在学术界的地位和声望数一数二,过往几十年人生最大的污点就是入赘婚姻,孩子不随他姓,被极端A权主义者指摘有辱颜面。
关于这些争议,他曾在公开采访中云淡风轻地表示,妻子的家世要比他好上太多,自己的确是高攀,入赘也是心甘情愿,能与爱人步入婚姻组建家庭,他感到无比幸福,不在乎外界如何评价议论。
他还笑着说:“绝大多数的诋毁其实并非出于厌恶,而是嫉妒。某些人与其浪费时间精力关注我的私人生活,不如努力提升自我,创造人生价值。”
裴相寅醉心科研,学术作风在业内无疑称得上模范标杆,所取得的成就也令许多人眼红,多年来围绕在侧的流言蜚语从未平息过。
李棠意钦佩他,敬重他,希望能在他的指导下更进一步,加之本科导师魏少桦的恩情,李棠意无法在掺杂私怨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地损害裴相寅的利益,即便这本是再合理不过的正义之举,源头也与他无关。
自从懂事开始,李棠意一直极力避免给旁人带来伤害,生活中独来独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好像正如那些人所说,他似乎本身就是个祸患,但凡接近过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思虑良久,李棠意决定将主动权交给裴相寅。裴相寅此人,对待学术严谨公正,眼里容不得沙子,绝对不可能熟视无睹,或存包庇之心。
且以他的地位背景,或许能在某些环节上稍加操作,降低或规避对自身的影响。
李棠意使用虚拟邮箱,将整理好的材料匿名发送给裴相寅。
邮件是晚上发的,第二天一早,袁振就没来实验室,冯恩姿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对此讳莫如深,在通报公示之前不敢妄加议论。
接下来几日,陆续有调查组到实验室进行现场调查取证,核对仪器日志、监控记录,调阅复制相关资料,还找每个小组成员谈话。
裴相寅事先表过态:“把你们知道的,如实说出来就行,若是有所隐瞒,各位另谋高就。”
李棠意表示自己毫不知情,他进组没多久,关联性最低,调查人员也不做过多盘问。
事件受理期间,消息迅速传播开来,贴吧里聊得热火朝天,义愤填膺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看热闹不嫌事大者有之。
李棠意偶尔关注一些提及进度的小道消息,近两日还听说袁振彻底被小少爷甩了。
袁振暂停参与课题,仅有一次到实验室来也是为了配合调查。他消瘦了许多,神色愈发阴郁,目光在冯恩姿和李棠意身上徘徊,似乎在观察审视究竟是谁害他沦落至此。
恶意捣乱的人消失了,李棠意耳边清净,不仅能更加专注研究,正常休假也不会遭受谩骂。
梁赴呈忙碌之余听闻消息,察觉出李棠意心情愉悦,又乖又主动,让他这次易感期过得格外舒心。
他还惦记着李棠意上次说的喜欢,欲望翻滚的眼眸紧盯着李棠意,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看清这副情意绵绵的姿态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李棠意涣散的眼瞳难以聚焦,沉溺到连疼痛都变成刺激,满心想着与心爱之人跟共赴极乐,全然不知梁赴呈的思潮起伏。
梁赴呈又莫名心生怒气,暗骂自己犯蠢,不过是个beta,不过是解决易感期的工具,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与自己都全无干系,何必耗费心神深究。
纷乱的思绪一扫而空,梁赴呈松开眉心,尽情占有。
八月底,研究生入学报道,另一名新生也如期进组,男性alpha,名叫隗森。
李棠意被安排去做接引,见到对方的那一刻,才确定不是重名。
气质冷冽的alpha见到他也明显一愣,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迟疑问道:“你……是棠意吗?”
李棠意笑容不变,“隗森哥,好久不见。”
隗森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据亲戚邻里所言,李棠意刑克六亲,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鬼,还在母亲肚子里就克死了外婆,刚出生又克死外公,三岁克死了爷爷,六岁克死了亲大伯,接连痛失至亲的奶奶不久后也与世长辞。
父母职业特殊,无法照看年幼的孩子,七岁那年,李棠意被托付给小姨,住进了隗家。
小姨棠雪妍是beta,在电视台担任记者,小姨夫隗晧是alpha,任职于市政府。两人育有一儿一女,皆具备第二性征。
长子隗森自小就出类拔萃,学校成绩名列前茅,课外活动竞赛也履获奖章,逢年过节向来是被亲朋好友交口称赞的焦点,极大程度上满足了家长的虚荣心。
棠雪妍小时候总是被旁人与姐姐棠霞宁做比较,因此养成了要强的个性,万事都要跟姐姐争个高下,读书时争排名,工作争体面,挑选丈夫争家世背景,儿女也要争谁更优秀。
李棠意原先就读于公立学校,成绩拔尖,光凭分数次次都高于隗森,但棠雪妍认为那所学校的教育水平不如隗森就读的私立学校,分数的含金量肯定也不高。
然而明晃晃的数字对比摆在那里,像刺一样始终扎在棠雪妍心头,为了拔除这根刺,她不惜承担一半的学费,打着方便小孩相互照应的名头,把李棠意也送进了私立学校。
转学第一天,棠雪妍送两个小孩去上学,在校门口整理李棠意的制服衣领,“这里和附小的教育模式不一样,如果学习上有困难,就问你隗森哥哥,知道吗?”
李棠意冲她笑了一下,乖巧应答,“知道了,谢谢小姨。”
“一家人,不用客气。”
小孩看不透大人的面具,天真的李棠意觉得自己被接纳,小姨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还要额外承担学费,自己绝对不能辜负小姨的良苦用心。
连续半学期的考试,李棠意都霸占榜首,校内竞赛也包揽金牌。
棠雪妍脸色铁青,时常在饭桌上当着全部人的面教育隗森,责备他玩物丧志,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白费父母的培养。她身为记者,言辞犀利,对待孩子也不留情面,将隗森出色的成绩贬得一文不值。
隗森每次都老老实实认错反省,保证自己一定会用功读书,学习上也更加刻苦,甚至因此生了一场病,却也没能让母亲满意。
如此窒息的教育方式,最先受不了的是隗敏。小姑娘无比崇拜哥哥,不明白为什么自从那个陌生的哥哥到家里来之后,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消失不见,为什么母亲总要责骂哥哥,为什么哥哥总是不开心。
她哭闹着把玩具砸在李棠意身上,也将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地扔给李棠意,“……为什么你要抢走哥哥的第一,为什么害得哥哥被骂,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李棠意手足无措,沉默着等她哭累了睡过去,小心翼翼擦干净她的眼泪,为她盖一条薄毯,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李棠意收拾好乱七八糟的玩具,回到房间,盯着那些曾经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奖状看了许久,然后全部锁进柜子深处。
几个星期后,在重要的期末考试上,李棠意的名次退至年级前二十名开外,与隗森拉开差距的同时,还失去了市级三好学生的评选资格。
隗森正常发挥,依旧稳居前列。
棠雪妍扬眉吐气,终于又有了笑脸,公布成绩当天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儿子爱吃的菜,隗晧松口给儿子买他一直想要的黑胶唱片,隗敏牵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清脆笑声在房子里回荡。
李棠意也笑着表示恭喜,隗森却对此无动于衷,异常冰冷的眼神掺杂着屈辱,“李棠意,你是在可怜我吗?”
空间陡然安静下来,李棠意捏紧手指,掌心渗出冷汗,脸色茫然,“什么?”
“为了讨我爸妈欢心,故意考出这么烂的成绩,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李棠意,下一次考试,我会堂堂正正地超过你。”
餐厅里鸦雀无声,隗晧和棠雪妍神情骤变,隗敏不安地左右张望,眼眶涌上泪水。
李棠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准备好的理由,隗森就已头也不回地离席,连饭都没吃。
李棠意望着小姨复杂的眼神,如坐针毡,喉咙被羞愧的绳索勒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隗敏忍不住嚎啕大哭,她年纪太小,听不懂什么是故意考差,什么是讨人欢心,但她感受到爸妈情绪的变化,感受到哥哥又不开心。
“都怪你!都怪你!你走!你走!我讨厌你呜呜呜呜……”
李棠意无所适从,像过街老鼠一样落荒而逃。他逃离这个没有自己位置的家,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夜色越来越深,他在陌生的城市里迷失了方向。
警察在公交站牌下找到了蜷缩着的李棠意,那是一处跨城公交的站点,可以直接坐到栖虹市。李棠意错过了末班车,便打算在这里过夜,等待翌日早上的车次。
面对警察的询问,李棠意低着头,解释自己因为嘴馋偷跑出门买零食,却不小心迷了路。
他弯腰鞠躬,“小姨,小姨夫,警察叔叔,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棠雪妍正要顺势训斥两句,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座机号码,来电人是姐姐棠霞宁。
“喂,姐。你别担心,孩子没事,已经找到了……”
两人交流几句,棠雪妍将手机递给李棠意,语气不算温和,“你妈妈想和你说说话。”
李棠意接过来,往边上走了几步,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小声叫了一句“妈妈”,又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棠霞宁没有责备他乱跑,关心他是否受到惊吓,又轻声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李棠意抿紧嘴唇,下意识摇头。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夹杂着冰凉的雨水,李棠意背过身,视线仍是模糊一片。他将手机拿远,捂住麦克风,急促地抽噎两声。
李棠意胡乱擦拭湿漉漉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咽下满腔苦涩,极力保持声音的平静,“没、没有,我就是有点想家……妈妈,我想你了,还有爸爸,我好想……好想你们。”
棠霞宁沉默几秒,语气如常,“爸爸妈妈也很想你,你好好吃饭睡觉,我们下个月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嗯。”李棠意用力点头,明知妈妈看不到,却还是扬起笑容,“好!”
一个月过后,爸爸妈妈并没有回来,而是拜托另外的亲戚接管李棠意。
李棠意不哭不闹,像一艘孤零零的小船,随着洋流飘摇,时而在岸边搁浅,时而在漩涡里打转。
他与隗森再次见面,是在父母的葬礼上,彼此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棠雪妍争了这么多年身外之物,从没想过争生老病死。她抓着李棠意的肩膀大骂丧门星、索命鬼,脸庞泪痕斑驳,血红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李棠意面无表情,如同设置好固定程序的人偶,“节哀。”
见状,棠雪妍愈发歇斯底里,猛然掐住李棠意的脖子,被人七手八脚地分扯开。
场面一时混乱,李棠意喉咙剧痛,耳边人声嘈杂,眼前黑影重重,宛若翻滚的雷云。透过几处狭窄缝隙,他看见了隗森的眼睛,一双好似在审视冷血怪物的眼睛,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人的眼睛就像玻璃,既可注视外界,又能照见一览无余的自己。有的明净无痕,有的粗糙蒙尘,还有一些,被贴纸和帘子遮挡,于人于己都是假象。
虽然李棠意不再恐惧自己被扭曲成怪物的身影,却也不愿被照得无所遁形,于是裹上一层遮挡,绝不轻易袒露原貌。
一晃数年,故人再相逢,严丝合缝的帘幕被掀起一角,隐约可见昔日裂痕依旧,泥尘尚存。
但李棠意早就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