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条落水的龙》好药

31、第 31 章

　　32

　　一口浓重的血腥气逼得叶修从混沌中挣扎醒来。
　　自他摸到韩文清胸口的龙血封印时，自己六百年来的记忆皆恢复过来。
　　当年镇魔之战仙界死伤惨重，需至纯至柔的纯水元神才能封魔，天界一筹莫展。本打算以身封魔的叶修没有想到，自己身上的一颗小小魂核，竟成了封魔的关键。
　　兴泽养育龙族万年，其水蕴含上古之力，韩文清从兴泽之水孕育而出的，无形无源也至纯至极，反而成了封魔最佳之选。
　　而叶修也在封魔之时被余震波及，堕于凡间，记忆也一同封印。
　　时也，命也。
　　没有人能想到，他随水漂流百年，海水柔波将他重新送回了兴泽，而将他救起的，正是一百年后在兴泽之川依托“天帝之玺”重生的韩文清。

　　如今，“天帝之玺”已物归原主，他还能用什么来再救韩文清一次？
　　叶修醒来时，看到的第一幕便是王杰希坐在床前，两指搭在他的经脉上，幽绿的法力流入周身。
　　他起身还未开口，对面的人先喂了一粒丹药到他唇前，堵住了他的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上次留下的龙血加持佛莲，尚能维持他七日短寿。”
　　见叶修眉头蹙起，王杰希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声音温和了些许道直截了当又道：“我还会寻一些方式延缓佛莲的凋谢，但他魂核尚在魔界，除非你再送来一个‘印玺’，或将他的那枚元神取回，否则……”
　　“否则什么？”叶修眼睫颤了颤，王杰希见他后头滚动，将丹药咽了下去。
　　“……叶修，他不能再‘死’一次了，佛莲落完，他也会随之灰飞烟灭。”王杰希两指在叶修的身后，为他渡入些许安神之用的法力。
　　叶修深吸一口气，表情却不见往日的轻松，只听他道：“药神的药，当真是越来越苦了。”

　　“陛下，如今印玺归位，一切该从长计议。”一位白发的老者向周泽楷进言道。
　　“不知您说的‘从长计议’是指何事？”见周泽楷看着一卷书迟迟未答，一旁的江波涛只得代他问道。
　　江波涛本是周泽楷在凡间历时拾获的一柄魔剑，剑藏于水，淬火而锋，名曰“江波涛”。此剑跟随周泽楷行走千年，得灵识，修炼化形，后又一同飞升，如今已是周泽楷身边贴身的近侍，也是最懂周泽楷之人。
　　天帝寡言，江波涛却是最能解读他用意之人，所以也常扮演一个“桥梁”的角色代他对外传达沟通。
　　此话一出，那老者看了看江波涛却略有语塞，江波涛已知晓他要提何事，也知道自己本是“魔剑”出身才令他如此犹豫，于是随和道：“您但说无妨。”
　　那老者轻咳一声才复道：“叶修自从与那水妖厮混，便自甘堕落，天界人间一直祸事不断。今我得知，他现与那水妖又藏匿于药神之处，恐再生事端，将华天池弄得天翻地覆可怎……”
　　“此话怎讲？”那老者尚未说完便突然被周泽楷突然打断，他从书卷中抬头看向老者，神情少有的严肃。
　　那老者见周泽楷如此，心道天帝果真重视，便更加兴致勃勃道：“凤凰林一事，便是因他二人而起，若非您及时赶到，恐酿成更多灾祸。如今六界对刘皓之举不乏讨伐之声，有损仙界声誉，但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因那水妖而起……”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周泽楷，见穿云星君眉头微蹙，心下又多了几分把握，又道：“当年龙族戴罪前往魔界，龙王战死后，天雷锲不翼而飞。那天雷锲自遗落在魔界百年，早已沾染魔祟，其中封印的雷蛟也被放出，以至于酿成今日凤凰林之祸。我记得当时出战的龙族中，仅叶修一人下落不明，且当时身上还带着那水妖的元神，如今他一出现，那天雷锲便也一齐现世，加之那水妖竟也死而复生，这其中关联难免令人猜想……”
　　那老者双手拱在身前，向周泽楷作揖道：“为保六界安危与天界声誉，望陛下下旨速速将叶修与那水妖缉拿，以免继续为祸苍生……”
　　“你，要保六界安危……”周泽楷放下手中的舒卷看向他。
　　“是，若再拖延，那水妖滋事，恐联合魔界再起祸端……”那人忙道。他抬头，却见周泽楷指向天门一处，将观尘镜在自己面前打开。
　　镜中不是别处，而是魔界的封魔之地。
　　此地天界除当初亲手封印魔尊的叶修无人来过，只见封魔石上一颗碧蓝色的元神悬在其上，其色醇厚清透，丝毫不受魔气侵蚀。
　　周泽楷的声音在他身后冰冷如霜：“你可知镇魔保了六界的元神，便是那水妖的。”

　　叶修去见韩文清的时候，见他躺在一片荷叶上，荷叶飘荡在池中
　　韩文清心口的佛莲只剩3瓣，看上去并不像一多像样的花，龙血萦绕在那三瓣花周围，延缓着花期，默默和死神角力。
　　不知为什么，叶修突然想起当年他赶到兴泽边时，见到的海中那漂浮的一朵赤莲。
　　他知道那是韩文清在决定以身殉道时，最后送给他的。
　　但他并未来得及仔细端详那朵花，为了保护那“大漠孤烟”的两缕残魂，他只能当着父亲将其摧毁个彻底，一是自证和韩文清断得干净，二是以免那花中各种泄露了韩文清的一线生机。
　　之后在魔界时的每一天，叶修的梦中都飘浮着这么一个模糊的、赤色如血的花影。
　　当告别已成奢望，水妖只敢以花证心，而叶修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妖界以花定情的传统，韩文清是喜欢他的，是愿意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到底何为神道？何为妖道？何为天道？何为大道？”
　　王杰希站在叶修身后已半日有余，这是他听到叶修对着韩文清说的第一句话。
　　千百年来，天界为了维持天界为了维持对妖界、魔界的绝对控制和神族的血统纯正，明令禁止神与妖界、魔族私通，但仍有神私下与妖族勾连，为此天界加大对各族控制，龙族飞升、凤族涅槃便是因此而起，与此同时，天界便开始有了这样一个说法：“神妖不可相恋，否则妖轻者受苦，重者魂飞湮灭，永世不入轮回。”
　　受什么苦，妖界猜想各异，多以为对自己修为、元神耗损，至于魂飞烟灭、不入轮回更是想也不敢。也因如此，妖界自然与神界愈发疏离，然而一切并未如当初神界设想的一般，妖界的疏离与魔界反倒走得更近，这也导致了百年前魔界的突然复兴。
　　一切自有因果，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参不透罢了。
　　然后叶修昭告天下他与一水妖相恋，便揭示了另外一种新的可能——
　　神妖相恋，本无禁忌。
　　韩文清只要活着，便是最好的证明。
　　叶修知道，那才是他和韩文清共同追求的大道，是为苍生的天道。

　　三日后，华天池巅落雨，天际滑过一颗孤星。
　　韩文清醒来时，雨便停了。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睁开眼便见叶修一席红衣坐在池边望着他。
　　那人的两根龙角在新月下熠熠生辉，挺拔恣丽，脸庞时浮现着青色的龙鳞，闪烁着点点星辰。
　　叶修拖着龙尾，看上去有点疲惫，见他醒来后，便蹚水而来，走进池中，像一片弱不禁风的秋叶游弋到他身边。
　　龙尾荡漾着华天池的一汪清泉，泉上百花飘荡，韩文清不知道叶修从哪里找来了这各色各样的百花，未及细看，那条青龙已从池中探出半个身来，抬手抚上他的脸庞。
　　男人自下而上仰望着他，就像是看一场不复再有的朝阳飞雨，笑容一如往常轻松自在：“老韩，你终于醒来了。”
　　叶修的脸上沾满了水，两片桃花瓣落在他的额前，映得他眼底也泛着淡淡的红。
　　男人却还是笑着，韩文清见他眼眶里也是水，就像日出前易逝的朝露。
　　“这下轮到我睡一会儿了……喏，都是送你的。”
　　叶修从水中托出一朵月见花，放到韩文清面前。
　　“我最近、给你找这些花可累了……在这些花凋谢前，别叫醒我……我最近可是……有起床气的……”
　　韩文清看着叶修笑着对他说这些有些莫名的话，身形却慢慢向池底沉去，他反手去拉叶修，却发现握到一手虚无。
　　叶修的手指与小臂开始变得透明，他仍然笑着望向韩文清，波光粼粼间眼眉含着情，仿佛要用这最后一眼将他记住，直到最后，在池中笑着闭上双眸。
　　韩文清什么都没来得及握住，躬身随着叶修扎进池中，叶修的周身脆得像是一簇琉璃，轻轻一碰便碎作一缕缕星尘，随着浮花波动，在韩文清周身萦绕了两圈后转眼便逝。
　　他的心口突然如火刀横插直戳般疼痛，手里握着一点细碎的闪亮，猛地呛出一口血，昏厥在池中。
　　韩文清不知何时被人从池中捞起，朦胧间听到风声呼啸、雷声阵阵。
　　一个有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对他说：“叶修将元神给了你，你的命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你要好好活着，等着他回来……”

　　五百年后，兴泽之畔，碧波万顷。
　　“那个水神好笨哦，居然也会呛水。”
　　“那些花到底从哪找来的，最后都凋谢了吗？”
　　“后来那个睡着的人醒来了吗？是不是得像话本里说的那样要在嘴巴上啾一下才会醒！”
　　几个小孩围在一个男子身边，稚嫩的小手抓着他蓝灰色的衣摆，求他再多讲一讲今天的故事。
　　那男子抬手变了几个水形的花，形态各异送给每个孩子道：“要下雨了，预知后续如何，明日再告诉你们。”
　　“那你今晚还会去海边等人吗？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呢？”一个小女孩又问他。
　　那男子看着远处聚集翻涌的乌云，道：“兴泽也该下雨了，那人也该回来了。”

　　当夜，韩文清站在岸边，见波浪翻涌、骤雨如瀑。
　　这不由令他想起那个在海边捡到叶修的夜晚，也是这样一个瓢泼之夜。
　　疾风劲雨之下，兴泽之水忽而逆时针旋转起来，海面的正中很快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愈发骇人的巨大漩涡。
　　不多时，那漩涡越来越深，已直探海底。
　　海底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致——
　　原来古旧的龙宫颓垣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繁花织就的一个巨大的巢。那繁花各色各异，竟无重样，不知被人施了什么法术恰是在每朵花开得最好时保存下来，将其封在一个个完整的水灵珠中，远看过去一片百花争艳之态。
　　巢的正中是一个海蚌，那蚌似乎闭合了百年之久，上面爬满了墨绿的苔藓，而就在海底露出之时，那蚌竟似有感应一般“嘭”打开了一道裂缝。
　　只见一条小龙盘旋蜷居在那蚌匣之中，通体翠绿，色如璃翡，一副安睡之态。
　　那龙似乎感受到喧闹，微微张开嘴打了个哈欠，一时间天空云消雨滞，竟是开始放晴。
　　韩文清飞身而下，将那条小龙从蚌中抱出，揽在怀中。
　　那小龙一离开水，便化了人形，他在韩文清的怀中挣扎了下，才意识到抱着他的人双臂在颤抖。
　　“你是谁，我在哪儿？”他问眼前的人，这个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是掌管兴泽的水神韩文清，我救了你。”
　　叶修看着那人下颌悬着一滴晶莹，泫然未落。
　　“你救了我，为何你要哭？”他问。
　　那人摇了摇头，用手背将脸上的泪痕抹去，笑着问他：“饿了么？我捕鱼给你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