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启学 ...

  •   云天初霁,太学启学日。

      赵阜披着单衣起身,透过窗见天际泛白,扶住床沿,脑内一阵眩晕,喉中发痒,不免轻咳了咳。侯在一旁的曾千星见之,忙上前扶他,神情忧虑道:“近日殿下潜心求学,觉也不怎地睡,奴瞧着甚为忧心。殿下受过磋磨,身子骨向来羸弱,可得顾重自个身体,这读书绝非一日之功,万不可急于求成损了根基。”

      赵阜白着脸,神色淡淡道:“都是些旧伤罢了,早晚都能好。可这启学将至,满堂皆是八斗之才,你叫本宫如何睡得着?”

      赵阜扶住额,昨夜他三更才歇下,加之下了场薄雪,夜风又寒,此刻起身只觉头疼欲裂,他闭了闭目,憋着一股气当即穿靴下床。待曾千星将衣物送至,他已自个洗漱完毕,坐于桌旁,用起早膳来。

      桌上放着的是鸡汁红枣粥一碗,小菜一碟。虽说如今赵阜皇子身份恢复,也没人再敢克扣份例,可毕竟前十一年半饥半饱,肠胃早就损了,流食相较其他来说对他是最温养的。

      曾千星见了不免一叹,想让他歇会儿再去太学的话噎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赵阜举着书往嘴里舀着粥,见他走近便伸出手来。

      曾千星也晓得他的规矩,待他换好衣服,只替他理了领子和垂绦,复又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至一旁,从箱子里取出件镶毛织锦披风递上前:“今个天凉,殿下去东宫不若把这也带上,也好驱驱寒。”

      见赵阜点头,曾千星便上前为赵阜穿戴好。待两人收拾妥当,一路行至东宫,此刻东宫大门处俱是车辇,学子随侍,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赵阜侧着身子避开迎面而来的车马行人,将手中宫牌交予宫门处的侍卫,这才迈步向里走进。赵策选的学子服乃是岳阳盛产的织花云锦所制,月白缎面上附竹兰暗纹,刺绣精妙,矜贵且不失书卷气,按他的话说,既设太学,当统一着装,也利于大家相识。他一路行至文华殿,见了不少着学子服的人,那些人似是晓他身份,一一向他见礼,他一边暗中打量,一边寻着赵策昨日所说的那几人,一问方知,竟是早到了。

      文华殿内侍从不可进,曾千星捧着披风立于文华殿外,正百无聊赖地蹲于一侧,竟看见温造随着赵澄而来,他眼前一亮,当即便要上前,可赵澄还在一旁,他等了片刻,待温造将手中物什交予赵澄,目睹赵澄入了殿门,这才忙不迭悄摸上前,狠狠一拍他的肩,笑道:“富良哥,又见面了。”

      温造被吓了一跳,瞧见是他,不免抚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你。”

      曾千星将他拉至宫墙角落,问道:“该吃一惊的是我才对,你怎会在此。”

      于是温造便将他救下赵澄被贵妃赏赐做了近侍一事道与曾千星听。

      曾千星赞道:“你我不愧是兄弟,这运道都是一等一的。我前头刚高升,后脚你便被贵人提携了,撞大运都没这般玄妙。殿下听学时日可不少,你来了也好,有个人陪我说话解闷,这差值得也有劲得多。”

      温造笑骂道:“美得你。”

      曾千星复又握拳捶他,两人一时笑闹着。温造却蹙了眉,他此行来东宫,除了随侍赵澄,还为项元仲之信而来。

      孟六奇将信送至,只一个劲儿道是锦衣卫公务繁忙,近来才得空回信。温造拆开信,始知这繁忙也确切无疑。项元仲在信中提及,说是南部大旱,近来已有缓解,城外流民均被遣返回乡,结果临了这淮县的赈灾银两却被查出遭人贪墨不少,祁朝受命前往淮水一带奔波半月,才了了此事。除此之外,信中还写到这贪墨一事涉事官员均已查清,这事虽大但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高浪之下必有暗波,他觉着此事不简单,让温造在宫中多探探几位皇子动向,若是有古怪速往回递信,以及万万不可长篇大论,让他精简消息云云。

      此刻曾千星黏着他,温造一时无法抽身离开,只得尬笑着瞪他,偏曾千星钝感实足,仍扯着他的袖子述着这段时日的心惊胆战,道的是唾沫横飞、催人泪下。温造嫌弃地撇开手,以尿紧为由刚溜了几步,却见曾千星开口道:“富良哥,今日启学,太子剑客此刻正于宫内巡视,若要如厕径直向前即可,定要速去速回,勿要冲撞了。”

      温造回首心头一紧,却见他仍憨笑着,乐呵地冲他招手,似乎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提醒。温造点了头,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曾千星始才蹲下身,从泥土里抠出一石子,于手心掂了,朝墙外掷去,复拍拍泥土,安静等温造归来。

      文华殿本是太子书房,受赵策一改动自是变了大样。中间置了授学区,两侧则是品茗及闲读区,屋瓦被卸了大半,全灌以琉璃作底,日光倾斜,流光溢彩,满堂通明。学子的课桌与坐榻均被整齐放置,设了两列,其上笔墨纸砚俱全,旁侧放着存放课本的书笼,至于正堂上则设了长桌讲椅,上放有戒尺与教板,无一不全。

      赵阜入殿时,只见内侧有一人被众学子簇拥着,应是赵策口中的少年奇才杨建宁无疑,想着先寻了座,再过去结交,还未坐下,便有人走近。是个英挺的公子哥,面容俊朗,鬓若刀裁,乌发被挽了个高高的马尾,冠处束了红绸别于脑后,眼角下一滴泪痣,更显多情,端的是意气风发、好不洒脱。他扬着扇走至赵阜身侧位子,作揖后道了声:“给五皇子见礼。”

      赵阜问道:“你是?”

      这人掀袍坐下,道:“尹归帆,户部尚书尹旬是我爹,我们都是太子一党,理应先认识认识。”

      尹归帆打开扇子掩面眨巴着眼倾身朝他说话,许是没见过如此直白的人,赵阜很是怔了会儿,随即低声道:“此话虽不假,可这站队一事岂能拿到面上说?”

      尹归帆笑道:“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这满太学的人除了其他皇子谁不是巴着太子而来?若真那般清高,怎会进宫当伴读?”

      说着,又顿了顿,视线投向一处:“除了那呆子。”

      赵阜看过去,那人坐于他东北处方位,身形颀长,正翻书低低诵读,因视角所碍,只看得他就着日光泛起光晕来的侧脸。

      赵阜问道:“这是何人?”

      尹归帆撇嘴道:“司马玉良,孤僻又阴冷,除了书什么都不感兴趣,不是呆子是什么?日后与他同袍,怕是有福咯。”

      赵阜点头记下,又问道:“既如此,怎会进宫?”

      尹归帆道:“他老子要求的,本来这次太学伴读,从二品以上官员都得参与。都御使是正二品,一没一品官员硬气,且儿子适龄。人丞相都送儿子过来了,他还有什么由头推拒?”

      赵阜恍然,双目却瞧向杨建宁处,正欲起身,却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咳嗽声,众人均回首一瞧,竟是衍圣公孔昌,不免纷纷作揖见礼。

      孔昌是孔圣人一族家主,天下文人所诵学问,不过孔孟,故而衍圣公一职乃孔家世代相传。这孔昌如今也过耳顺之龄,早年桃李天下,后来待于家中休养,已是多年再未授学。众人一时惊疑,均回到位子上,恣语纷纷,都道这太子面子果真大,竟请得动衍圣公来。

      孔昌受人搀着,蹒跚着脚步,一路行至正堂讲椅处,吹着胡子将戒尺狠狠拍下,斥道:“太学重地,岂能喧哗!”

      见众人安静后,他让身侧少年下去坐下,始才翻开书,沉声道:“往后便由老夫来授你们儒经。今日,便先从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此谈开始吧。”

      “古欲明德,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也,而这格物一为……”

      众人随之翻书诵读。

      *

      祁朝今早上朝眼皮便狂跳不已,又觉不出个所以然,复抬头看向赵瀛木然的一张脸,咽了下唾沫,心道有人要遭。

      赵瀛始一落座,便有大臣手捧笏板,哭将上前,长泣道:“陛下,臣有罪。”

      是通政使张渊。赵瀛挑眉幽幽道:“哦?说来听听。”

      张渊跪在地,猛烈叩首,只闻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地上都染了滩血迹,他才直起身子道:“南部大旱,臣领命赈灾,户部拨的银两经臣之手发放灾民。可臣竟愧对陛下厚望,一时不察,叫那奸佞之辈钻了口子,惹得流民暴乱,也损了天子威严。虽说已擒获涉事官员,可毕竟是臣御下不严、疏忽职守,臣理当同罪,恳请陛下处罚。”

      “张大人,此案已结,再说都是淮县官员私自吞没,与张大人何干?天高地远,莫非张大人的手还能伸到淮县去不成?”赵瀛瞧着张渊血糊的满脸,招手令褚公公上前,沙着嗓子道:“去,给张大人拿张帕子,堵堵他额上的窟窿。”

      褚公公立在身前,张渊却不敢接,只一个劲地伏身磕头,道:“请陛下降罪。”

      赵瀛笑了,瞧向身侧的祁朝,指指道:“朕还是头一次见自个找罪受的,好笑不?”

      祁朝立于身侧,却不敢笑,只低头不语。却见赵瀛瞬时板了脸,道:“既如此,朕成全他,取廷杖来。”

      祁朝面朝赵瀛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行至正殿外,唤了四名锦衣卫进殿。其中两位步伐整齐,行至墙侧,取下木架上的廷杖后,掂了份量,快步向殿中走来。余下两位则上前,熟练地擒住张渊的两侧胳膊,将他往殿外拖。

      张渊并不挣扎,嘴里只念嚎着:“谢陛下隆恩!”

      不多时,殿外便响起板声与痛呼声,缭绕在廷,经久不散。众官闻之,皆喉中一紧,背后发凉。

      二十板子下去,只闻张渊声量渐歇,皇帝面色仍不虞,祁朝不禁为其捏了一把冷汗。三十板下去,祁朝出殿一瞧,廷杖尖端的倒钩受血水润养光泽更甚,而张渊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再看身旁褚公公面色,这才快步上前,于张渊身前站定,双足向外微敞。行刑的锦衣卫见了,与之对视一眼,再下板子似乎换了技巧,虽说张渊早已昏死过去,发不出甚声音,可板子落于臀部却也轻灵不少。

      四十板子打完,祁朝回殿上复命,见赵瀛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众官下殿时,见张渊奄奄一息地被锦衣卫抬着出宫,俱是背脊一颤,纷纷道:“这张大人也惨,正撞陛下枪口,硬受了廷杖。这伤啊,怕是没几个月好不了。”

      有大臣闻之,驳道:“都道这张渊糊涂,其实不尽然。毕竟这赈灾案经他一手,虽说贪墨与他无关,处罚不深,可陛下心里当真松快?还不如今个主动提及,早早遭了罪,也比日后被陛下惦记性命强。”

      “这倒也是,吃点皮肉苦总比丢命强,这桩买卖还是做得的。”有人觉过味来,不免叹道。

      复又道:“说来今日是太学启学,诸位的公子可都入宫了?”

      左布政使周建拂袖道:“可不是,犬子一早便去了,太子殿下的言传教诲可得好生一听。”

      “那可不,都是从二品官员以上才能凑的热闹,我等想听都听不得。”正三品官员许詹事笑道。

      “听说衍圣公都出山教学了,这太学果真是有些东西在的。”

      有人嗤道:“储君乃是天命所归,衍圣公为了孔圣传学,哪怕高龄加身,这东宫势必走上一遭。再说孙子都去了,他人能不至么?”

      众人闻之,纷纷道颇有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启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为日更或隔日更,更新时间为下午六点或晚上九点,点进求评论求收藏,祝大家好运暴富、阅读愉快!
    ……(全显)